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无言地找到丢在小院的拖布，从向阳的区块开始打扫。

即使有魔导术催生的藤蔓树木辅助擦拭屋顶、窗户边等死角，她们也还是花了一早上才粗粗清理过一遍。

晌午，二人简单吃过自带的饭团，安达引着莉切丝走到一处小房间，从床脚拖出一只比未打扫的案台积灰更多的木箱。

“这个是长姐以前送给我的礼物，以前每年新春、生日，她都会送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它们已经不大实用，我便都留在了这里。”

莉切丝将蒙住口鼻的防尘布摘下，握在手中：“你的长姐？”

她其实有所耳闻——当然，若没有罗希亚，她现在大约仍惘然不知。

今年七月十五，天刚蒙蒙亮，安达就背着一个竹筐出了门，等莉切丝醒来，安达已不见踪影，迟迟未归。

“安达应该是去她的长姐那儿了。”

那日黄昏将至，在莉切丝层层盘问下，罗希亚招架不住，才勉强吐出一句实情。

“能被她称呼为姐姐的人不是只有特蕾莎吗？”

“我只能告诉你，那个‘长姐’并非特蕾莎。”

现在想来，安达应该和她一样，并非独生女。

安达点头，郑重肯定道：“她是大我四岁的亲生姐姐，名叫梅莉，从前我遵循家里的规矩，称呼她长姐。”

说着，她拆下木箱四周的钉子，一掀开盖子，原本附着在箱子上的尘埃顷刻间四散而逃，曼舞飞扬。

莉切丝立刻用防尘布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挡在脸前驱赶，但还是没能阻挡漏网的灰尘，着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

安达则因为还没拆下脸上的布，幸免于难，但她又被莉切丝打喷嚏的样子逗笑，喉咙被口水卡住，狠狠咳嗽起来。

“啊，你可真是……这防尘布对你有什么用？”

莉切丝嘴上不饶人，却绕过木箱，走到安达背后，轻轻拍着她的背，视线落在安达的发髻上。

与游历时期不同，回到东凰以后，为了干活方便，安达将自己一袭乌黑亮丽的长发全数盘起，梳成小盘髻，只有在入睡前，才会散开。

与莉切丝发尾容易干枯的自然卷发相比，安达的发质手感截然不同，即使无需特地保养，也可自然拂过她的掌心。

她对安达的晨昏洗漱大包大揽，清晨在安达指导下用绒花、发簪盘起头发，为她妆饰；夜晚在拆下发髻后，五指穿过对方的发丝，用木梳仔细为对方梳头。

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她任性而隐秘的念头。

“种类还挺多，猫狗兔基本都有，甚至还有老虎和熊。”莉切丝不自在地逼迫自己移开目光。

安达揉着眼睛直起身，顺势取出一只，笑着举到莉切丝面前。

“你猜猜这是什么？”

莉切丝左看右看眼前的熊，除了它眼周、四肢、耳朵是棕黑色这一点有些特殊以外，倒看不出个所以然。

“黑白熊？”

“单从颜色上来看确实如此吧。”

安达收回玩具，揣在怀里，挑起单边眉，眼中满是怀恋。

“这是一种叫做‘猫熊’的动物，只有东浦、贺水一带才出没。我十岁时，长姐随母亲一同去贺水游历，给我带回来的伴手礼便是这个。”

由此，自记忆之海中浮现出的遗珠愈发涌现出来。

“以前母亲在外公务繁忙，长姐便经常在每月十五的大小灯会带我出去，偷家里存放的银子给我买梅花糕和透花糍，那时东市有一个摊子卖的梅花糕格外香又不甜得过分，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复现那个味道。”

她如数家珍，那被她雪藏的少女心性也因此短暂复苏。

“还有，我曾说过想摘下初一的月亮。于是，在母亲入睡熄灯后，长姐会带着我坐上飞毯，为的只是离那轮新月更近一点。她明明早就知道，月亮是不可能摘下来的，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本想再多说些，喉头却忽而哽住，眼睛不受控制地飞速眨动。

莉切丝则默契地阖上一半眼睑——即使安达不说，她也知道，能让安达滔滔不绝表达思念的人，而今却不在安达身边，原因只有一个。

七月十五是亡灵跨越生死分界线门槛、寻找生者的日子，也是东凰生者可通过物件感应亡灵、向死者寄托哀思的祭拜日。

安达会在那天出门，只能是因为她想在漫漫魂灵中寻得熟悉的长姐与母亲。

与之相对地，在莉切丝的盲区之外，安达仰起头，眼眶里多了两片微缩湖泊。

一阵微弱的抽泣声后，伴随衣物摩擦的悉索声，莉切丝视野范围内的猫熊玩偶上移。

她抬眼，玩偶所在的位置被转移到安达脸前，隐匿在猫熊后方的人则垂着头，把上半张脸藏在齐整的刘海阴影下。

“稍微等一下。”

从安达第一次走进心里开始，莉切丝就有一种直觉：安达总在压抑着什么。

在特蕾莎和阿玛拉面前，她倾向于展露出天真又不失可靠的晚辈形象；在罗希亚和波莉娜面前，她致力于变成专业、坚强、稳重的治愈术师；在前来看诊的病人面前，她便在医师的刻板印象之上叠加一层温和亲人的面纱。

她愿意相信安达在她面前是毫无顾忌的，可事实上，安达再怎么不设防，也仍对她有所隐瞒。

即使现在真的示弱，她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样可真不像原本的安达。

莉切丝将掌心压在猫熊玩具的头上，应道：“没事，入夜之前打扫完就好，我们还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