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还没有过去。
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白气能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晃两下才散。路边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人行道两侧的积雪早被铲到路牙石旁堆着,混着泥和落叶,脏兮兮的,边缘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
我缩着脖子把围巾往上提了提,指尖冻得有点发僵,感觉揣在口袋里也不太管用啊~
每年冬季都是冷到发抖的样子,到现在了也没完全适应冬天。
从家到学校这条路走了快一年了,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坑、哪块地砖踩上去时会翘起来。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粉色海报,画着爱心和巧克力,海报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呼啦啦地翻着。我下意识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超市里从1月底就开始摆巧克力专区了,便利店的收银台旁边也支起了专门的小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的。
说起来,今天好像是2月14日了吧?
要不是前些阵子她们经常念叨这些事情,我基本不会去留意的。每到情人节就特别热闹——谁会收到巧克力、谁又送出去了、哪对情侣今天一起去哪里约会……这种话题在我身边飘来飘去,每次被问到我就只能含糊地“嗯嗯”应两声。
虽然因此没少被吐槽,但我也没办法,确实提不起兴趣嘛。
说实话,我对这种节日一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既没有想送巧克力的对象,也没有期待过要收到什么。
嗯,真的提不起兴趣。
推开教室门,暖气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闹哄哄的。
我沿着过道往自己的座位走——这位置坐了大半年,已经彻底习惯了。冬天能晒到太阳,夏天虽然热了点但也比闷在中间强。
视线习惯性地往旁边偏了半寸。
她已经在了。
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大概是被暖气烘的,发尾微微翘了起来。正低着头,一只手伸进课桌抽屉里翻着什么,动作比平时要急躁一点,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是在找什么东西。
或许是课本忘带了之类的事情吧。
那家伙平时总把东西一股脑乱塞进桌肚里,上课时翻半天都翻不出来也是常有的事。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刚坐稳,旁边就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我偏了偏头,刚好看她把手从桌肚里抽了出来,动作顿了顿,像是刚注意到我坐下了,往我这边扫了一眼。视线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很快就收回去了。
然后——
「啪。」
面前的桌子忽然传来一声有点闷的声音,一个扁扁的纸盒被放到了我的桌面上。
蓝色的包装纸,上面系着一条白色缎带,打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盒子不大,比手掌大一点,扁扁的。看着像是……装了几块巧克力的那种、礼盒……?
不是吧。
这是巧克力吧?
情人节巧克力?
她给我的?
她?
转头看向她。她正把视线落在课本上,侧脸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嘴角微微往下抿着,眉头松开着,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是那个盒子确实是放在我桌子上的。从她那边“丢”过来的……
……没准应该是要我帮忙送给谁之类的事情吧?总不可能真是送给我的吧?
“送给我的吗?”
啊——
心里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了。有点紧张,一下子我都把和她定的那些破规则给忘记了……不过发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到不紧张啊!
被她送巧克力……也不知道是不是“本命巧克力”……
果然,旁边的她眉毛明显开始向下皱,眼尾飞快扫了一眼周围,应该是在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吧,过了一会儿之后才收回目光。她没说话,只伸手往桌肚里摸了摸,很快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敲了几下。
【不知道是谁放到我桌子里面的,你自己收下吧,我不想要】
……
啊。
原来是这个样子嘛……
原来不是什么“特意为我准备的”啊。也是,像她那种人怎么可能给人送巧克力——连个包装纸都懒得选吧,更别说系什么蝴蝶结了。
嗯……倒也没什么好失望的,毕竟我本来也就没打算会出现这种事情,只能算是一个“小意外”吧。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要送给别人的,别人送给她的结果也不想收~
【你直接扔掉不就好了。】
【那你帮我扔一下。】
……这个家伙又开始乱命令人了。
干嘛非要让我来做啊,你自己随手出去丢到走廊的垃圾桶不就完事了,搞得好像我多狠心似的。
肯定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东西,然后又不想自己动手,所以干脆就直接推给我了。
真是的,连扔个垃圾都要使唤人,而且好像还没筹码拿。
【没有筹码我可不干。】
【最多只能给你半个。】
不是,“半个”是什么鬼啊?
【半个算什么啊,1个。】
【1/3个。】
【1个。】
【1/4个。】
【1个。】
【行行行,你赶紧拿走。】
哼~1个都不打算给还想要我帮你做这种事情。
我把那个蓝色小盒子从桌面上拿起来。
唉~
不管是谁送给她的,反正这份“心意”马上就要进垃圾桶里了,有点怪可惜的。看样子上面也确实没写人名什么的,就这样给她,那下场不就是被她直接给扔掉嘛。
我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光溜溜的,什么标记都没有。又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纸板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可可味,闻不出什么特别的线索。算了,反正也没打算去认真调查,而且现在就算知道了是谁送的也没有意义。
【里面的巧克力也要扔吗?】
【嗯。】
【怪可惜的。】
【那你吃吧。】
【啊,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不然你就扔了。】
【好好好。】
……
第一节课是古文。
讲的还是《万葉集》的和歌,【大伴家持】那几首。
右手支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角那支自动铅笔的笔夹。说实话,听着确实很无聊,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作响,也不能完全怪澄月她听不进去——这种换谁来都很难不打瞌睡吧。
这样想着,眼角忍不住往旁边瞥,她正低着头,握着笔,笔尖抵在课本的页边上,安安静静地写些着什么。她的睫毛垂着,长而密,像是冬天树枝上挂着的那层薄雪,平平稳稳地覆在那里。鼻尖小小的,往下是抿紧的唇,再往下是裹在衬衫领口里的、细细的脖颈,握笔的姿势也很好看……
而且看她的样子也有点专注,嘴唇抿成一条几不可见的线,偶尔会停下来,笔尖点在某个字上不动,像是卡住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过一会儿又忽然匆匆动了起来。
确实还挺好看的。
当然,好看是好看,就是到底是不是在认真听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她的“认真”和别人的“认真”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与其说是认真,倒不如说是“认真得去装成认真的样子”,实际上还是个考试会一片“赤点”的家伙。
所以现在这个样子嘛——大概率也就是装装样子罢了,说不定只是在给旁边的和歌标题画花边呢~
这种事情,等到晚上补课的时候就会知晓了~
而且看她这副样子,早上巧克力的事情,她大概早就扔到脑后去了。
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黑板上。粉笔还在笃笃地敲,和歌被拆成一句一句的注解,已经快要填满整块黑板了。
……
午休的时候,外面雪又下起来了。
细碎的雪粒,不像早晨那样零零散散,而是密密匝匝地往下落,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室外很快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或者去食堂了,又或者是去了中庭,不过也有干脆趴在桌上睡觉的。暖气还在烧着,把整个空间烘得暖融融的,窗玻璃内侧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光。
我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点饭团、面包还有一罐热可可,握在手里慢慢往回走。
今天就懒得跟她们去别的地方乱逛了,像这样偶尔自己一个人清闲一下也是不错的选择~
说起来她也是,中午一般都不在教室里呆着,至于是去了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以前想跟踪她来着结果却是以失败告终了。不过那次主要也是因为运气不好,被其他人认出来了,下次再找个机会看看她,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撕开了面包的包装袋。
便利店的这个面包是那种最普通的、没什么特点的类型,外皮松软得有点过头,咬下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阻力。我嚼了两口,又拧开热可可的盖子喝了一口。可可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但甜味偏重,压过了可可本身的苦香味。
虽然说不上有多好吃吧,但也只能这样填饱肚子了。
毕竟家里也不太能自己带饭呢。母亲早上出门比我早,晚上回来比我晚,冰箱里倒是有食材,可我早上实在爬不起来做便当。前一天晚上做好放进冰箱?——这种事情先前试过几次,第二天拿出来的时候米饭硬得像小石子,配菜也出了水,味道也变得有点一言难尽。后来就干脆放弃了。
虽说学校里也有食堂吧,不过我一直吃不习惯食堂的饭菜,所以大部分时候,我的午饭就是这样凑合过去的——面包或者饭团作主食,一罐热饮,偶尔再加一点水果或者酸奶,就算是对自己好一点了~
唉~
手指捏着面包袋的边角,无意识地把它折来折去。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操场盖得严严实实。
视角往下落去。
那个位置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要是那盒巧克力刚才没扔就好了,现在还能顺便吃几块当午饭了。
……不过我也不是那种会随便吃别人东西的人啦。
就算没扔我也不会去碰的就是了。
如果是澄月她做的就好了……那样子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吃了。
……
从12月中旬开始,她来补课的频率变得更规律了一些——每周至少两次,有时候三次。虽然每次还是那副“是你要我来的”的表情,但至少不会像秋天那样动不动就消失一整周了。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天气冷了的缘故,她懒得在外面乱逛。
反正我是不太相信她会有“想来”的这种念头啦~
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缘故,现在才刚下午6点多,窗外的太阳已经消失了,街道也亮起了稀疏的路灯,洒在楼下的积雪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不过刚才的时候好像又下了一场?
窗户玻璃的内侧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透进来的灯光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已经盯着这道题看很久了。
准确地说,是盯着她看了很久。从刚才讲完第二遍开始,她就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没动过,低头看着习题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铺在桌面上,在台灯光里泛着柔和的珍珠色光泽。
……
笔尖在习题本上顿了一下。
——很明显的又错了啊~
“澄月,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在同一个地方栽跟头了吧?”
搁下自动铅笔,指腹按了按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说真的,我本来觉得自己挺有耐心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毕竟和她相处都快一年了,从最开始那个连“嗯”都懒得回我的家伙,到现在至少能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题,这进步已经让我想给自己颁个奖了~
但总是这个样子真的很麻烦欸。
她没抬头,不过我已经看见她的嘴角有在往下撇了,那个弧度比平时要没那么明显一些。
“星华奈你很烦欸。”
“还不是因为澄月你很笨啊。”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同一个地方连续摔三次,换谁来都要说的吧?”
嘴角往下撇得更明显了,指尖抠了抠习题册的边角,把那页纸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这什么破题啊,不要做了。”
说着就把习题册往旁边一推,纸页和桌面摩擦发出短促的沙沙声。动作倒是并不干脆,推完之后她那只手还按在册子上。
来了来了。每次一遇到不会的、和她说过很多次的,就会摆出这副“只要我不面对它就不存在”的样子。
“你上次测验的时候就空了好几道吧?”我伸手把习题册拽回来,重新摊在她面前,“不做就能躲过去嘛?下次考试再遇到,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在卷子上写【这题我看过但不想做】?”
“继续空着不做不就好了?”
?
噗——真的是,平时不怎么说话,话多一点也都是用来怼人的,真是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好好说话啊。
“好好好。那我再讲一遍,这次你认真听一点。要是还错的话,我就真的不管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你也没让我重复第4遍。”
“上次的上次也是。”
……你记得还挺清楚。
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侧了侧,稍微偏向桌子这边了一点。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坐得这么近又天天挨着,估计根本察觉不到。
唔……
“你认真听一点啊。”
“我已经很认真了。”
酒红色的眼瞳微微垂着,眉头轻轻蹙成小小的一团,连腮帮子都悄悄鼓起来一点,下唇也往下撇了小半分,摆出一副“我真的有在努力”的有点委屈模样。
骗人的吧。
……
补课的时间还是那个样子——有点烦呢。
但说实话,给她补课这么久之后,我感觉自己对“教人”这件事的耐性已经快要磨练到了一种境界了。现在就算让我去教“邻居家的熊孩子”,我大概也能笑眯眯地讲上半个小时。从这点来说,她还真是“功不可没”啊。
不过其实,怎么说呢~
她这个“笨”吧,我总感觉并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傻瓜式笨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她其实早就明白了,但非要磨蹭着等我再讲一遍。
我总感觉她多多少少有点“故意”的成分在里面。
当然,我还没有证据。
“我说澄月你就那么喜欢看漫画嘛?”
身旁的她这回是老老实实坐在自己旁边看漫画的,没有像平时经常那样直接跑到床上去看。台灯的光刚好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把那些黑白线条照得清清楚楚。她看得似乎很专注,翻页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纸页的边角,像是在意会留下折痕似的。
“没有很喜欢。”
又是这句话。
说这话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一下,眼睛像是黏在漫画上了一样,指尖已经摸到下一页的边角准备翻了,动作熟练得根本不像是一个“没有很喜欢”的人。
什么啊,每次都是。补课时间一结束就迅速从我身后钻过去到书架那里拿书,有时候连课本都还没收拾完呢,就听见她起身的动静了,椅子滚轮在地板上轻轻一滑,然后整个人影就从右手边的位置飘到书架那边去了。
这还能叫“没有很喜欢”嘛?
“话说你看多少本了啊?”
我撑着下巴,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想问很久了。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啊?”
“我又不会去记有看了多少。”
“不是,哪个看过了哪个没看过你总知道的吧?”
她终于微微偏了偏头——但没完全转过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下,眼瞳在灯光里闪了一瞬,很快又回到书页上。
“没记住。”
然后,又翻了一页。
嘶~怎么又开始敷衍我了。
下意识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这个时候问什么问题都是白问的了。
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她这个人特别像那种……自动贩卖机。投币、按按钮、选饮料,每一步都规规矩矩的,但她的回应永远都是固定的——要么拿东西,要么退钱,绝对不会多废话一个字。而且这台“贩卖机”还特别挑剔,硬币投得不正、按按钮的时机不对,她就直接把东西卡住,连币都懒得退。
而现在这台“澄月牌贩卖机”就处在“已售出但拒绝交流”的状态。书到手了,人就自动进入低功耗模式,只剩下翻页这个基本功能还在运转。
……
我书架上的漫画虽然不算少,但毕竟也是有限的啊~每次去青叶书房,新刊出来我才买几本,有时候赶上延期或者没货,还要再多等上个一两周的。可她倒好,来补课的次数比我买新书的速度快多了。按照这个速度下去的话,迟早会有“上面的书都被她看过了”的那一天出现的吧?
到那时候她是不是就不来了?
嘻哈哈哈~毕竟她这个状态一直给人的感觉就是,是奔着漫画书来的,而不是因为补课才来的——虽然每次确实都是先补课再看漫画的吧~
心里忍不住会默默祈祷——
祈祷她看的速度要比我每周买新刊的速度慢了。
或者新刊出得再快一点也行。
或者她看书看再慢一点也行。
实在不行……就去书店多囤几本回来放着。
反正漫画这种东西又不会坏。
我拿起桌角的麦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刚泡的,温温热热的,麦香混着一点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自己还是蛮喜欢和她晚上补课的这一段时间的。
……具体要说是为什么的话,我也答不上来。
或许是有很多原因在里面吧。
比如她是我遇到的一个“最特别”的人——不是指那种“特别”……好吧,我承认其实也算是一点。不过主要也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人。
比如,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很不一样。
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肯定是形容不出来的。
而且这种感觉并不是随便什么和人都能有的。
和白晓墨、和夏子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笑、会跟着一起吐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那些都是很自然的、不需要想太多的状态。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几乎只剩下翻书和呼吸的声音,可那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无聊或者尴尬,反而是有一种泡在温度刚好的热水里面的感觉。
说真的,补课本身没什么好玩的。那些公式和定义域翻来覆去讲了多少遍,我自己都快背出来了……不过每次看到她终于做对了一道题的时候,心里就会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那种满足感,在自己写完小说或者收到评论的时候也没有。
很像……嗯,像什么呢?
像冬天从外面回来,把冻僵的手塞进暖手宝里那一瞬间的感觉。只要她还在我旁边,这个晚上就莫名地比别的晚上要让人愿意多待一会儿。
嗯,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吧。
但确实是这个样子没有错。
不过——这种事,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澄月。”
“干嘛?”
“【214】真的没有想要送给谁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嘛?”
“没有那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