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牆的另一邊
章節 4-18 臥底
POV 伊爾澤
「感謝真主賜與我們光明,」一個老人祈禱著,「感謝真主賜予我們橡實糊與泉水……」
幾個野人圍在老人身邊一同禱告,他們之中有老人,有女人,還有幾個是孩子。他們感謝太陽、感謝白晝、感謝火焰、感謝影子、感謝寒冰。他們的禱告在營地裡成為了一種奇怪的歌聲。
就伊爾澤這個守夜人看來,即使在野人之中,這群傢伙也是異類。大多數的野人對這群人敬而遠之,好像當他們是某種害蟲。當他們燃起火焰,高聲禱告,其他的野人們都會遠遠躲開。
『如果遇上這群人,就會被邀請一同禱告,他們信仰真主,歌頌烈火與寒冰,還會飲用被稱為真主之血的酒水。』伊爾澤寫下紀錄,『野人與北境人相同,信仰舊神而非什麼真主。所以這個「真主」是一個新的信仰,從未出現在黑城堡的紀錄。是我們遊騎兵未曾觀察到,還是說這是最近才出現的信仰呢?』
伊爾澤在谷營地裡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記著。在此時此刻抄寫筆記無異於找死,畢竟長城之外並無紙筆與墨水。一旦被野人發現,伊爾澤的小小臥底任務便結束了,一併結束的還會有她的生命。
臥底不過是好聽說法,事實上伊爾澤僅僅是窩藏於此。兩個星期前,大部隊從長夜堡出發北上,伊爾澤的小隊卻遭遇了野人的襲擊。
對方人數遠遠壓過守夜人的小部隊。儘管如此,騎乘戰馬的守夜人也不至於被擊潰……然而野人還帶上了好幾匹灰狼。
狼與人同行,傳說中的易形者。即使有著多年的遊騎兵經驗,易形者與狼靈對伊爾澤來說仍只是童話故事,就好像巨人與森林之子一般。傳說中,千年以前臨冬城還臣服於鐵王座時,曾出現那麼幾位史塔克族人會帶著自己的狼上戰場,但這也都是遙遠的傳說了。
可是卻叫伊爾澤給遇上。
狼的可怕之處在於氣味。只要幾匹狼,就能夠教戰馬失控。戰馬經過訓練,能夠無懼盾牆、長矛、刀劍甚至是火焰,讓騎手發起衝鋒,但是對狼的恐懼卻是刻在靈魂之中的印記,難以去除。
遭遇野人的那一天,大家的馬都發了狂,無法控制。伊爾澤從馬背上跌了下來,滾下山坡摔傷了腿,但也因此沒有被野人抓住。她不知道同伴們怎麼了,也不敢去想。
伊爾澤褪去了黑衣,混入了野人之中,來到了谷間營地。一開始伊爾澤還深怕自己的口音露餡,然而她卻發現這營地裡多的是彼此口音不通的野人。有些人說通用語,有些人卻說著伊爾澤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漢吉學士曾說過在極北之地,有些野人仍然在使用巨人與森林之子的語言,被稱作『古語』,難道就是這些?
無論如何,伊爾澤算是安定了下來。這裡的野人們都是老弱婦孺,彷彿是塞外之王留下的累贅。根據伊爾澤的明查暗訪,這裡也不乏與自己相同,遭到敵對野人勢力攻擊才逃至此地之人,看來就如同那個逃到長城的野人俘虜——她叫做皮克——所說的,塞外之王卡爾畢的統治並不牢固,野人之中仍然有反對的聲音。
說來可笑,在谷營地待了幾天,伊爾澤的筆記卻已多過數年來的塞外調查所獲。要是筆記被發現便是死路一條,但是伊爾澤仍無法割捨抄筆記的慾望。這想必就是自己的天性吧?
在這裡,伊爾澤刷新了自己對於野人們的認識。
野人的孩子在兩歲前沒有名字,因為野人認為過早命名會帶來厄運。
冰川氏族其實不是區分為三個部落,而是八個,其中五個隸屬於塞外之王卡爾畢,兩個加入了中東氏族的陣營,還有一個已經被剿滅了。
野人的酒大多是山羊奶、犬奶與狼奶發酵得來,但是頭骨橋一帶的野人用藏在林間的莓果發酵製酒,味道是塞外最佳。這群野人在拒絕加入卡爾畢後,被全部殺死,僅存的酒都被塞外之王帶走了。
中東氏族的首領是一個女戰士。雖然是女人,但是卻比男人更為強壯。據說她曾經單槍匹馬殺死了一百個守夜人,並用他們的頭骨煮湯喝酒。這不可能是真的,要是守夜人弟兄損失這麼多人,伊爾澤會知道的。
外來的神靈逐漸在野人間壯大。雖然人數仍然稀少,但是陸續有野人拋下了他們自小信仰的遠古諸神,轉而投向了『真主』的懷抱。
『真主這個詞彙令人不得不起疑,』伊爾澤抄寫道,『崇拜真主,崇拜火焰,令人不得不與信仰紅神拉赫洛的紅神教聯想在一起,但是為什麼?』伊爾澤想不通箇中緣由,『紅神的信徒僅止於東大陸厄斯索斯。在北境與塞外,從沒有聽說過信仰拉赫洛[註1]的信眾。即使是在與自由貿易城邦交流密切的南方王國,紅神眾在這塊土地上也不受待見。在海鷗鎮[註2],有個拉赫洛的神廟,但那已經是百年遺跡。儘管船隻來來去去,紅神的力量在維斯特洛都已凋零……』
伊爾澤還記得那座故鄉的神廟,那可是捉迷藏的好地方。早已無人煙的祭壇、交錯縱橫的階梯與石拱、一根根足以讓人站立的紅色石柱。在海鷗鎮鹹水街的孩子裡,伊爾澤從來都是捉迷藏的第一名,因為她總是躲在祭壇上的巨大石杯裡面,從沒被人找到。
直到開始在碼頭工作,伊爾澤才首次知曉那座神廟的來歷。海鷗鎮位於南方王國的谷地[註3],是個海港城鎮,船隻絡繹不絕,尤其是滿載貨物的商船。它們來自君臨、白港、舊鎮、蘭尼斯港,也來自狹海對岸的布拉佛斯、潘托斯、里斯和瓦蘭提斯。伊爾澤甚至見過伊班的捕鯨船,那些毛茸茸的伊班人總是將船身漆的老黑。
還在海鷗鎮時,伊爾澤的堂兄在艾林大人[註4]手下當差,並替伊爾澤謀了個替碼頭總管幹雜活的差事。伊爾澤的筆記習慣便是那時候養成的。像伊爾澤這樣會讀寫的平民可不常見。
伊爾澤只跟紅袍僧打過一次交道。那人是隨瓦蘭提斯商船隊來的。紅袍僧[註5]是拉赫洛的祭司,傳說可以在聖火之中窺見神祇的旨意,然而伊爾澤遇見的紅袍僧實際上不怎麼虔誠,只是個酒鬼,就連禱詞也背得七零八落。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被從瓦蘭提斯趕出來吧。
紅袍僧告訴伊爾澤,紅神教在千年以前曾經在維斯特洛盛行。「你們這還曾有個國王,自稱是紅神欽點的救世主咧[註6]!」他喝下伊爾澤弄來的酸葡萄酒。
「我從未見過維斯特洛人信奉紅神拉赫洛。」伊爾澤說道。
「這是自然,」紅袍僧道,「七神早在你們的心裡扎了根了,怎麼拔也拔不掉,一兩個國王信奉紅神那又如何?你們的孩子會說話前就開始沐浴在七星聖經的故事之中,每餐都要向七神禱告。就算是沒有信奉七神的地方……」他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好吧,那些信仰樹木的北方野蠻人,怎麼看都跟真主無緣。但這有什麼關係呢?我信仰紅神,妳信仰七神,但妳送我酒喝,我們成了朋友,跟神靈一點關係都沒有,這不是棒極了?」
那「酒」其實不是送的,而是為了堵住紅袍僧的嘴,以免他抖出伊爾澤幹的好事——把從堂兄那裡拿來的、取自盜獵者手上的鹿皮轉賣給瓦蘭提斯的水手。堂兄幹這檔事已經好幾年了,他的搭檔卻因為在酒館的一場鬥毆而死,只好讓伊爾澤填上這個缺,負責交貨。但是伊爾澤手腳不俐落,給紅袍僧發現了。
「我還以為紅袍僧看到神廟沒落會難過呢。」伊爾澤道。她是在神廟裡把兩個酒袋(一個裝著酒,一個裝著五十枚銀鹿)交給紅袍僧的,「我雖信七神,卻也沒聽過七神的聲音。修士總說天父公正裁決,可我與兄長幹著這勾當這麼久了也沒事。」她呢喃著,「你說得對……跟神靈一點關係都沒有。或許,沒有神明就是真正的真相。」
紅袍僧放下酒袋,「妳這麼說可就不對了,小妹妹。」
伊爾澤一愣,「咦?」
「妳可知道這個巨大石杯是做什麼用的?」紅袍僧忽然指向祭壇上、伊爾澤年幼時時常躲在裡面的巨杯。
「嗯……放祭品用的?」伊爾澤不知道。
「這是聖火燃起之地。」紅袍僧望著石杯,「即使墮落如我,也曾在火焰中窺見拉赫洛賜予我等的幻象。永冬之地、星辰泣血,黑暗與死亡籠罩世界,而在這恐怖的時刻,預言中的王子將會降臨。他的歌便是冰與火之歌。他是冬境之王、群龍之主,身披漆黑風暴,拖曳血色龍尾。他將會拯救世人。」
紅袍僧轉向伊爾澤。他的眼中閃著狂熱。「神靈一直都在,小妹妹。他們雖不發一語,卻注視著一切。他們總是如此。」
紅袍僧隨商船離開後,伊爾澤便未再見過他。多年之後,堂兄與盜獵者的勾當東窗事發,艾林公爵親自主持審判,削了堂兄的頭。幾個盜獵者被砍掉右手,而伊爾澤則落了個發配長城的下場,從此之後伊爾澤再無機會回到谷地與海鷗鎮,也不曾造訪紅神廟。
來到長城的她也漸漸忘記了七神。海鷗鎮所在的谷地,乃是當年安達爾人登陸之地,也是七神信仰在維斯特洛大陸的起點。除了擁有繁星聖堂的舊鎮、以及總主教和貝勒大聖堂所在的君臨,谷地可說是七神信仰最虔誠的地區。然而伊爾澤並非虔誠之人,在長城,她只去過小聖堂幾次,最近一年更是從未前往。
舊神具有力量,北方人總這麼說。七神、舊神、紅神,對伊爾澤來說似乎都無所差別。然而……隨著凜冬將至,詭譎的氣氛逐漸籠罩了長城,隱隱約約地,有什麼東西正在改變,某種古老的東西漸漸醒了過來。伊爾澤感覺得到。
『如果說野人開始信仰紅神,那麼塞外之王背後會不會有其他勢力?比如說瓦蘭提斯的紅神廟?眾所皆知,瓦蘭提斯擁有自由貿易城邦中最強大的海軍,』伊爾澤雖然如此記寫,但她覺得眼前這些信仰火焰的野人,似乎跟她所見過的紅袍僧仍有根本上的不同,『如果野人有船,他們就不需要攀爬長城、攻擊黑城堡。他們可以繞過東海望,從更南端的卡霍城、甚至是白港登陸。』
「我們都有罪!」某個野人高聲禱告,周圍的人跟著吟誦,「審判日即將到來,我們理當墮入地獄!」
那是一個男人,不知為何一瞬間伊爾澤把他當成了當時的紅袍僧……但是不對。他太年輕,而紅袍僧與自己相遇時已經年過半百,那還是多年前的事情。
伊爾澤心亂如麻,腦中滿滿都是當初紅袍僧的言語。自己明明已經多年未曾想起那次奇遇,直到現在他依然記不起那個男人的面容,然而他的話卻彷彿在伊爾澤的耳邊流轉。
『永冬之地、星辰泣血,黑暗與死亡籠罩世界。』伊爾澤發現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當初的紅袍僧所言。
「但是救世主將會拯救我們。真主讓他來到我們身邊,將真主之血帶給我們。真主在上,庇護我等,不墜地獄。」
『而在這恐怖的時刻,寓言中的王子將會降臨,他的歌便是冰與火之歌。』
不知道為什麼,時隔多年,紅袍僧的話語竟和眼前野人的禱告交織在一起。
「他是冬境之王、群龍之主,身披漆黑風暴,拖曳血色龍尾。」野人高呼,火焰……聖焰大作,「他是聖焰之子、也是寒冰之子。他會給我們救贖,給我們新生,而我們必須戰鬥!」伊爾澤不自覺被火焰奪去吸引力。她放下了筆記本,望向烈火。
有個聲音告訴她,倘若繼續注視下去,她將在火焰中窺得命運。
「我們必須戰鬥至死!」野人高喊,「唯有死亡可以換取新生——————」
野人抓著喉嚨,倒下了,沒能再說出任何一句話、祝禱任何一句禱詞。
那個人跌下了祭壇。不,那只是石頭堆成的高台,根本算不上祭壇。那人翻滾著撞翻了火堆。野人們還沒反應過來,但是伊爾澤看到了,一隻箭沒入了那個人的喉嚨。
然後,狼嚎響起,從四面八方。
敵襲。
整個營地都動了起來。拿得動武器的人拿著武器衝出了各自的小帳棚,但有更多人喧嘩著,想跑,卻不知道往哪裡跑。
一隊人從北面出現,手持長矛與石斧,嘶吼著。又一隊人跟在後面,之後又是另外一隊。之後就連西邊的路口也有人,這次還跟著狼。
是守夜人嗎?不,伊爾澤知道,襲擊者是野人。野人襲擊了谷營地,襲擊了他們自己的同胞。
又一隻箭呼嘯而來,打伊爾澤耳邊削過。一個手持木矛的野人瞥見了伊爾澤,怒吼著衝了過來。伊爾澤立刻抽出藏在衣物下的長劍,雙方一接鋒,上好的真鋼立刻斬斷了木頭矛尖。「咦?」那野人似乎還摸不著頭緒,不明白為什麼伊爾澤會有這樣的劍。
伊爾澤反手一劍,結果了眼前的野人,隨即快速向後退開。她竄到了一座隱蔽的高台上觀察狀況。
敵人從四面八方湧來。野人——被襲擊的這一群——似乎想要組成防線,但是並不順利。谷營地是低窪盆地,開口寬暢、無險可守,雙方被迫短兵相接。來犯者皆是壯漢,待在這裡的人卻僅是老弱婦孺。幾個矛婦在北側架起了防線,但是一個拿著大石斧的野人衝了進來一陣揮砍,與其中一個矛婦扭打在一起。另一個矛婦用木矛捅了那人一個透心涼,卻被身後的惡狼撲倒,撕開了喉嚨。
她忘了自己是何時又拿出筆記本與鵝毛筆的。當伊爾澤意識過來,自己又開始抄寫筆記了。『野人自相殘殺,營地成為戰場。雖然不知敵人是誰,但是只有中東氏族能對卡爾畢發動這麼猛烈的襲擊。』
火光點燃了帳篷,四周全是濃煙和殺戮,一個女孩坐在地上大哭,轉眼間便消失在殺伐之中。猛地一聲低吼響徹谷間,伊爾澤一抬頭,只見一隻十二尺高的雪熊在濃煙中咆哮。
『此處並不是卡爾畢的主力,只有老人、女人、小孩,還有信仰拉赫洛的異教徒被留在這裡,』她寫著,『若是卡爾畢回頭對付中東氏族,就會延遲對長城的進攻。如果兩敗俱傷的話,那麼守夜人就會有更多的時間與機會反擊。』
她抬頭觀望,尋找著可能是中東氏族首領的人物。有那麼一個女戰士,她身形高大,手握重棍,膚色黝黑,顏面上的暴戾卻不遜於任何伊爾澤見過的野人。她騎在一匹高大的灰色戰馬上,正在發出爆吼。
幾個人——伊爾澤認了出來,是平常會在夜裡分享酒水、向火焰禱告的幾個老人——拿著武器向女戰士衝了過去,卻被對方用巨棒打得腦漿迸裂。那女人不屑地甩了甩武器上的腦漿與骨髓,然後轉過頭來。
『我不能跟她打!』在腦袋來得及運轉起來前,伊爾澤已經繼續在筆記本上謄寫了。
不知哪來的一箭穿過煙霧而來。這次伊爾澤為了閃開,一個踉蹌,摔下了高台。鵝毛筆掉了,但是筆記本還在。她重重摔到地面上,嘴裡都是泥土、水流、蟲子的味道。地底的空氣陰涼而幽暗,地上惟有血腥殺戮、紅色烈焰、嗆人黑煙,以及人畜瀕死的慘叫。
伊爾澤站了起來,抽出長劍。她環顧四週,發現大勢已定。入侵的高大女野人站在營地中央,四周都是屍體,遍野橫山。幾個防守方的野人還在游走,看起來已經影響不了大局,但是在各個角落,衝突依然持續著。
先後共有三個野人撲向伊爾澤,伊爾澤除了拔劍就砍別無選擇:她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敵我。那三個傢伙都被伊爾澤砍倒,最後一個不過是個男孩。利劍切開了對方的喉嚨,伊爾澤對他最後的印象是他緊抓著鮮血不斷湧出的脖頸,想說話卻說不出話,緊接著那身影也消失在了煙與火之中。
但是第四個傢伙沒那麼容易。
伊爾澤反射性地揮出長劍,卻被正面擋了下來。她吃了一驚,兩人武器相交的聲音並不對勁。那人手持匕首,伊爾澤的長劍對上了那匕首,兵器交擊處竟迸發出黑色的火花。
「……黑曜石?」伊爾澤遲疑道。
忽然伊爾澤感覺到腹部挨了重重一拳,穿透鎖甲,直穿腑臟。她勉力退開,對手隨即逼上。那人是個女子,有著黑色的短髮與黑色的瞳孔。伊爾澤出劍,意在一劍封喉,然而那個人卻一把抓住了伊爾澤的手,猛力一扭便將長劍奪下。
這什麼怪力啊!
伊爾澤驚覺不妙。野人的戰士儘管身強體壯,但是大多缺乏訓練,鮮少有仍能在一對一的戰鬥中勝過訓練精良的守夜人,然而眼前的傢伙不只力大無窮,還精於近身搏鬥。伊爾澤咬牙,伸手去抓藏在腰間的短劍,卻被女子撞倒,壓制在地,匕首貼喉。
直到此刻,伊爾澤才看清楚眼前人的容貌。
「米卡莎?」伊爾澤驚奇地發現,「米卡莎˙阿克曼?是妳嗎?」
「……妳是誰?」壓制住伊爾澤的米卡莎懷疑道。
「我、我是伊爾澤!我是遊騎兵!我們在長夜堡見過!雖然妳之後就跟著米凱離開長城了……」伊爾澤趕緊道。她參與了遊騎兵對長夜堡的緊急馳援,並在之後遠遠見到了那個殺死瑟恩馬格拿的超級新人。
啊,不過米卡莎大概不記得自己就是了。
「我不認識妳。」米卡莎說道。
「啊,沒關係的,我是說,我們不是敵人。」伊爾澤道,「我隸屬的小隊被野人擊潰,我才丟掉黑衣,藏身於此……」
「……妳要怎麼證明妳是遊騎兵?」
「我的劍是守夜人的劍!妳看了就知道。」伊爾澤連忙說道。米卡莎仍一臉狐疑,「我記得妳總是圍著紅色的圍巾,」但是那圍巾好像已經被納拿巴前輩送回長城了,「妳總是跟妳的髮小混在一起,」伊爾澤記得那個孩子叫做艾倫,「妳自願隨米凱分隊長離開長城,是為了追擊亞妮˙雷恩哈特……」
「雷恩哈特,」米卡莎彷彿忽然被點醒一樣,「妳有看見雷恩哈特嗎?」
「欸?」伊爾澤被眼前人突如其來的轉變嚇住,「妳說亞妮嗎?她也在這裡嗎?」
米卡莎搖頭,「不是亞妮,」她說道,「我是指雷恩哈特先生,亞妮的父親—」
咆哮聲傳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聲音不是來谷間,不是來自於可怕的野獸,也不是來自於正在廝殺的人們。
伊爾澤很清楚,這聲音是從某個山腰上傳下來的。有某個人,在山腰上俯視著混亂的戰場。
單從聲音論,這咆哮並無奇異之處。它既不比灰狼和雪熊的嘶吼令人畏懼,也不如那高大女野人的暴喝一般懾人心魄。那聲咆哮迴響於山谷之間,在幾次回聲之後,便消散無蹤了。
然而,就算山谷間的聲音消失了,那咆哮卻彷彿在腦海中炸開一樣,越演越烈。
伊爾澤明確地感受到了,四周的氣流彷彿凍結了一般、不再流動。
太陽依舊高掛,然而那光彷彿失去了溫度,寒意降臨,令伊爾澤不自覺地發抖。是寒意令自己發抖、抑或者是恐懼所致?伊爾澤不知道,然而其他人顯然也有相同的感受。遽降的氣溫、無言語的沉默、不再溫暖的陽光。
米卡莎顯然也發覺了不對勁。她放開了伊爾澤,站起身來。伊爾澤環視周圍,仍有一些人仍然在彼此廝殺,但是大多數的人都已經注意到了那一聲詭異的咆哮。
那是男人的聲音。這聲音伊爾澤從未聽過,但是……隨著這咆哮而來的寒意,卻令伊爾澤不自覺地摀著胸口。
在何時,我也有過這種冰冷從胸口蔓延至全身的感覺?伊爾澤不是個勇敢的人,然而自己已經很久沒經歷過這麼強烈的恐懼了。
上次有這種恐懼是什麼時候?初次面對野人的時候?第一次越牆北境的時候?看著堂哥人頭落地,艾林公爵大人冰冷的眼睛轉向自己的時候?紅袍僧向自己訴說完全聽不懂的預言的時候?
雖然僅有幾個心跳,這段時間對伊爾澤而言卻彷彿多個夏冬交替之久,然而她終究是記起來了。
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小時候首次聽到有關異鬼與屍鬼的傳說的時候。
一個老人站了起來。不,不是老人,而是本來是老人的某個東西,站了起來。
那並非生者該有的動作。那東西的站起伴隨著乾硬骨頭的摩擦聲,像是鏽死的齒輪被強行轉動。
他本該死了,被高大女野人砸碎了腦袋,卻站了起來。他沒有頭,脖子以上空無一物,血已流乾,或者已凍結,但是他站了起來。
騎在灰馬上的女野人見了,先是一愣,隨即暴喝一聲,再次砸下巨棒,砸扁了那人的胸膛,將之擊斃—————不,他早已死去,卻還在動。那個人……還能稱之為人嗎?那東西抓來了一塊尖銳的石頭,向前一撲,抓住了灰色戰馬。
女戰士狂吼,接連砸下巨棒,將那東西的軀幹砸得血肉橫飛,凍僵的內臟與血塊在風雪中散落一地,蒸起一片熱氣。
可是那東西沒有停下。他用尖銳的石塊劃開了灰色大戰馬的肚皮,將腸子一尺又一尺地扯了出來。戰馬口吐白沫地嘶鳴著人立而起。將女戰士重重摔下。
女戰士落地之後立刻重整姿勢,巨棒在手。她一個箭步上前,撞倒了那東西,隨即她憤怒地咆哮著,扯下了那東西的手腳,徒手將那東西撕得粉碎。
兩者的搏鬥其實僅僅持續不到三十秒,對伊爾澤來說卻彷彿有半個世紀那麼久。她的心蹦蹦亂跳,寒意滲入骨髓。她看到了什麼?那東西,本來不過是個會在火邊祈禱的老人,卻成為了……
「……屍鬼。」
米卡莎說出了伊爾澤不敢說出口的字句。令伊爾澤意外地,自己又拿出了筆記本,還有備用的鵝毛筆,『在谷營地,兩方野人自相殘殺,死者卻成為了屍鬼。所以說屍鬼是真的,傳說也是真的。既然屍鬼存在,異鬼就一定也存在。這只是開始嗎?這是第一隻屍鬼嗎?是那個老人的體質特殊?還是說其他死者————————』
第二個「那東西」站了起來。那曾是個男孩,也是火邊祈禱的常客。
然後第三個,曾是個矛婦的東西。第四個曾是個走路都走不穩的女孩子。第五個,第六個,十個,二十個,三十個,越來越多。最後則是今晚帶頭禱告,傳飲「真主之血」的男子。
那些東西雖然行動緩慢,但是他們......它們一個又一個站了起來。向著生者走去。被包圍的女戰士用巨棒狂暴的反擊,擊倒了一個,一個,又一個,但是它們還有更多,而且不會停下。就連一開始的那個怪物所被擰下的四肢,竟然也在雪地之中蠕動著。
轉眼之間,女戰士便被淹沒了。腥熱的血灑在雪地,蒸起的熱氣卻被轉瞬凍結。當那傢伙不再是生者,也就不再是那群東西的目標。那群東西轉過身來,其中一個對上了伊爾澤的眼睛。
伊爾澤看清楚了。
那些東西,全都是曾在火邊向真主祈禱的野人。那些東西,無論曾經如何,此時此刻雙眼都微綻著冰冷的藍。
『死定了。屍鬼跟傳說一樣,藍眼睛,不畏疼痛,』伊爾澤寫道,『死定了。砍下頭不會死,削掉的手腳還是可以動。死定了。他們只會攻擊活物。死定了。擊碎內臟也不能使它們停下。死定了。我們都會死,都會死,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TBC
[註1]拉赫洛(R'hllor):東方大陸上紅神教所信仰的神祇,又名光之王、聖焰之心、影子與烈火的神,也被稱為真主、紅神。紅神教屬於善惡二元論,類似現實世界中的摩尼教。
[註2]海鷗鎮(Gulltown):南方王國谷地區域最重要的港口,貿易興盛,是維斯特洛五大都市之一(另外四個是:君臨、蘭尼斯特港、舊鎮、白港)。
[註3]谷地(Vale):南方王國東部一個地域的泛稱,在坦格利安家族一統維斯特洛前一直是獨立的王國,由艾林家族統治。
[註4]艾林家族(House Arryn):艾林家族曾經是谷地王國的國王,谷地加入南方王國後則是谷地的封君,是第一線大貴族。艾林家族歷史悠久,是首批登上維斯特洛、征服先民的安達爾人之一。其血脈可以上朔到獵鷹騎士阿提斯˙艾林。
[註5]紅袍僧(Red Priest):紅袍僧是紅神教中擔任祭司職位的神職人員。紅袍僧身穿紅衣,對火焰禱告。紅袍僧相信自己能夠在火焰中瞥見幻象,並且認為這些幻象是拉赫洛送來的警告、預兆或者神諭。
[註6]信仰紅神的國王:此處捏他冰與火之歌原作中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