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葉愣愣地看著被灰尾撞開的獅童摔進了雜物之中,久久沒有回過神。
「彩葉!!!」
一眨眼,坐在地上的她就被八千代緊緊抱住──
失而復得的溫暖包裹住身體,使彩葉漸漸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八千代……」
她低下頭,鼻尖首先捕捉到的是濃重的恐懼氣息,還有一絲微弱的血腥味。
鮮血的氣味令彩葉喉嚨一緊。
八千代……受傷了?
她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腹部隨之躁動,頭部也一陣眩暈。
方才被喚醒的本能,又因為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而蠢蠢欲動。
可是,懷裡的人正不斷發著抖。
「……」
彩葉闔上了眼睛。
她沒有再讓嗅覺去追逐那股氣味。
取而代之的,是懷裡那份獨屬於八千代的溫度。
「────」
那不時掃過手臂的長長耳朵,與貼在肩頭的紊亂呼吸,一點一點覆蓋了鼻腔裡殘留的血腥味。
彩葉的心脈,也終於平穩了下來。
「八千代,妳受傷了。」
她仔細一看,發現八千代純白的過膝襪沾滿了灰塵,右膝也擦破了一小塊,滲出淡淡的血絲。
彩葉試著挪動身體,想看看她膝蓋上的傷口。
──可是,八千代不但沒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那雙纖細的手臂死死環住她的脖頸,力道甚至讓彩葉的雙肩隱隱作痛。
「……八千代?」
兔子少女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深深埋進她的肩膀。
她大概……是嚇壞了吧?
彩葉不由得如此想到。
晃眼間,一個巨大的陰影蓋住了地上的兩個少女。
彩葉剛平復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酒寄同學……」
體型高壯的蜥蜴少年胸口劇烈起伏著,嘴巴大大張開。
那口尖銳的獠牙隨即暴露在彩葉眼中,令她稍微放鬆下來的軀體一瞬繃緊。
「怎、怎麼辦?」
「……咦?」
話音剛落,灰尾便不知所措地縮起了背。
「我只是,想打開門……」
「結果……我把獅童學長……」
灰尾的喉頭上下滾動,話語中滿是慌亂。
下一秒,一滴液體從他的嘴角滑下,落到了地板。
「等等,灰尾同學!?」
「你的嘴……有東西流下來了!你沒事吧?」
他這才注意到嘴角流出的毒液,急忙用手背遮住了嘴。
「……糟糕,我不小心把毒管打開了。」
「這是毒液,不要碰喔。」
彩葉驚訝地看著那滴落在地上的透明液體。
她想起來,好像曾經在新聞裡看過相關報導。
裡面提到,某些種族在受到驚嚇或情緒激動時,確實會出現類似的生理反應。
「……原來是這樣。」
彩葉輕聲說道。
原來……他只是太緊張了而已。
明明有著如此強悍的身軀。
明明能輕鬆撞破堅硬的木門。
──可現在的灰尾,卻僅僅是小心翼翼地遮住嘴,生怕那滴毒液會傷到她們。
「總之……」
灰尾發覺彩葉懷裡的八千代動了動,於是慌慌張張地閉緊嘴巴,還往後退了半步。
「快走吧。」
他側過龐大的身軀,讓出了通道。
「嗯……」
彩葉扶著八千代站起來。
她看了一眼灰尾,又將視線投向活動室深處。
那片凌亂的雜物之中,獅童依然沒有起身。
——————————————
「……」
正在下樓梯的彩葉莫名地停了腳步。
只要再走幾步,便能離開舊校舍。
然而,不知為何,她的步伐沒有變得輕鬆,還越來越沉重。
……這樣就好了嗎?
「彩葉?」
一旁的八千代擔心地轉過頭。
「……我沒事。」
彩葉低著頭,盯著自己的右手不放。
現在,她那隻打磨過爪子的手,已經被八千代再次牽了起來。
「……」
她一時也說不清,見到這一幕的自己,為何無法移開視線。
同時,她的腦海中也浮現出了,獅童那雙懸在半空的利爪。
……只差一點。
只要再往下一點,就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可是……他最終卻停住了。
彩葉的手瑟縮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獅童在最後一刻露出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想要傷害她的攻擊性。
也沒有如釋重負的解脫。
──只有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畏懼。
「…………」
如果她現在走了。
那獅童學長呢?
他……一個人怎麼辦?
「我……」
彩葉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我想回去。」
「……」
但八千代沒有回應。
「八千代──」
彩葉抬起眼簾,碧綠的瞳在接觸到對方泛紅的眼眶時,有了些微的波動。
「我會回來的……」
她放軟語氣,輕輕捏了捏八千代柔軟的手心。
「妳的膝蓋還受著傷。」
「到時候,我們一起去保健室,約好了。」
「…………」
八千代依然沒有開口。
她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想將時間留在這一瞬。
到最後,她還是慢慢鬆開了。
「……嗯。」
「我在下面等妳。」
彩葉目送八千代慢慢走下了樓梯。
──不過,後方的灰尾並沒有跟著下去。
——————————————
「灰尾同學……」
彩葉看向了不遠處的蜥蜴少年。
「謝謝你救了我。」
她露出了歉疚的表情。
「明明你好不容易才把我帶出來,結果我又要擅自回去……」
「沒有的事。」
這時,灰尾走進了些。
「我只覺得,酒寄同學果然是酒寄同學。」
他停在幾步之外的距離,然後用後背靠著牆壁。
「……酒寄同學。」
下一秒,他忽地開口:
「妳覺得,我在園藝部的時候,看起來怎麼樣?」
「欸?」
彩葉愣住了。
她沒想過灰尾會突然問這個。
「你看起來,普通地……跟其他部員相處的很融洽。」
「普通嗎……」
他重複道,像是在細細咀嚼這兩個字。
「沒錯。」
「這是從前的我不敢奢望的……」
「……校園生活。」
灰尾抬起下巴,那對純黑的眼珠第一次從瀏海下露了出來。
「以前的我,一直覺得……這副身體只會讓別人害怕。」
說到這裡,他摸了摸自己結實的手臂。
「可是現在,我不會這麼想了。」
「因為,我能幫園藝部的大家擋住高處掉下來的花盆。」
「……有時,他們還會叫我一起留下來吃點心,並教我怎麼泡紅茶。」
「和大家相處久了以後,我第一次覺得,有這具身體……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
此刻,灰尾轉過頭,與彩葉目光交匯。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妳,酒寄同學。」
「……我?」
彩葉吃驚地喊道。
「是啊。」
灰尾點點頭。
「──那是,剛開學沒多久的一天。」
「我在學生餐廳的角落,被幾個肉食的學生圍住……」
「他們說,我會把整間餐廳變成毒氣室,叫我滾出去。」
說出這些經歷的時候,他的口吻並沒有多少起伏,透出一種習以為常的平淡。
「在那一刻,端著午餐的酒寄同學恰好路過了。」
灰尾深邃的眼瞳,照出了狐狸少女穿著白色制服的鮮明倒影。
「『你們在亂說什麼,大部分種族的毒都不會經由空氣傳播,這已經經由實驗認證了。』」
「『所以你們說的話,根本沒有科學根據。』」
「說完之後,妳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就拉開了我旁邊的椅子。」
「我……」
彩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妳或許已經忘了。」
「但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這段話。」
灰尾勾起了嘴角。
「妳可能會認為這又沒什麼。」
「不過,我必須要說。」
「當時的妳,在我眼中──是如此的耀眼。」
灰尾看著她,眼神比平時柔和許多。
「因為妳,還沒有像我這樣……習慣了這些事情。 」
「我已經累了,不想再為這種事難過,便只好裝成習慣的樣子,保持沉默。」
「……」
聽到他聲音裡的疲倦,彩葉不禁屏住了呼吸,說不出話。
「可是,妳還會生氣、還會覺得不甘心。」
「讓我很羨慕妳。」
這時,彩葉看到灰尾的尾巴尖輕輕晃了晃。
「至少,妳還沒有習慣,把這一切當成理所當然。」
「灰尾同學……」
彩葉抬起臉,映入眼簾的便是灰尾溫和的微笑。
「所以……看到獅童學長的時候,我其實很害怕。」
「我怕自己有一天,也會變成那個樣子。」
「怎麼會……」
彩葉微微一怔。
「──其實,我並沒有妳想像中那麼好。」
灰尾坦白道。
「我也曾經……想過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你想過什麼?」
「……」
他沉默許久,才從舌尖擠出了點聲音。
「怎麼讓月見同學……沒辦法參加明天的演出。」
「比如說……受傷之類的。」
「只要無法上台就好了。」
彩葉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
「為什麼?」
「因為……」
灰尾垂下腦袋,手指不停地摩擦著衣角。
「我不希望,她成為Beastar。」
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彩葉望著眼前高大的蜥蜴少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久前,正是這雙手撞開了厚重的木門,將自己帶離了威脅。
而現在,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面前這個一直害怕嚇到別人的少年,也曾經認真想過,要用這副身體去傷害一個人。
「你真的……有想過要這樣做嗎?」
彩葉深呼吸了幾次,勉強維持著平靜。
「……嗯,我想過。」
聽到灰尾親口承認,彩葉忍不住握緊了拳。
「你──」
偏偏,他的眼神,是那麼的不安。
──不安到彩葉無法忽視深藏在其中的惶恐。
「我不是討厭她……」
灰尾像是害怕彩葉誤解似的,著急地搖了搖頭。
「只是……如果月見同學真的成為Beastar……」
「……那還會有人願意接受這樣的我嗎?」
他握緊了雙手。
「結果……每當我出現這種想法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園藝部的大家。」
「然後我就想到,如果我真的傷害了月見同學──」
「那我還有什麼資格,待在大家身邊?」
見到灰尾那顫動不止的龐大身影,彩葉也低下頭,看著那雙她一直想努力藏起來的爪子。
獅童學長害怕它。
灰尾同學也害怕它。
而她自己……
又何嘗不是如此?
「就算,只是自我安慰也好。」
「我想要──做出改變。」
灰尾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知何時,他已經鬆開了自己泛白的指節。
「我不敢說我一定能做到。」
「我也不知道,自己未來會不會再度出現這種念頭。」
「不過,我還是想成為能保護園藝部的大家的人。」
這個瞬間,灰尾重新抬起頭。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仍帶著幾分不安,卻已經沒有了逃避。
「所以,妳就儘管去吧,酒寄同學。」
「我會待在附近。」
「如果妳真的遇到危險……」
這一次,他沒有再刻意縮小身軀。
而是在別人面前,首次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了真正的姿態。
「我就再把門撞開一次。」
「我可是有毒的科摩多巨蜥啊。」
他瞇起眼睛,對彩葉揚起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而那些不再隱藏的尖牙……也在淡薄的夕暮下,映出了一點微弱的光。
——————————————
很快的,彩葉回到了位於三樓的第五活動室。
她的視線穿過破碎的門框,找到了獅童。
「…………」
獅童背對門口,坐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
先前精心打理過的鬃毛此時只是軟軟地塌在腦後,他整個人蜷成一團,被稀薄的殘陽拖出一道模糊的孤影。
「……獅童學長。」
獅童的耳朵先是朝門口一轉,接著人才慢慢回過頭。
「妳怎麼……回來了?」
他呆滯的目光中滿是錯愕。
過了好一會,他像是想通了什麼,緩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是啊……」
「妳一定是來制裁我的吧。」
身上沾滿灰塵的獅童深深低下頭,雙手垂在身側。
「不對──」
彩葉搖了搖頭。
「學長你知道的。」
「──我不是死神。」
「所以,我不會制裁你。」
「也無法告訴你,死亡之後,是不是就能得到解脫。」
聽到這裡,獅童終於抬起了臉龐。
「那妳……為什麼要回來?」
「……」
他看著沒有立刻回答的彩葉,疲倦不堪的眼神中滿是痛苦。
「事到如今,難道妳也要說……」
「肉食者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嗎?」
他露出了自嘲的笑。
「妳知道自己在顫抖吧?」
「……我知道。」
「要說不怕,是騙人的。」
彩葉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啊,如果我現在離開──」
「我一定會後悔。」
彩葉再一次與獅童四目相對。
「這還是學長教我的。」
「──不能只從表面看一個人。」
窗外將落的太陽光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曖昧不明的界線。
「我只是一個和學長一樣,懼怕自己爪子的肉食者。」
「我也很怕,有一天自己會傷害到身邊的人。」
「只要我們還是肉食者……這種困境,一定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們面前吧。」
彩葉垂下雙眸,注視著指尖的爪。
「即使如此……」
「我也想跟八千代、跟其他朋友繼續相處下去。」
但是──她想起的是那隻始終沒有放開自己的手。
以及,殘留在身上的體溫。
「學長……你是不是一直都希望,有人能懲罰那個傷害鹿野學姐的自己?」
這一刻,彩葉直直看向佇立於昏黑之中的獅子。
隨後,她邁開步伐,跨過了那道不清晰的分界。
「……其實,你還有很多話想對鹿野學姐說吧?」
「不行……我做不到。」
獅童後退了一步。
「我已經沒有資格了……」
「我可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無法抹滅的傷痕啊。」
不過,彩葉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朝著他的方向前進。
「我不知道,鹿野學姐會不會原諒你。」
「我也不知道……她現在還願不願意見你。」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最後,她的鞋尖停在了獅童的跟前。
「你一直沒有忘記她。」
「……」
獅童呆呆地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碧色眼瞳。
這個剎那,他莫名想起了幼時見過的星星。
相較於城市耀眼的霓虹,那些細碎的星或許顯得微不足道。
可只要抬起頭仰望,它們依然會在那裡,堅定地散發著微光。
「如果有一天,鹿野學姐願意再聽你說一次。」
「到時候──就親口告訴她吧。」
他用力握緊了爪。
「……我沒有忘。」
「我怎麼可能……忘得掉。」
──那雙黯淡的紅棕色眼睛,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光。
「────」
彩葉沒有再說話。
僅僅是站在原地,凝視著眼前的獅子。
夜幕降臨的房間中,兩個同樣畏懼著自身爪牙的肉食者,第一次直面了彼此最深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