晚饭吃的好像是鱼肉吧？我记不住了。就连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都没什么印象。只记得爸爸担忧着一遍又一遍地问我「是我烧的菜不合胃口嘛？」今天爸爸难得下厨，却没能收获多少喜悦，而负责煮饭的妈妈则是一直在跟电话谈论工作上的事。见我没回答，爸爸又转头问向姐姐。

「楓，你又惹妹妹生气了？」

「咦……我咋不知道还有这事儿？」

「下周的零用钱减半」

「好过分！」

我无视这些稀松平淡的日常话语，怀着沉甸甸的心绪下了餐桌。当然，没有人跟过来。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回到二楼没开灯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我伸手抓紧床单，用脸颊蹭着质感柔和的布料，心里却始终平静不下来。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次发生了。我记得开学的第一天就遇到过。不过我不是被欺负了，而是被人认为我很好欺负。实际上，我也确实软糯糯的。姐姐也经常这么说我。但是，姐姐会帮我解决在学校里遇到的各种问题，一直都是这样。

如果没有姐姐的话，我是否还能去学校呢？答案在我肚子里翻滚。我仰起头，望着周围一片漆黑的房间，感到了冷。虽然我不想那么早就睡过去，更不想迎接没有阳光的明天，但是……

我抓起床单，蒙住脑袋。

「我好弱」

声音闷在床单里，显得更加微弱。

胸口有种堵塞的感觉。

我从床单里爬出来，想翻个身子，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姐姐呢。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能记住姐姐的脚步声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葉，洗澡水烧好了哦！」

「…………」

四周亮了起来，可我仍呆坐在床铺边缘。在漆黑的背景里，没人能看清我的脸。我看向房间门口，门外的光亮簇拥着姐姐，就像是从记忆之中浮现而出的另一个自己，清晰可辨。见我下床，姐姐便第一时间跑过来帮我摆好拖鞋。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穿上了拖鞋。穿好拖鞋后，我看向姐姐。姐姐对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见过最干净的笑容。

「走吧？」

「嗯……」

我抹去挂在眼角的一滴泪，向着光亮，伸出了手。

无论是走路的方式，还是摆臂的幅度，我的肢体动作和姐姐完全一致。我明明没有刻意模仿姐姐，却下意识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而这种习惯，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平常。于是，我像平常一样跟姐姐坐在浴缸里，一如往常地坐在姐姐对面。浴缸越来越小了，可能是因为我和姐姐长大了吧？尽管水温比平时要低一点点，但还是会令我感到疲倦。伴着水流涌动的声音，迟缓的倦意从身下爬了上来。我垂下脑袋，有一种在海面上缓缓漂浮的感觉隐隐浮现。

「葉？喂～」

姐姐晃了晃我的肩膀。

「……啊！」

见我醒来，姐姐便笑着说道。

「真是的，葉一泡进水里就犯困呢～」

我揉了揉眼睛。

因为手指湿乎乎的，揉完反而更看不清了。

「姐姐，抱歉……」

虽然有在好好道歉，可我却一直在盯着姐姐的腿。这怎么想都很没诚意吧？

不然，姐姐也不会这样问我。

「为啥要道歉呢？」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哭呢？」

「我没……」

没等我说完，姐姐便一把捧起了我的脸，并对我补充道：「这不就是在哭嘛。」

我终于有机会直视姐姐的脸了，可同时也察觉到了自己正在落泪。我剥开姐姐的手，别过脸。一旦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泪水便再也抑制不住。但至少，别让姐姐看到现在的我。因为哭起来很丑，所以，我也不知道是该捂住嘴巴还是该挡住眼睛才好。无论怎样都很丑。还很难看。可我就是不想在姐姐面前变得难看，我不想让姐姐觉得我难看。我难得感到自己很坚决，却是在掉眼泪的时候。浴室里明明很暖，可我却哭得浑身发抖。然后，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声响。那是浴缸里的水满溢而出的声音。

我睁开眼，泪水并没有停歇。而身前的姐姐正抱着我的身体，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问道。

「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我…姐姐？……呜…呜呜……」

「好啦好啦，慢慢说」

「我、我的姐姐……姐姐被别人抢走了……」

「啥呀，姐姐不就在这儿呢嘛？」

「……不是的。他们……他们说……说我画的姐姐是丑八怪。」

「嗯嗯，姐姐确实是丑八怪呢」

「姐姐不是丑八怪……」

「葉能这么说，姐姐很开心哦？」

「我不开心。」

「我知道。葉这点小事全都写在脸上，想察觉不到真的很难啊。」

姐姐摸着我湿漉漉的头发，语气温和至极。这让我想起了在乡下库房里养猫的那段时光，想起了那两只相继离世的猫咪，想起了当时的姐姐。那时，姐姐也像如今这般抱住了我，抚慰着我。

「葉说过……要当姐姐的公主吧？」

「说过……」

「嗯嗯～既然葉是公主的话，那……身为『公主的姐姐』的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公主在哭泣哦？」

「我没哭」

「但是被欺负了吧？」

我没吭声。

姐姐帮我抹去眼泪，姐姐的手也是湿乎乎的，但是比我更温暖。

「好啦，放心吧。姐姐会帮公主摆平一切的。」

「姐姐……嗯。」

我的泪珠与水流一同滴落，直到干涸。我看向姐姐的脸，却发现姐姐的表情很奇怪。那是一种既不像担忧也不像愤怒的表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我却可以从中感知到关心。因为姐姐的目光一直咬在我脸上。我明白的。这并不是厌烦，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于恐慌的神色。姐姐，会因为我的哭泣而感到恐慌。

「差不多该出去了吧？」

「嗯。」

随后，我们一起出了浴缸。姐姐取来浴巾帮我把身体和头发擦干，拉着我一起刷牙，一起换睡衣，一起回到房间，再一起钻进被窝里。这期间，姐姐的手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

以至于到了深夜，我仍注视着姐姐的脸。

「葉，不困吗？」

「没……只是想到作业还没写」

明天肯定会被老师批评的。

「没关系的，我也没写」

但是，即使被批评也会有姐姐陪我一起，我就觉得作业什么的写不写都无所谓了。

「姐姐不困嘛？」

「等葉睡着了我就睡」

「那我要是一直睡不着呢？」

「那我就一直陪你到天亮。」

姐姐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我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喜悦之情。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每天都在重复的一些事情，可我却对这种重复得日常产生了别样的情愫。这还是第一次。我第一次觉得；只有待在姐姐身边时，我才是完整的我。我的生命，在这一刻拥有了真正的生命力。

「睡吧。姐姐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葉。」

「嗯。」

原本不想那么早面对明天的我，想到明天睁开眼就能见到姐姐的脸。我又开始期待明天了。然后，我借着手心里的温度缓缓闭上眼，直到沉入梦乡之前，我仍然能感受到姐姐的体温。

第二日清晨。

睁开眼，见到的景象让我感到喜悦，但在这喜悦之余，我又感到一丝疑惑。

「醒了？」

「嗯……」

待到双眼不再朦胧后，我反复且认真地盯着姐姐的眼睛看。姐姐的眼窝深处泛着一丝薄红，显得动人，也显得很疲惫。眼球周围的红血丝在光照下尤为醒目，这仿佛是在告知我——姐姐昨晚根本没睡。

我这么猜测着，直到姐姐起身踹开被子。

「今天早点去学校吧？」

「……欸，哦哦。」

见我答应，姐姐笑了。只笑了一下。然后姐姐拉着我去了梳妆台。整理好发型，穿好校服，带上碍事的领巾和圆帽，挎上书包，姐姐拉着我出了门。

我没吃早餐，姐姐也没吃。

依旧是由姐姐打头，拉着我向前移动。我们途径常去的小卖部，并没有停下来。越过人行通道，在下一个拐角转弯，隐隐约约能看见学校的大门。我停了下来。姐姐转身看着我。

「葉，冷吗？」

「不，很暖……」

「那就好。」

说完，姐姐继续拉着我往前走。力道比刚才更大，脚步也愈发沉重。在我感觉自己快跟不上姐姐的时候，姐姐停了下来。

「那家伙吗？」

姐姐指了指远处。

学校门口站着一排学生，和我们穿着同样的校服，戴着同样麻烦的领巾和帽子。这是理所当然的。顺着第一排第二个往后默数，我见到了同班的那个女孩子。她正跟后面那个男孩子聊着天，脸上挂着笑。而抢走我画板的，正是同她讲话的那个男孩子。

我并不憎恶她。

但是，我觉得她很恶心。

我缩在姐姐身后，攥紧姐姐的手。

点了点头。

「是吗。在这里等姐姐哦？」

姐姐笑道，随后压低了我的帽沿。我的视野突然变得很窄，导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想伸手去抓，却听到姐姐说……

「葉。从今往后，只有姐姐能欺负你。」

尽管语气里透露着一丝冰冷，我也还是能认出眼前的身影是我的姐姐。心里那条阴森狭隘的通道在这一刻涌进了光。并不刺眼，而是柔和的照在我脸上。

之后。

爸爸妈妈被叫去了学校。原因是姐姐把那家伙给打进了医院，听说姐姐把对方整个鼻梁都打骨折了，因此赔了不少钱。那天晚上，妈妈对姐姐的责骂也是前所未有的。而我只是待在姐姐身边陪着姐姐一起挨骂，妈妈一伸手，我就跑到姐姐面前，死死抱住姐姐，我怕妈妈会打姐姐，于是一直用自己的后背挡在姐姐身前。

赔款与责骂过后，整件事恢复了平静，我的画板并没有被还回来，可我也不需要那种东西了。因为，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已经从画板中那片狭小的世界里，迎着光亮，走近了我的身边。仰慕的思绪装在心底的某个角落，生根发芽，从而形成了依赖。

我对姐姐的喜欢，不再是基于模糊的念头，而是脱离了『她是我姐姐』的这个身份。以个人为载体，彻底从「我喜欢姐姐」变成了「我喜欢她。」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这句话，除了用来表达高兴以外，还能有别的含义。所以，我几乎每天都会对姐姐说——「喜欢你！」

况且……公主会喜欢上英雄，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

自那件事以后，姐姐在学校里的名声彻底坏掉了。甚至在家边都有不少大人谈论姐姐的事情。

说姐姐是那种不受管教的坏孩子，家附近那帮平时跟姐姐混的很要好的，也就是姐姐的那帮小跟班们也都纷纷疏远了姐姐。因此，我获得了跟姐姐独处的权利，绝对的权利。

当然，这一切都有好有弊。

只是我更喜欢后者。

牵手、拥抱、一起上下学、一起洗澡睡觉，成了我和姐姐之间几乎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姐姐不会再去陪伴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因为有别的朋友来找姐姐时，只要我摇摇头，姐姐就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掉。

我们，是彼此身上唯一的空缺与填充。

缓慢且美好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冬季的末尾，也就是新年。那是每个小孩子最喜欢的节日，我也一样。可姐姐却有些兴致缺缺。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我收到了压岁钱，还不少。从薄厚来看，应该是姐姐的三倍左右吧。

妈妈帮我换上了不同于平日的衣服。虽然穿起来是很麻烦，但是会显得自己很可爱。不过，走起路来也是真的费劲。听姐姐说过，一边夸我可爱一边说：「这种衣服叫和服哦～」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可姐姐的脸上依旧是有些兴致缺缺的。于是，我问姐姐。

「姐姐不喜欢新年嘛？」

问的时候，我歪着脑袋。

「不喜欢压岁钱」

「哦—」我瞄了一眼姐姐手里攥着的东西，再次对姐姐说道：「我的压岁钱都给姐姐也可以哦？」姐姐听后笑了，伸手帮我把我脑袋扶正，顺便摸了我的头。

「我怎么可能会要葉的钱啊。」

「那，帮我梳头发呗？」

「好好～」

本来是想着让妈妈帮忙的，但是妈妈今天一直在接待亲戚朋友，我等下也是要去的。一想到自己今天要在茶室里当一整天的吉祥物，心里就莫名抵触。但是被大家夸赞「哎呀，好可爱。」时的感受还是挺不错的。

想着这些的时候，姐姐已经帮我梳好了头发。可能是新年的缘故，今天的发型格外细致。

「嗯嗯……不愧是我家妹妹呢～」

「为什么？」

「没什么。」

姐姐没再解释，穿好衣服便跟着爸爸出门了。说是要跟爸爸出去串门，估计很晚才能回来吧。于是，我就在茶室里望着窗外，我和姐姐堆的雪人已经融化得只剩下半个身子了。我望着那儿，等着姐姐回来。

外面仍然飘着雪花。虽然下得不大，但是直到傍晚也不见歇息。而我就这样等到傍晚。家里的客人们都纷纷回家了。难得安静下来，我却有些心烦意乱。主要是脚上一直穿着那个玩意儿很不舒服。我想脱掉，可是光着脚走来走去会被妈妈批评，只好作罢。(注：葉脚上穿的那个玩意儿指的是『草履』新年参拜和成人式这类正式场合一般优先穿这个。）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耐不住性子了，证明我越来越像姐姐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

不过，我总是倾向于后者更多一些。

「回来了哦？」

车子熄火的声音和妈妈的话语一同响起。我急匆匆地跑向玄关，把脚上穿的那玩意儿给甩得老远，然后一把推开房门。姐姐刚下车，我便朝着姐姐飞奔过去。不知为何，爸爸也在姐姐旁边蹲下身子，敞开怀抱，仿佛是在迎接我。我没理会爸爸，因为胡茬很烦人。于是我绕开爸爸的怀抱，一个飞扑撞到了姐姐身上。我用脸颊使劲儿蹭着姐姐的衣物。虽然凉飕飕的，但我还是蹭了姐姐好久。而站在姐姐身旁目睹了这一切的爸爸，被冷落到连笑容都僵住了。

「……欸，葉？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因为我想早点见到姐姐嘛～」

「真是的……很冷的哦？还有，飞扑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摔着了不也有姐姐在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但是，以后不许这样了。」

姐姐捏了捏我的鼻子，我以笑容回应姐姐，只见姐姐别过了脸。

『好奇怪。』

自步入冬日开始，姐姐改变了许多。首先是脸蛋不再像以前那样黑漆漆的了，也不天天疯跑了，最近简直乖的不像话。其次就是，姐姐在看我的时候偶尔会表现出很奇怪的一面。虽然我不太会形容，但我能感觉到姐姐越来越收敛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吧？我在姐姐怀里仰起头，而姐姐也低头看着我。

果然，这没什么不好的。

「姐姐给葉买了新年礼物哦」

「什么什么？」

姐姐扭扭捏捏地掏出一只小发夹，是淡粉色的樱花发夹。「葉，别动喔。」说完，姐姐把发夹别在了我的头发上，又整理了一下我那乱糟糟的刘海。

「果然还是戴着发夹最好看。」

「是嘛？谢……」这时候，应该说声谢谢吗？我顿了一下，因为我想到了比『谢谢姐姐』更适合的话语。而且，今天也必须得跟姐姐说才行。

「姐姐，新年快乐！」

「最喜欢你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