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空旷的练习室里,伴奏的震颤在四壁间悠悠回荡。
细密的汗珠顺着翼利落锋利的下颌线缓缓滚落,濡湿鬓边发丝,一缕缕黏在颈侧肌肤。呼吸起伏渐重,额角覆着一层薄汗。一次次跳跃、转身的间隙,肋侧时不时扯起一阵隐匿的钝痛,她却置若罔闻,一遍又一遍反复演练,细细雕琢每一处舞台细节。
“翼さん”绪川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破开房间里回荡的乐声。他端着温水走近,望着这段时日近乎苛待自己的少女“稍微休息一下吧,最近是不是逼自己太紧了”
翼闻声颔首,接过水杯,温热的杯壁贴上掌心,指尖这才稍稍松开了一些。
“马上就要正式彩排了,不容怠慢….对了绪川さん”翼顿了顿神色绷紧“关于之前说的那件事。”
“没问题,今晚已经顺利空出来了”
“谢谢,一直以来都麻烦你了。”紧绷的肩线下移,翼露出柔和的笑容。
翼变了,这是绪川察觉到的事实。
在绪川的印象中翼很少参加休闲娱乐的活动,从前绪川劝她多休息,总会被一句 “我不能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挡回。那份远超于同龄人近乎残酷的责任感、执拗到极致的认真,常常让绪川束手无策。
可最近,他时不时撞见翼对着手机静静出神,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才有的柔和笑意。两天前,她甚至主动拜托他,如果可以的话近期尽快帮自己空出行程。
是主动改变?还是被改变了?
绪川无从得知,但他衷心希望翼能沿着自己想要的道路走下去。
“对了,绪川さん,伦敦有没有那种……适合两个人去的牛排餐厅或者逛的位置,啊,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绪川看着翼指尖无意识摩挲脸颊、耳根泛红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
“我整理一份合适的地点清单给你。”他说道
他向来是个周全的经纪人,既然这孩子难得开口,总得替她把事情安排妥帖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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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伦敦正值盛夏,天光敞亮得近乎灼眼。白日漫长,暑气未散,暖融融的金辉铺满整条街道,将行人的影子压得短促、轮廓透亮。
结束彩排工作的翼呆呆的站在街道一角,一手拿着类似地图攻略的文件,一手拿着塑料袋,像极了踏足异国街巷、沉浸观光的游客。
翼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准确来说翼是被轰出来的。
下午的彩排突然涌上来的眩晕感,动作多少有点些许迟疑,察觉到翼的异常后的绪川光速取消了后面的安排,虽然翼解释道可能只是今天起的太早了,但绪川还是一边念叨着“翼さん最近实在是有点过于努力了,休息也是重要的工作”坚持的将她“请”出了公司大楼。
虽然无奈于绪川的过度保护,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有机会能到这个地方。
踱过街道,印入眼帘的是一道棕红色复古的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淡淡的红光。翼抬手悬在门铃上方,却始终没有按下。
这里是玛利亚的住所。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草稿框里留着一句还没发送的消息:工作比预想更早结束,我们可以早一点见面吗。
指尖下滑,对话框停留在玛利亚几天前发来的邀请。
【翼,抱歉最近肯定很忙吧,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有重要的话,想当面和你谈谈。】
玛利亚的措辞总是这样,礼貌、妥帖,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重要的话……】
到底是什么呢。
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自庙会分别以来,她已经研读多遍。
——是任务的事?是关于最近频繁出现的noise的事?还是关于…
想不出来
细细想来,自己与玛利亚的见面好像大多裹挟在战斗与公事之中。
虽然平时偶尔玛利亚会莫名其妙的来帮她整理房间,但她从来没有深入过玛利亚的内心,更猜不到这场郑重的邀请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她忽然有些惶恐。
明明一直希望玛利亚能够依靠自己,可回过头才发现,自己甚至并不清楚玛利亚背负着什么,又身处怎样的困境。
(真的不行呀)
翼阖上眼,将手机收回口袋,默念着对方的名字。
“玛、利、亚”
明明只是三个简单的音节,心脏却轰然作响。
想见她
想立刻见到她。
想和她好好谈谈
想要更加的了解她
想要..成为她更为重要的存在
自那天晚上后这份强烈的思念便一直萦绕在脑海之中,纵使心头缠绕着重重不安,但这份无法压抑的情感促使她来到了这。
(我难道不是为了寻求答案才到这边来的吗?)
翼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叮咚。
无人应答。
叮咚。
依旧一片沉寂。
是不在家吗。
翼暗自苦笑。
玛利亚也有自己的安排,她不该想当然以为登门就一定能见到人。于是打算趁约定时间之前决定四处走走,转身的刹那,余光捕捉到一抹粉色。
心脏猛地一跳。
在距离公寓不远的转角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玛利亚侧对着她,脊背绷成一条利落的直线。而在她对面,金发男人正微微倾身,嘴角噙着温文尔雅的笑意,那一头浅金在夕阳下亮得刺目。
艾德里安・鲁克。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
翼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但是从玛利亚那毫无笑意的侧颜和珉紧的嘴唇上,实在看不出是什么愉快的对话。
翼迅速的丢掉手上的中午,以最快的速度靠近。
而就在这时鲁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明明双方间隔着一整条街的车流与行人,他的目光却准确无误地落在翼身上。
紧接着,一股凉意从后颈一路攀上后脑,太阳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收缩。
身体僵直,动弹不得
翼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感觉,仿佛自己是被盯上的猎物。
紧接着翼看见对方低下头,对玛利亚说了什么像是做了道别,径直的朝她的方向走来。
随着对方的接近,恶心感自胃底翻涌而上,头部传来阵阵钝痛,强烈的眩晕感连带着视线都泛起晃动。
翼尽力稳住身形,浑身紧绷,警惕着对方的动作。
但对方什么都没做,经过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是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犹如恶魔的低语:
“我期待我们的合作,风鸣翼小姐。”
“!”
翼猛然转身瞪向那人离去的背影,可对方已经没入人流,只留下一个让人极度不舒服的背影。
“翼!”
伴随着熟悉的呼喊,眼前的视线再次剧烈的抖动,身上压力瞬间抽离,映入眼帘的是呼吸错乱的玛利亚。翠绿色的眼睛迅速扫过她的全身,手在她手臂、肩膀摸索,紧接着,翼感到额头一凉。
“那个人有对你做什么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我没事”
望着玛利亚满脸担心的样子,翼眉头紧皱,内心的疑问越发加重,她将对方贴在额头上的手放下,反扣住对方的手腕。
最终问出了那个一直以来憋在内心的困惑。
“玛利亚,为什么你会和那家伙在一起?”
玛利亚垂眉,看着神色隐忍的翼,她沉默良久。
“先离开这里吧,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
这里是玛利亚的屋内
从厨房处传来茶具炊煮的声音
直到玛利亚将茶水端上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钟弥漫着尴尬的凝重的氛围
“艾德里安・鲁克,隶属于美国的FBI组织,也是美国圣遗物机构的研究人员,也是我在FIS时期…的研究负责人之一”玛利亚说着,双手环住自己——翼明白这是她不安时的习惯。“那个人告诉我,如果配合他,他会告诉我那些孩子的线索。”
“孩子?”
“嗯,Frontier事件后,原本和我一样所属FIS的孩子被SONG所保护起来,只是,当时被救援出来的并不是所有人。大约三个月前,我查到线索,剩下的孩子还在美国圣遗物研究机构里。”
三个月前。
翼迅速回想,那恰好是她在阿尔伯特音乐厅遇见玛利亚的时候,也是鲁克向她提出合作演出邀请的时间。
巧合得实在太过刻意。
“玛利亚,难道……”
“嗯,鲁克至始至终都在参与这些事情,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在参与和FIS有关的实验之中….翼…我太了解那个人,他和Mum不一样,他将我们视为道具,我难以想象那些孩子正在承受什么。”
在翼的印象中,玛利亚一直都是一个温柔的人,但此时的她眉头拧成一团,手指用力嵌入手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内心的怒火。
“玛利亚…”
“翼,我想找到他们”玛利亚垂下眼睫“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即使没有血缘,却也是一起长大的家人。我不想让他们,落到连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都没有的境地。所以我……”
答应了和对方的合作。
答案呼之欲出
“但是那是不对的!”玛利亚剧烈的摇头“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想法将翼还有SONG的大家卷入进来,所以今天我拒绝了他”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翼怔了一下
“他提出的事,我全部拒绝了。过去我已经犯了很多错,我不该也不能再错下去”玛利亚低下头,指尖沿着杯口慢慢画着圈,她这次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样好吗?”翼轻声问道。
玛利亚抬起眼
“我是指这样不会让你的处境变得难堪?”
“翼这是在担心我吗?”玛利亚笑了一下,但仍能看出她逞强“至少现在,我不想再做违心的事情。”停顿,玛利亚搁在杯沿的手指微微收拢。
“翼,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除了想告诉你这些还有其他事情想拜托你。”
“嗯?”
“尽可能不要和鲁克产生任何接触,也要提醒绪川さん,绝对不要和他开展任何合作。那人擅长心理攻势,最擅长一步步引导事态走向他想要的结果。而且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你额外的执着,我很担心他会对你下手。”
“那你呢”
“我没事”
看着斩钉截铁回应的玛利亚,翼长长叹了一口气
啊 又是这样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如此不爱惜自己呢?
从以前开始翼就觉得玛利亚人如其名,拥有崇高的理想。
她温柔、强大,时刻为周围人着想
可翼也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一丝强烈的违和感
一旦周围人扯上安危,就将自己摆在最危险的位子这一行为
就像…
就像….不牺牲自己就无法得到救赎一样
“抱歉玛利亚,这件事容我参一脚”
“翼?!那个人的目标肯定和你有关,我怎么能让你身陷危险之中!”听到翼的回应玛利亚下意识的起身,本能地想要阻止,可翼怎么可能给她这个机会。
“正是因为和我有关,才能更好的获取情报,不是吗?”
“不行!我不能…”玛利亚摇头,指尖攥紧了桌布。
她绝不能再把任何人拖入泥沼,尤其是翼。
“玛利亚!”翼直视着她,轻轻将对方按回到桌位上,语气清晰而坚定。
“失去了奏的我,一度一切都想靠自己解决,我磨练自己成为一把剑,封闭内心和周围人保持距离,我以为独自扛下一切就是最好的选择,但这其实只是我弱小的体现。”
“弱…小?”
玛利亚怔怔看着她,下意识轻声重复。
“嗯。”翼苦笑道“最初和立花划清界限也好、拒绝和同学交好也好,不光是因为奏,我其实非常害怕,害怕自己拼尽全力依旧守护不了任何人,害怕那份失去的痛苦。很狡猾吧,嘴上说着要守护大家其实我都是为了自己,只是我软弱的借口。可是....和立花他们相遇和你相遇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明白,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同伴的力量、将手联系起来的奇迹,玛利亚,你不也经历过吗?”翼微微放软语调,她缓缓握住玛利亚的手,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玛利亚,你刚才说你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再次容我订正。即使过去【无家可归】,可现在你有SONG,有同伴,玛利亚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不是吗,我、我们所在的地方不正是你的家吗。“
因为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因为你现在与我相连
如果失去你
我将会多么悲伤
所以
就让我也与你并肩同行吧
“不仅如此,我相信在不久的未来,那些孩子也会和你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归所”翼凝视着她,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温柔与笃定。
“可是……”玛利亚的声音微微发颤“翼你和我不一样,你有你的舞台、你的未来……你——””
“玛利亚”翼轻声唤道,她站起身在玛利亚身边蹲下单膝跪地,动作安静而郑重,像是在烙印一份不会更改的誓约。
“那些固然重要,可是你对我而言更加重要。我向你起誓我绝对不会折断(絶対に折れないこと此処に誓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背负所有。我们都明白失去重要的人的悲伤,但是今后两个人的话肯定都能跨越过去。所以…玛利亚”
翼抬起头郑重的看下对方,她要将自己的所想真真切切得传达给对方,就像那天玛利亚传达给她一样
“不要再一个人承担了。”
平视的角度褪去了所有距离感。翼的眼眸澄澈透亮,没有半分玩笑,玛利亚相信那是翼所能给出最真诚、最滚烫的许诺。
对方温热的掌心牢牢裹着她微凉的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像是在告诉她无论她如何拒绝这双手都会牢牢握住,都会守护着自己。
也正因为这个玛利亚整个人彻底僵住。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疲惫、惶恐、无处安放的愧疚,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作为年长者她必须习惯黑暗。
习惯无人兜底的前路,习惯把所有人护在身后,习惯独自承受所有伤害。
不敢依赖,不敢停靠,更不敢奢望——获得帮助
可是
这份复杂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呢
明明不想将对方卷入,却又忍不住得想要去依靠对方
“我……”
玛利亚喉头哽咽,翠色的眼瞳氤氲起一层水光,强忍许久的湿意终于漫上眼底。睫毛不住轻颤,平日里永远温柔从容、坚韧的外表下,此刻终于露出了属于自己的无助。
“我……这样可以吗?”
活下去就一定要坚强,只有强者才能守住一切,弱者只会是被剥削的那一方——这是她刻在骨血里的认知
翼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底充满了怜爱。
她缓缓抬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玛利亚的发侧,指尖温柔拂过她泛红的眼睫,动作虔诚又珍视。
“啊。”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落地生根。
“交给我吧 玛利亚”
翼目光深深凝着她,语气带着近乎一生相许的温柔郑重。
“失去半翼的我一度无法飞翔,但仅剩半翼的我依旧可以作为你破除一切的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旁”
玛利亚眼眶彻底红了,再也绷不住逞强的伪装。
泪水极轻地滚落,砸在交握的手背上,温热一瞬浸透皮肤。
“翼”
她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微微俯身,克制又珍重地、轻轻将额头抵向翼的肩侧。
“谢谢……”
如果是你的话 我愿意相信
如果是你的话,我愿意将一切交给你
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重要的“翼”
***
好近
视野中,玛利亚呼吸由轻颤转为平缓,似乎已经平静下来
感受着那份温热的重量,翼的脑内却正在开展激烈的斗争
——接下来,她应该做什么好?!
不明白
在风鸣翼浅薄的人际交往中实在没有任何经验参考。
两人的距离实在过于接近。
近到翼能看清对方眼睫上细碎的水光、柔软的嘴唇、略微泛红的脸颊和纤细的锁骨。
近到玛利亚发梢的香气细细地萦绕过来 —— 清淡的,温柔的,像晒过太阳的衣物。
那充满诱惑的味道把翼整个人都拢在里面,拨动着翼的理智
很想就这样将对方拥入怀中
很想就这样吻上那抹轻唇
想要好好的怜爱对方
脑海中浮现的是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欲望。
而更加扰乱心绪的,是这控制不住的律动。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鼓动声大得翼几乎觉得会顺着肩侧传过去。
她悄悄垂眼,试探着改变姿势
恰好玛利亚也在这时抬起了头
。
近在咫尺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都是一愣,玛利亚的耳根迅速染上一抹薄红,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靠在她肩上,缓缓退开。
翼也飞快地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膝盖,指尖在裤缝上摩挲,努力的平复心间的律动。
空气里那份凝重的氛围不知何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手足无措的东西
就在这时 ——
"咕噜噜。"
一声清晰又突兀的声响,从翼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翼僵住了。
玛利亚也愣住了,随即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憋住了笑。
"…… 不是,那个,排练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被绪川赶出来了....所以...唔" 翼的耳根烧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越解释越乱,最后干脆闭上嘴,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板里。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对了!"
她冲到门口,从路边的塑料袋里翻出一个系着缎带的盒子,又走回来,有些局促地递到玛利亚面前:"这个…… 本来是来拜访时想给你的。"
玛利亚眨了眨眼,接过盒子,解开缎带,掀开盖子 ——
盒子里原本精致的蛋糕塌了半边,奶油化开,歪歪扭扭地糊在盒底。
翼探头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垮掉:"…… 啊。"
大概是刚才看见玛利亚和鲁克时随手丢到一边时的结果
翼手忙脚乱地想抢救,把那坨歪倒的蛋糕扶正,奶油却糊了一手:"对不起,我....."
玛利亚看着她沾满奶油的手指,手足无措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 地笑出了声。
"翼。" 她弯起眼睛,"没关系的,翼心意我已经收到了。"
翼的手还悬在半空,奶油黏在指尖,她望着玛利亚得笑容呆了好几秒——那笑意从眼底漾开,带着方才哭过的余韵,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那是玛利亚发自内心的笑意
仅仅只是看着,心底就暖的不可思议
那份骚动也愈发强烈
"玛利亚……" 翼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发飘
"待会有时间的话....可以陪陪我吗"
玛利亚看着翼略带红晕的侧脸,没有追问,然后轻轻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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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门时,暮色渐渐沉寂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把街道染成暖暖的橘。
翼走在玛利亚身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两人一路无言,直到翼将她引入一个安静的巷子中。
那是一家牛排店,门廊上挂着精致的招牌,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里漫出来。
玛利亚站在店门口,看着招牌,又看了看翼,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
"你说过你很想吃牛排。" 翼别过脸,语气故作平淡,"刚好这家比较有名,应该很不错,就想和你试试"
玛利亚怔住了。
她确实说过。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还在日本的时候,久远到连她自己都快要想不起来,这个人却 ——
"你居然记得。" 她轻声说。
"啊。" 翼率先迈开步子,"走吧。"
两人顺利的登记了预约清单,落座。
当牛排端上来的时候,翼的动作让玛利亚忍不住笑出了声。
刀法利落,又快又准,切出的肉块大小均匀,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玛利亚托着腮,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打趣:"不愧是防人,切牛排都这么【专业】。"
"嗯?" 翼的动作顿了一下得意的挺起胸膛"这可是我经常锻炼的成果"
"但是,这么整齐的牛排着实有点现代【翼术】了"
"玛利亚!"
察觉到对方的调侃,翼鼓起脸不满的瞪了她一眼,将怨气尽数发泄在高级牛肉上。
“翼,牛排要这样切哦”
玛利亚看着她这副“凶残”的样子,实在不忍心高级食材就这么被荒废,拿起刀叉切了一块,喂给翼。
“唔?!好厉害!为什么你切的会这么柔软!?”
“肉也是有筋膜的部分,顺着切的话会更容易保留口感”
“哦,好厉害!玛利亚,这么说来的话这个技巧也可以用在和noise战斗上吧!”
(不要什么都往技术上想呀你这个武学笨蛋)
在强烈吐槽的玛利亚却没有说出口
看着一脸发现新大陆的翼,她笑了
翼其实一个敏感的人
虽然偶尔脱线,但其实比任何人都要认真、温柔、都要细心
虽然翼一路上装作不经意的邀请
但无论是路线的选取、店的预约,还是和随着蛋糕一起散落在桌上的【事项】清单都暴露出对方准备已久。
真的是一个笨拙又温柔的笨蛋。
玛利亚放下刀叉,轻声说:"翼,今天谢谢你。"
翼抬起头一脸困惑"嗯?谢什么"
"很多事。" 玛利亚说目光柔和,"谢谢你…… 愿意陪着我。"
翼张了张嘴,看着对方柔和的神情,最后只是挠了挠头,脸色微红:"…… 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
从牛排店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漫上伦敦的屋顶。晚风带着泰晤士河的水汽拂过街巷,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 玛利亚" 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清单上,额,我是说我知道一个夜景很好的地方。"
玛利亚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她那份拙劣借口,弯起嘴角:"好。"
河岸边的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翼低头看着地面,两道影子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悄悄往玛利亚那边挪了半步,影子也跟着靠近了一点。
又走了几步,她再挪了半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点距离消失了。两道影子并肩挨着,在路灯下融成一片。只是心跳得有些快——快得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身体出了毛病。
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分不清。
这份异常里,哪些是疲惫,哪些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和玛利亚并肩走着的每一秒,心跳都叫嚣得厉害
晚风拂过河面,粼粼的水光碎成一片。
沉默也很好翼想。
至少这份沉默,能留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整理内心的混乱。
走到一条旧街区的时候,玛利亚忽然停下了脚步。
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 是一家中古店。橱窗里陈列着旧怀表、胸针、褪了色的明信片和玻璃器皿,昏黄的灯光落在蒙尘的物件上,像凝固的旧时光。而玛利亚的目光,正落在一个角落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枚戒指。
紫罗兰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那种带着岁月痕迹的旧物,颜色却清澈、纯净。
翼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
她看着玛利亚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层罕见的、柔软的神色,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 她喜欢那枚戒指。
翼想。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那么久,一定很喜欢。
玛利亚回过神来,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摇了摇头,移开目光:"走吧。"
"…… 好。"
翼跟在她身后,走过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中古店,在心里记下了招牌上的名字。
拐过桥头的时候,翼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河边的长椅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长发,一个短发,正低声说着什么 —— 然后,短发的那一个微微侧过头,在长发女人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温柔又细腻。
路灯在她们头顶笼成一圈暖光,把那个画面衬得安静又温柔。
翼僵在原地。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忽然心又跳得那么快
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的兴奋
她突然很好奇,玛利亚会有什么反应。
她侧过头,玛利亚也正看着那对情侣—— 翠绿色的眼底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柔,像是看着什么遥不可及、又忍不住祝福的东西。
"…… 感情真好啊。" 玛利亚轻声说。
"嗯、嗯!" 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就给予肯定,翼不敢再看那对情侣,也不敢再看玛利亚,只好低着头盯着河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是啊,挺好的。"她重复道
“翼你知道吗,与日本不同这边女孩子之间是可以结婚的哦”
翼不明白为什么玛利亚会突然提起这句话
但是总有一种不同于朋友间的信息在两人间传递
如果玛利亚的心情和我一样的话
如果我的这份感情称之为喜欢的话
如果....
没有如果
她觉得有什么事是现在必须要去做的
有些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按不回去了。指尖烫得发麻,喉咙发紧,连呼吸都 乱了节拍——她终于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份让自己坐立难安的感情,或许并不是身体出了毛病,而是别的什么。
"玛利亚。" 翼开口,"我突然想到有很重要的事情,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等对方回答翼快速转身,快步朝街角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