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妹见杨素知两手空空,又早早回来,颇受震动,却生生按住,冲里间喊道:“慈姑回来啦!”
杨素知冲彭小妹做个赔罪姿态,急往里间去,恰逢一人出来。杨素知只道她是寻医,欲绕开她进去,却为她所阻。
“三妹,莫要急嘛。”
听得这般称呼,杨素知顿觉心惊,抬头却见个面生女子,较自己高出个头,年纪约莫大上十来岁,笑眼盈盈,周身着灰色,腰间配把短剑,同支玉笛绑于一处。
正犹疑间,祖父亦自里间出来,笑道:“素知,这位是你姑姑,你当是头回见她。”
杨素知虽不明所以,姑且正经问候过,方同二人一道进去。经祖父与这位头回见姑姑讲述,方知她乃是祖父幺弟之女、阿爸表妹,名杨衣,此番因阿爸为官难以脱身,代他前来桐庐为大伯致哀。正是幼房出长辈,杨衣虽年纪上差祖父如有两辈人之远,实际辈分只隔一代。
从前在家中,除祖父唤她名,父母兄姊皆唤她三妹,自他们远赴中原,杨素知已数年不曾听闻此说。方才虽一时错愕,如今既知原委,不由对这素未谋面姑姑生出些亲近之意。虽然,她却不曾忘了正事,遂向二人道尚欲采药去。
“已是巳时,不久便是晌午,明日再去亦不迟。”祖父自然察见杨素知之意,欲留她多与杨衣说说话,聊解思念。
杨衣却笑道:“三妹既有事,便先忙着,我亦正欲去同别房亲戚打个照面。待晚些你忙完,再聊不迟。”说罢,杨衣自怀里摸出几封信札,“阿兄此番家书不少,亦有三妹你的。”
听杨衣这般说,祖父自然顺其意道:“既如此,你便去罢。你姑姑会于家里借宿几日,见面时候尚多。”
杨素知自后院拖出顶大背篓,放入铲、锄、镰、刀、剪、斗笠、蓑衣、棉手套,腰间绑俩葫芦、挂只布袋,换上身长衣裤,绑好双腿,接过罗三递来干粮,如常告辞而去,却见杨衣目不转睛,似饶有兴味,便单又同她招呼一声:“姑姑,待回来了,我便寻你去。”
“不急,你小心些才是。”杨衣仍是副笑盈盈模样。
若论平日,乘船浮于富春江,上承天光,下接渌波,前不着村,后不见店,山水逆向而去,并非似张画卷徐徐展开,而是人便如在画中。然此间正是六月正午,日光杲杲,杨素知又着身紧实衣裳,尚未到地方,已觉要为这骄阳晒晕过去,纵有美景在侧,自无心观赏。
只怪我错过清晨出发时机。杨素知已不知是第几回自责,不经意间,又扯过腰间葫芦,饮上口酸梅汁。
“慈姑,今日怎挑这般时候?这大太阳的,若不是你来,我几欲收船了。”
老刘是少有愿往南去的艄公。桐庐县向南,虽有富春山水奇观闻名,人家却远不似桐庐县里这般集中,常是左见一村、右见数舍,且路途较远,故而罕有人专去,亦少有船下。而待富春江分新安江、兰江时,人虽多了,却路途遥远,故亦鲜有小舟生意。因老刘家住南边,故常兼些运人、拉货之事,一来二去,同杨素知自然熟识。
“为些事缠住了。”
“这般天气,你便明日再去嘛。”
老刘这话说至杨素知心坎。方出门不远,杨素知便心生悔意,因这身打扮实在热甚。现下背篓中几是空的倒好,待晚些时候,装满收获,定又是道难关。然彼时想来天色将晚,气候当凉爽些。
见杨素知不语,老刘又道:“听闻你昨夜救了个女娃子,她现下可好些?”
“已醒了。”
杨素知本欲多讲些闲话打发时间,然老刘不过闲聊,自然无刨根问底打算,得了回复,便不再多言,这倒使杨素知生出丝有力无处使之感。
“船家,听你所言,平日里这般时候,可是早收船了?”同船艳丽女子问道。
前番杨素知方唤住老刘,便有三人亦欲南行,往严子陵祠堂去,遂同船而行。杨素知惟初登船时打量过一番:三人乃一男二女,穿着论配色显朴素,材质却远非粗布麻衣可比;男子体型瘦高,目露黠慧,叫船报点皆由他包揽,瞧着乃个开路角色;二女子一艳一清,艳者个头矮些,面如桃花眉似柳,嘴角时刻挂丝笑意,然眼里却无半点喜色,自登船始,便毫无遮掩地频频打量杨素知;清者单论五官皆属秀丽,然却配上双剑眉,令面容失分秀丽而得分英气,言语最少,亦不在意杨素知,反似颇醉心于这富春山水。三人年纪皆不大,单自步态、行事看来,便多有居无定所之感,似常年在外同人打交道,许是走江湖的。男子同艳丽女子戴顶斗笠,惟清秀女子撑把伞。杨素知不过一眼瞥过,便戴好斗笠不再打量。
“可不是嘛。过路的皆有船,而寻常有往南边去的,这般天气,又是正午,皆在屋里躲太阳。愿这个点外出的,我看呀,也便是几位了。只是,慈姑便罢了,不知几位为何亦专拣这般时候?”
“前番见西边桐君渡那般热闹,还道是随时皆得南下,便优哉游哉睡了个饱,谁知一问,皆非南下行船。好在赶上了。”
老刘爽朗笑道:“不知道的确易吃这亏。不过此番却是有赖慈姑,若非她今日欲往山里采药,我亦不出来。”听老刘此话,杨素知方知当是彭小妹或罗三昨日下工后与老刘带了个话,而恰由此,因她错过往常时辰,害老刘一把年纪于烈日下待她至正午。杨素知立生愧意,又庆幸好在不曾听爷爷之言,打退堂鼓,否则便当真辜负老刘一番好意。
“刘叔,皆赖我今晨逢上些杂事,害你于这江上干晒大半日。”
老刘自然全不在意,仍笑道:“哪里话,如今县里皆知你昨夜救了个人,想来忙活了通宵罢。你纵是今日不来了,又如何?好在你终是来了,老叔我才有口福,又得喝到你家酸梅汁。”
“谢谢刘叔。”
“哈哈哈哈。你既过意不去,下回再请我去喝绿豆汤便是。”
“自然要请的。”
二人交谈告一段落,同船艳丽女子果搭话道:“听方才所言,姑娘可是位医士?”
“正是。”恰如杨素知所料,若此三人当真乃江湖人,同舟而渡,与她搭话不过迟早。
“我还道是个采药童子。”
杨素知虽不以为意,老刘却帮腔道:“她家人不多,采药皆是她亲力亲为。”
“刘叔言重了,不过采些寻常药材,若是些稀罕的,我如何采得。”
此话一出,杨素知心里立冒出味稀罕药材来。
石斛。
老刘见杨素知顿时默然,自知她所想,惟轻叹一声。
艳丽女子见状,又向杨素知道:“不知姑娘家医馆在何方?若是得空,再来拜访。”
“便在城南,桐庐客栈往北一二里,杨记医馆就是。”
“原是杨大夫,幸会。”那清秀女子却开口了。她由船尾挪至杨素知近前,拱手道,“在下李延玉,他二人为滕雨、桃花,自镇江府来,此行多有烦扰,愿阁下见谅。”
杨素知虽是头回见这般做派,听着却是受用,故顺其话道:“不妨事。”她本欲道“既是同船,交谈实正常不过”,却觉不必讲太多,遂止住心思。
李延玉笑道:“杨大夫可是桐庐本地人?”
“是。”
“如此,在下恰有一事欲询,可方便?”
“但说便是。”杨素知又觉这位女侠话里,弯弯绕绕似是多了些。
“四年前,桐庐县里有桩命案,一家三口惨遭灭门,后以江湖恩怨移交绿林司办理。不知可有此事?”
“似是有这般事……”这般恶事,当年于三吴之地不胫而走,听闻后来亦惊动金陵。是以身为桐庐县人,杨素知多少有所耳闻,只是不知其详,然据她所得,死的似是一对夫妇并些江湖散人,这一家三口之说从何而来?杨素知并未出言。她瞥眼刘叔,却见他充耳不闻般一心撑船,想来是觉不宜插话罢。
见杨素知似有犹疑,李延玉又笑道:“杨大夫不必多虑,在下与那家人有旧,此番南下恰由桐庐,欲于他坟前祭拜一番,故有此问。”
原来如此。然那死者葬于何处,杨素知自然不知,遂喊老刘道:“刘叔,你可知那家人葬在何地?”
老刘这才道:“葬在哪里自然不知,然事发处我倒晓得,那片地统共亦没几户人家。”他又朝李延玉道,“姑娘,你先前道是往严子陵。如今说来,你竟是去严子陵呢?还是拜故人?”
“往严子陵罢,相去不远,亦非急事。”
“得嘞。”
又问葬处,又知同严子陵相去不远么?杨素知心道。她路由严子陵祠堂回数不可胜数,知那是处僻静地方,不然亦难引得高人隐居。距那里不远的,想来亦是个人迹罕至处。然她不欲多想,说话间,她将到地方了。
“慈姑,将下船啰——”老刘长吁一声,轻舟靠岸。杨素知背好背篓,同老刘讲好回程时刻,便跳上岸去,却为李延玉唤住。
“杨大夫,不知近日县里可有新鲜事?”
杨素知不经思索,便记起九兰之事,进而思及那仅有耳闻之异蛇。她踌躇一瞬,状似思索,终道:“不曾听说。”
“多谢阁下,此番烦扰了。”李延玉复拱手致意,杨素知遂回以颔首礼,目送小船离岸而去。
江湖人皆似这般行事难料么?
杨素知进得歇脚店,同店主打个招呼,于店背后寻个干净地方焚纸以祭山神。末了,方要进山,却见深处冒出阵黑烟来。
“谁家这般早便烧稻秆?”店主蒲扇不停。
杨素知不语,同店主道别,便进了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