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厨房那边有一点声音,像是人的轻笑声。
月见夜刚才是不是笑了?
我竖起耳朵想再听清一点,可切菜声已经重新响起来。
这件事本身其实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人被逗笑很正常,我一天也不知道会听真帆笑多少次。
问题是月见夜之前一直给我一种不会笑的错觉。
当然,人怎么可能不会笑。
厨房重新响起切东西的声音,我低头继续读书。
刚才看到哪里了?
……
忘了。
我往前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还是接不上。
都怪月见夜。
我把书放到腿上,往厨房方向望过去。
从这里能看见她一半的背影。
黑发随便垂在肩后,袖口卷到手肘,低着头处理砧板上的东西。和平时趴在课桌上无精打采的样子完全不同。
仔细想想,今天看到的月见夜,好像比学校里的她具体得多。
不仅会笑,会做饭,甚至会熬夜玩游戏。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普通得要命,换成班里任何一个人,我大概都不会记。
可放到月见夜身上,我居然一件件数得出来。
不过明天还不能拿出来当作谈资。
我答应过她,不要在学校说见过她。
现在想起来,这个条件反而变得有一点麻烦。
倒不是因为我想告诉真帆她们,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明天见到她的时候怎么办?
装作完全不认识?那应该很简单。
上课,下课。
月见夜继续睡觉,我依旧和朋友待在一起,但那和平时没有区别。
要什么区别?本来就应该没有区别。
我重新把书举起来。
没多久,厨房里传来油落进锅里的声音。
滋啦一下,香味也慢慢飘了出来。
我吸了吸鼻子,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如果我再待下去,是不是就快到晚饭时间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的电量,已经降到百分之五。
这东西现在既不能让我安心回家,也不能让我理直气壮地继续待下去。
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
刚才还只是油和调料的味道,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某种具体的香气,让人意识到自己中午其实没吃多少东西。
我低下头,书上的字忽然变得有点难读。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能让我感到尴尬。
我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决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厨房的声音停下了。
我胡乱翻了一页书,根本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几秒后,听到厨房里重新传来声音,我才松了口气。
这种时候,人和人之间保持一点适当的距离果然很重要,至少可以在某些时刻保护尊严。
结果月见夜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朝比奈。”
“嗯?”
“你饿了吗?”
“……”
果然被听见了,而且居然还对着本人说出来。
我把书往上抬了一点。
“其实还好。”
“哦。”
她缩了回去,厨房里重新响起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
问完别人饿不饿,然后什么都不说,这难道只是确认我还活着吗?
我摸了摸肚子,已经把刚才那句话的可信度破坏得差不多了。
不过本来也没指望在人家家里吃饭,今天已经够麻烦她了。
用了她的电,喝了她的水,看了她的书……
再留下吃晚饭,怎么想都有点过分。
而且妈妈今晚会回来。
想到这里,我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
差点忘了。
出门前还想着,去水族馆至少能晚一点回家,结果企鹅没看到,现在还坐在一个今天以前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家里。
要是妈妈问起来的话……她大概不会问。
我把书合上,差不多该走了。
百分之五就百分之五吧,省着点用应该能撑到车站。
我刚准备起身,却看到月见夜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出来。
“要走了?”
“嗯,已经打扰很久了。”
“哦。”
她把盘子放到餐桌上,真的是麻婆茄子。
离得近以后更香了。
我的视线很没有骨气地跟着盘子走了一小段。
月见夜大概发现了,转过头来对着我。
我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我走了。”
“等一下。”
月见夜站在餐桌旁,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着我。
“怎么了?”
“饭已经做了。”
“嗯。”
“……多做了一点。”
我看看盘子,又看看她。
“你是在叫我留下来吃吗?”
月见夜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头搓着衣角。
好麻烦,月见夜真的很麻烦。
如果不是这个意思,直接说不是就好了。可她偏偏不说,我又不能擅自坐回去,等着人家给我盛饭。
“不方便的话,我回去吃也可以。”
她搓着衣角的手停了下来。
“没有不方便。”
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我一时没接上话,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只是说,饭做多了。”
“……那我吃完再走?”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现在该不该跟过去。
“你吃多少饭?”
“半碗就好。谢谢。”
“嗯。”
回答听起来还是有点不高兴,不过橱柜很快被打开,接着响起瓷器碰在一起的轻响。
原来真的是在留我。
我把《银河铁道之夜》仔细放回原来的位置,确认没有歪得太明显,才走到餐桌旁。
月见夜出来的时候,手里果然拿着两副碗筷。
其中一副放到我面前。
“谢谢。”
“嗯。”
她坐到对面,桌子很大。
刚才从客厅看还没觉得,现在真正坐下来,才发现两个人占的位置少得可怜。
中间摆着麻婆茄子和一盘凉拌菜,剩下大片桌面都是空的。
月见夜低头盛饭。
“你平时都一个人在这里吃?”
“嗯。”
“不会觉得桌子太大了吗?”
“桌子大小不会影响吃饭。”
“也是。”
我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嗯。”
夹起第一块茄子的时候,我特意吹了几下。
刚出锅的东西,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放进嘴里,我嚼了两下。
“……”
月见夜抬眼。
“怎么了?”
“好吃。”
“嗯。”
“真的很好吃。”
茄子烧得很软,却没有烂成一团,咬下去还能感觉到一点口感。酱汁很浓,先是咸香,咽下去以后舌尖才慢慢泛起一点辣。
而且不知道她怎么做的,明明裹了那么多酱,吃起来却一点也不油。
“嗯。”
“你没有什么反应吗?”
“要什么反应?”
“比如谦虚一下。”
“为什么?”
“别人夸你做饭的时候,不是一般都会说‘没有啦,也就随便做做’之类的?”
“本来就做得还可以。”
这人偶尔会在奇怪的地方很有自信,不过确实有资格。
我又夹了一块。
吃饭以后,客厅里一直存在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尴尬反而淡了一点。
筷子碰到碗沿,夹菜,喝水,这些动作本身就足够填满时间。
不用非得找什么话题。
我以前很少和不熟的人这样吃饭。
准确来说,几乎没有。
和真帆她们出去的时候,大家总会说个不停。谁和谁最近怎么样,老师今天说了什么,哪个店又出了新东西。
家里也差不多。
妈妈在的时候,餐桌上的话通常都有明确的用途。
成绩,前途,律。
如果没人说话,反而容易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可月见夜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吃自己的饭。
好像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互相做点什么。
这样好像也挺不错的。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才发现月见夜其实在偷偷看我。
第一次我没管。
第二次我摸了一下嘴角确认脸上没有东西,排除了自己的问题。
第三次,我直接逮住了她。
月见夜立刻低下头。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我干什么?”
“没有看。”
“刚才明明看了。”
“只是抬头。”
“抬头三次都刚好看我?”
她不说话了,筷子在碗里碰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继续追问有点欺负人,于是夹了一块茄子,把这个话题一起咽下去。
又吃了一会儿,月见夜突然开口。
“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对什么奇怪?”
她停了一下。
“有人坐在那里。”
我指了指自己。
“这里?”
“嗯。”
“以前没人坐?”
“有过。”
“原来如此。”
她没有继续解释,我也不打算问是谁,于是这句话就停在这里。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往楼群后面倾斜,玻璃上映出餐桌的一角。
我能看见自己,也能看见月见夜。
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普通得像任何一户人家的晚饭。
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说话。
甚至严格来说,是我死缠烂打才进来的。
我继续吃饭,月见夜也没有再往这边看。
※ ※ ※
朝比奈坐在我对面。
不是因为她是朝比奈,换成今天认识的其他人大概也一样。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这样吃饭了。
父亲在家的时候偶尔会一起,但他回来得很晚,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我吃完,他才刚进门。
更多的时候,桌子上只有一副碗筷。
吃饭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饿了所以做饭,吃掉然后洗干净碗筷。
一个人的时候尤其简单。
所以我刚才不应该问朝比奈饿不饿,她饿不饿和我没有关系。
她本来就准备走,只要我什么都不说,她现在应该已经到电梯里了。
可是饭确实做多了,虽然是我故意多切了一点茄子,但做多了就是做多了。
扔掉很浪费。
我夹了一口菜。
对面的朝比奈吃得很认真,她刚才已经说了两次好吃,但根本没有必要说两次。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挑一块沾满酱汁的茄子,夹起来以后吹了好几下,才小心地放进嘴里。
刚才喝冰水的时候倒没见她这么小心。
我刚要收回视线,就被她发现了。
麻烦也只是今天。想到这里,我稍微轻松了一点。
朝比奈只是碰巧遇见我。她不会没事跑到这里来,我也不会邀请她,不会有第二次。
既然只有一次,让她看书也好,留下吃饭也好,都没必要想太多。
“月见夜。”
“什么?”
朝比奈指着盘子。
“最后一块。”
“你吃。”
“你不吃?”
“不吃。”
“那我吃了。”
“嗯。”
她夹走了。
盘子空下来,朝比奈看起来很满意,我竟然觉得刚才多切一点茄子也不算坏事。
这个念头刚出来,我就把它压了下去。
只是没浪费而已,和她没有关系。
※ ※ ※
吃完以后,我主动把碗端起来,月见夜却对我伸手。
“给我吧。”
“我帮你洗,毕竟我都吃你的饭了。”
“有洗碗机。”
“……”
现代科技剥夺了我最后一点报恩的机会,但我还是把碗拿进厨房。
“那我放进去。”
“放右边。”
“碗也分左右?”
“那里有位置。”
“哦。”
我按照她说的放进去,忽然想起下午整理冰箱的时候。
“这次没有歪吧?”
“没有。”
“看来我进步很快。”
“只是放个碗而已。”
“不要打击初学者。”
她没接话,不过也没有把我放进去的碗重新摆一遍,这已经算很大的认可了。
收拾完东西,我看了一眼时间。
真的该走了。
再晚一点,妈妈说不定已经到家。
“那我走了。”
“嗯。”
月见夜送我到玄关,我换回自己的鞋,把拖鞋摆到旁边对齐。
月见夜看着我的动作。
“怎么了?”
“入乡随俗。”
“什么意思?”
“感觉不摆整齐的话,你等一下会重新摆。”
“确实会。”
“看吧。”
今天从进门开始,我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次要走,直到现在才真的站到门口。
“今天谢谢你。”
“嗯。”
“充电器。”
“嗯。”
“水。”
“嗯。”
“还有谢谢你借我书看,下次应该会把后面看完。”
月见夜抬起眼。
“下次?”
她问得比刚才任何一句都快。
“就是以后有机会的话。”
“哦。”
她的表情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书又不会跑。”
“也是。”
我伸手拉开门,走出去以前回头看了一眼,月见夜还站在玄关里面。
“那明天见。”
她没有回答,我在原地等了一秒。
“学校。”
“我知道。”
“那明天见。”
门开始往回合,在彻底关上以前,我好像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回答:
“嗯。”
走廊里很安静,我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应该能撑到楼下。
我走进电梯,四十四楼的数字亮了一下,开始往下降。
我靠着电梯壁,看着数字一个个变小。
今天发生的事情比我出门的时候预计得多太多了。
企鹅没看到,搬了一个重得要命的箱子,看了原本根本不会主动看的书,还在一个不熟的同学家里吃了晚饭。
不过好像也不坏,至少比企鹅有意思一点。
这么想似乎又有点对不起企鹅。
我拿出手机,看到真帆又发来了消息。
『你到家了告诉我。』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回口袋。
电梯还在往下。
明天到了学校,月见夜大概还是会趴在最后一排睡觉,我也还是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以后再看见她的时候,大概没办法继续觉得,那只是个嗜睡的同班同学了。
电梯轻轻响了一声,一楼到了。
※ ※ ※
门关上了。
脚步声隔着门还能听见一点,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我站在玄关。
屋里安静下来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拖鞋,朝比奈临走前把它们摆得很整齐。
我弯腰打开鞋柜,本来想直接放回去,手停了一下,还是放回了最开始的位置。
反正以后也用不到。
我关上鞋柜。
茶几上的书也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我走过去拿起来翻开,发现朝比奈看到的位置很好找。
她把书页压得有一点松,合上以后,那一段比其他地方稍微容易翻开。
我用手压了压书脊,恢复不了。
算了,也不影响看。
我坐回沙发,刚才那个抱枕还放在中间。现在已经没必要了,我把它挪回原来的位置,和朝比奈来之前一样。
我重新翻开书,客厅里只有纸张的声音。
果然还是这样比较好。
今天只是意外。朝比奈有自己的朋友,会一起去水族馆,会发很多消息,在学校里也总有人和她说话。
和我不是一边的人。
今天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想到这里,我反而轻松下来。
反正只有一次。多倒一杯水,多做一点饭,都没什么。
只要没有下次,就不会变成习惯。
我翻过一页,刚才朝比奈问过的那一段出现在眼前,我下意识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看。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是父亲发来的消息,看来出差又要延长两天。
『知道了。』
手机放回桌上,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我看着书,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看进去,于是重新从第一行开始。
这次总算看了进去。
朝比奈现在应该已经走远了,明天到了学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样很好,我喜欢没有变化。
至少现在,我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