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尘逐渐平息，于明亮的光线中悬浮凝滞。

在未被射线覆盖的角落，吸鼻子的声音渐渐消失。

安达将猫熊玩偶塞给莉切丝，从衽中掏出手帕，在脸上仔细抹了一圈，用掌根按压眼球。

“你的长姐做的这些，倒更像是母亲该做的事。”

安达闻言，摘下手帕直视莉切丝，眼珠红肿且布满血丝。

正是莉切丝这份“不近人情”能帮助她从过度蔓延的哀思中抽离出来，重新调整状态。

“这也是没办法的。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很忙。我能体会到母亲很想抽时间陪我们，但她突如其来的任务总是很多。

“即使是难得的休沐日，她也会接到通知。不是去核查私人工坊的合法性，就是回到内政院，重新整理丰城居民户籍。”

莉切丝不由皱眉：“听起来像是被刁难了。”

安达侧目，看向房门外被阳光普照的游廊：“官场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那么，从前就只有你的长姐带着你吗？”

“倒也不是。美露达尔一族虽然算不得最上游的名门望族，但受庇护的分家族人也不少，在我和长姐都还小的时候，都是由家里的小姨、舅舅带着。可族里没有其她后代，那么多双眼睛都盯在我们身上，实在是不自在得很。”

安达右手抓着左臂，搓着青色的丝绸袍袖。

“现在想来，小姨和舅舅并没有恶意……她们承担太多抚养我们的责任，但在她们因病离世的时候，我却没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那时你不是还小吗？你又能做什么？”

话一出口，莉切丝便后悔了——安达接受的善意绝对比她想象中的多得多，所以安达对亲人们的歉疚心定是更为浓烈。

她都没完全从艾丝一家人的死亡阴影中走出来，又怎么能让对方全部放下呢？

“莉切丝，我有的时候会想：人的成长是否和植物的生长有共同之处？你看，植物要通过吸取地脉里的魔力和营养成长；菌类也要寄生植物才能存活。”

安达悠悠地念叨着，脸上无悲无喜，似乎在尽力地把自己从当事人的身份中剥离，作为一名旁观者叙述美露达尔一族的种种一切。

“至于人与动物，不仅要汲取其它动植物的魔力、养分才能生活，还要靠长辈、亲族托举。我们只能寄生在她们身上，直到她们的价值被榨干、行至穷途末……”

可她没能抽离出去，莉切丝也没能做到一同旁观下去。

安达始料未及，她以为她和莉切丝之间会一直隔着一个猫熊玩偶、一道结界，可那个将猫熊玩偶妥帖揣在怀里的人却径直越过了这条“红线”。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在缥色棉绒短袄之下，迎春花香的馥郁芬芳渗透而出。

“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你指的是什么？”

莉切丝不言语，安达却已有所领会。

莉切丝总会往人心底的最痛处戳，可若直觉不敏锐，她又怎么可能故意点破呢？

因此，莉切丝不可能永远等待，也绝不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怎么能断言？”

安达换了个口吻，因鼻孔又被堵住，语调变得瓮声瓮气。

莉切丝一字一句认真道：“‘只要你还记得这些人，那么她们就一直活在你的心里。’——你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对吧？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正因动物幼时没有自保的能力，才只能仰仗依附亲族们的资源而活，但那终究是暂时的。待动物进入成年期，羽翼丰满，它们便会脱离亲族的荫蔽，活出自我。”

所以，是时候擦干眼泪，向前迈进了——莉切丝的言下之意大致如此。

安达伏在莉切丝肩头，直到屋内金色的光芒开始泛黄才松开。

二人之间仅隔一拳距离，莉切丝的袄上多了一片泪痕。

“你应该早就已经猜到了吧？”安达红着脸，吭哧吭哧地擦干残留的鼻涕液，眨巴着干涩的双眼。

对此，莉切丝单瘪着嘴不说话——回到东凰以后，她惯于仅通过表情变化让安达猜她的真意。

在沉默时，这只看似不知疲倦的知更鸟周身会笼上一层云雾，难以捉摸，又在她未曾察觉时触动心弦。

不知道莉切丝是从哪学的这个坏习惯。

安达拿她毫无办法，只得扶额叹气。

“我的家人都已经不在此世的事情。”

“我只能推出结果，猜不出过程。”

“真亏你能忍着不问。”

“说得好像我问了你就会回答一样。”

安达一时语塞——莉切丝又一次精准猜中她的反应，她无可辩驳。

“……之前我也说过，在变革之前，百姓的不满因赋税日益增长、贵族草菅人命而不断累加，阶级之间的矛盾从未消除，而让其转化为正面冲突的导火索，则是……殿下的十六岁生辰晚宴。”

安达久违地用回对特蕾莎的尊称，莉切丝也因此眉头紧锁：“特蕾莎本人好像从没提过。”

“具体过程我不太清楚，因为那时候我还小，没有被带到晚宴上。我只知道那时殿下正在民间扶持自己的势力，旧贵族则想借着殿下的生日宴，直接铲除殿下的拥护者。长姐和母亲因为政见与旧贵族不和，也成为了斗争的陪葬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