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对于现在有所谓的我而言。无论是自己,还是她。
二月四日,正月初七,六九头一天。
没怎么睡的我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没来由地感到孤独与寂寞。
这房子一静下来就空。
她还在,在隔壁的屋里。可这房间里没有她。
虽说我没出口唤她,还关上了门,但我也给她留了一条缝。她明明只要一推,一推开就……
她是被我赶走的。
连发个消息道歉都拉不下脸的我,有什么资格白日做梦呢?
应是眼睛睁了太久,泪水湿了枕头。
我从前不哭。认识她以后,眼泪有了主。
我出了房间,她正抱着剑,坐在水仙前。水仙开花了。不知是昨夜,还是今早。
她没跟我说。
她又瞒了我。
叶逢春见我来了,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一个人练起了剑。
我也不理她,拿起我那把剑,同她一起沉默地一招一招走完,脚下该到哪儿到哪儿。只有我的腕子偏了的时候,她停下来,抬手把我的腕子摆正,摆完退回去。
等妈妈将早饭端出来,剑也练完了。
三个人吃饭。碗筷响,谁也没说话。
我妈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饭做得比平常多。
她连看都没往我这边看。她要是看了,我大概就吃不下那碗饭了。
她吃了半个馒头,蛋吃完了,汤喝了半碗。吃完把自己的碗端进了厨房,回了她的房间。
从头到尾她没看我。
妈妈出了门,我坐在沙发上,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
我又回到了从前那种日子。
以前那个我,并不觉得那种日子难熬,可现在如坐针毡。
桌上放着日历,一天一格。家里没人在上头写字。
可二月三日,那一格上写着一个“春”,外加一朵花。
铅笔写的,印子很淡,像写完又擦过一遍。字写得挺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而那朵花还是老样子,看来她确实没有绘画天赋。
或许可以让妈妈教教她。
我看了一会儿,回屋拿来她的课本和本子,敲响她的门。
赌气归赌气,学习可不能落下。
要是连书都不给她读的话,那就等于我默认她会消散了,我可不干。
她打开门,我把东西递过去。她接过去,没说一句话,随我来到客厅。
她字一张一张写,数一道一道算,完成后码在桌角,不叫我。我拿起来过目,在她写歪的字旁边重写了一遍,将她算错的题,都用红圈圈了出来。改完后,也码在一边。
她拿了过去,一道一道改过来。改完,码在一边。
我想跟她说话。这个念头一整天没断过。断的是话本身——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落不下来。
说话是不用道歉。我本来也不是不肯道歉——我是不肯认输。
我要是先说了那句,就等于我同意了。同意她一个人走。
傍晚,妈妈从兜里掏出钱搁在鞋柜上,说了句盐罐见底了,谁下去买一袋。
她起身去换鞋。
我站在客厅里看她把围巾一圈一圈绕上。绕到下巴那儿,她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系鞋带。
“我去买瓶醋。”我说。
她没应,也没走,只是站在门口。
我回屋拿了件外套穿上,跟她一起出了门。
上午的雪停了半天,傍晚又飘起来,很细。地上积的那层还在,路边被踩出一溜黑印子。
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她走快,我不追;她慢下来,我也不快。就这么隔着十来米。
她走着走着,步子乱了。
先是慢下来,接着一脚偏出半寸,肩膀晃了一下。我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已经软下去了。
我慌了,跑过去。
我跑那几步,是我这辈子跑得最难看的一次。
跑到跟前,她半个身子已经浸在雪水里。我一把将她捞起来,抱进怀里。
好轻。
轻得不像是抱着一个人。像从晾衣杆上取下一件衣裳,还是薄的。
我抱着她,胳膊往回缩了一下——我以为自己没抱住。
旁边有人停下来,问要不要叫救护车。我连忙说不用。他站了两秒,走了。
我把她放下,让她靠着路边的树,晃她的身子,拍她的脸,喊她的名。
她睁眼之前,先动的是手指。那几根手指在我袖子上抓了一下,抓空了,又抓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了眼。
睁开眼先看了我一下,嘴角弯了弯,又收了回去。
“没事没事。”她说,“只是有些累。”
“你刚才倒了。”
“没有。”她拍了拍身上的雪,“就是今天起得早。”
我把手机掏出来,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身份证、户口、医保,她一样也没有。她在这世上住了两个多月,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回家吧。”她说,“缓一缓就好了。”
我蹲下来。
“上来。”
“不用你背。”
“上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趴上来了。
她的脸贴着我,很凉。
她一呼一吸,轻轻地,渐渐没了声音。
她睡着了。
到家我才想起来,醋没买。盐也没买成。我们俩出去一趟,空着手回来。
我妈在厨房里,看见我背着她进门,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火关了,问道:“怎么了?”
“没事,她就是累着了。”我说。
“哦。”我妈说,“那让她去睡吧。”
我把她放到她那间屋的床上,脱了鞋,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的手在被子外头。我把她的手放回去。那只手跟过来,攥住了我的袖口。
我本来要走的。她攥得并不重,我抽一下就能抽出来。
我没抽。
那一夜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灯关了,窗帘留了一条缝,路灯的光落在墙上,一条一条的。
我数她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三百三十几,一时恍惚忘了数,才停下来。
她睡得很沉。呼吸匀,一下一下,像水从瓶口一滴一滴地漏。
墙上那条光里有些很细的东西在飘。我不知道那是雪,还是雾。
其实我不应该向她发那么大的火。她告诉我的真相,不过印证了我的猜想,我早有预料。
可我还是发了火。在她面前,我总是藏不住最难看的那一面。
她瞒我、糊弄我,这些我都不气,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更何况我也在骗她,谁也别说谁。
我真正生气的是,她的心被名为“善良”的枷锁给囚禁了,甚至自己都没有钥匙。
连她自己都打不开的内心,我又怎能撬得动呢?
没错,我就是自私的,生死关头了还想着儿女情长,比不上眼前这位睡相可爱的大圣人。
我拿她当命,她倒好,心里还留着别人的位置。
向晴比我开朗,会玩,会哄人。她俩在一处的时候,她笑得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响。
我该高兴。我劝了自己一路,说我陪不了她多久,有人能让她高兴,是好事。
可我心里那点东西就是不肯。我连吃醋都吃得这么没出息——我气的不是向晴,是气我自己。
向晴能让她高兴,这是好事,我不拦。
但连我只想跟她独处的时候,她都要提句怎么不带上向晴,是不是就有些过分了。
你说是不?
我勾了勾她的鼻梁,她眉头都不皱一下,一点反应都舍不得给我。
“说真的,要是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活了?”我轻轻问道。
她没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她翻了个身,攥我袖口的那只手松开了。我坐着没动。隔了一会儿,那只手又摸回来,找到袖子,攥住。
泪落在地上,啪嗒,啪嗒。
在这屋里,响得不像话。
我轻抚她的脸庞,哽咽道:“放心,现在的我死不了了啊。”
无论她默不默认,我都清楚,只要我一死,她肯定就能活了。
她一句谎话都没说过。可她骗走了我的死。
我无法去死了,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想活,只是因为不想让她伤心。我的命已经是她的了。
天快亮时,她醒了。她一动,不知什么时候在她边上睡去的我也醒了。
她先看自己被攥住的袖口,又看我。
“你一宿没走?”
“没有。”
我把手从她的袖口上拿下来。
“醒了就好。”我起身道。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我想说点什么。想说的东西在胸口堵着,连一个字的形状都没有。
我把门带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我们照旧练了一场剑。
练完,吃早饭,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碗筷响,没有说话。
然后她在桌上写字,我在一旁写作业。
该做的事都做了。就是没开口。
我把该说的想了一整天,想了好几遍,一句也没说出口。
她也没有问。
中午她回房休息,约莫一个钟头后,又出来按之前排的计划自学。都不需要我教。
直到吃完晚饭,她就缩回了房间,不再出来了。
我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
向晴要是想跟谁说话,抬脚就进去了。我学不来。
夜里我洗漱完,从她门口过。门关着,门缝底下黑着。
我在那儿停了一下,回屋了。
回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日记在枕头底下露着一角。
从前她都在我屋里写写画画,有时白天,有时夜里。只有画道总是背着我偷偷画,画完就塞在枕头底下。
她说这是春天日记,是记春天的,可她根本就看不到春天。
从冷战第一天到现在,它一直在那儿,位置没动过。
我没有翻,只是调整了下枕头,将这春天好好留着。
第三天风大。雪打在玻璃上,一阵一阵。
我在门口站住,她那间屋的门缝底下有一条光。
这三天我都是这么站的。站完,回去。
这一次我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静了一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上,被子拢到腰上。
我在床沿坐下,把她的手拿过来握着。
这句话我在门口练了两天,一直没说出来。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样对你的。”
她抬眼看我。
“我是说那些话。”我说,“还有我捶了你。捶在你胸口上,好多下。”
“那也算?”她说。
“怎么不算。”
“不重。”她说。
她答得很快。
“我从前听过的,比这个难听多了。”她说,“你这个,倒是还好听。”
她说完就笑。笑得一点也不勉强。
我没接上话。
“你听过什么。”我问。
她想了一下。
“记不得了。”她说。
我不知道她是记不得听过几百句,还是记不得那几百句里的哪一句。
我只知道,一个人要是没挨过那么多回,笑不成这样。
我低下头,去看手里那只手。
十六岁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我给她剪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茧,写字留下的。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少女的手。
我转而问道:“你知道现在离八十一天还剩几天吗?”
“二十五天,”她说,“我数着的。”
“嗯,就剩二十五天了。”我顿了一下,又道,“你想活吗?”
她犹豫了一下,道,“自然是想的,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摇摇头,打断她说,“既然你想活,我就一定要让你活。”
“别这样,”她的脸色立马变了,语带哀求道,“我说过了,那是你的命,我不要!”
“你想让我活,我也想让你活。既如此,那谁死谁活,都不许。要活,我们两个人一起活,一起好好活着。”
她愣住了。随即又道:“可要是我真的活不了呢?”
“不会的,我绝对会找出法子的,相信我,我保证。”
“嗯,好!”她点头,点得很用力,眼眶里的泪水都飞溅到了我的脸上。
她信我,信得比我信自己还多。
“所以告诉我吧,”我拭去她脸上的泪,问道:“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我,我……”她低下头,眼神闪躲,嚅嗫道。
“没事,你不想说,我理解,你也有你的顾虑在。”说着,我作势便要起身,“早点睡吧,别累着了。”
她跟我预料的一样,拉住了我。我便再次坐下,也不说话,摩挲着她的手背,静静等着她。
等她脸上的泪痕消失后,她开口了:“其实你本不会想死的,因为……”
她停了一下。
我等着。她说话从来不打磕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停那一下,我就知道她要说的是一件她根本不打算说的。
“因为我是从你那副魂里分出去的那一道生念。”她说,“你的魂里缺的就是这一道。缺了它,人对活着就没有念想。”
外头的风把雪打在玻璃上,响了一下。
“我不信。”我说,“哪有这么荒谬的事。”
“有的。”她说,“千年前的我都能站在你面前了。还有什么事是不能的。”
一时间,房间内静的可怕。
“呵呵。”
一声笑声打破了寂静。
是我笑了。嗓子哑的,笑出来像撕纸。
我本是想从她这儿套些能让她活下去的有用信息,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听到了这事,真是好大的惊喜。
“你可真是什么都瞒着我。”我说,“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非要我活着。你是不是觉得,我之所以想死,全是你的错?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条命,是你欠我的?”
“嗯。”她垂着眼睛道,“我欠的还不止你这一条。”
“我死之后的这一千年里,这副魂转过八十回。你是第八十一回。”她说,“我算数不好,算不出每一回约莫活了多少年。可我感觉得出来——不长。她们本来能活得更久的。是我把她们活的那点可能,拿走了。这叫我怎么能不亏心。这叫我怎么能在你面前,心安。”
我看着她,心里是悲,是愤,更是怜。
她哪里是活着难。她分明是活着累。这也是她的错,那也是她的错。她属八爪鱼的,哪来那么多只手,管那么多的事。我看哪天世界都要毁了,她还得冲上去管上一管。
她说的话如此绝情,我本不想搭理她的,可奈何那颗跳动的心仍是向着她,压都压不住。
“你听着。”我说,“既然我们是同一副魂,那没有你,哪来的后面这些人?”
她抬起头。
“或许真是因为你,我们才想死。”我说,“可要是没有你,我们连活这一回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这样。”她语无伦次道,“我,我……”
她要辩。但她读过的书没有我多,她辩不过我。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嘟囔出一句:
“就是我欠你们的。”
“还欠不欠的,烦死了。”我拼命按着胸中的火道,“我就问你一句——你要我活,是因为欠我的,还是因为别的?”
“那自然是……”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了我一会儿。
“不是欠。”她说。
至少不是欠的,就饶她这一次,没下回了。
“你要是还敢说你欠我的,我真要揍你一顿,然后跳海去。”我捏起拳头晃了晃道,“前面那八十世不是我活的,我管不着。可这一世是我在活,我说了——我和你没有谁欠谁的。听见没有?”
“啊,”她说,“嗯。”
她点头点得很老实。
她还是亏心。我看得出来。
不过她更怕我跳海。
屋里淡下来。风把雪打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那我问你一句。”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也不能骗我了。”
“嗯,”我道,“你问。”
“你现在,想死吗?”
我没有马上答,她也没有催。
“……不想了。”我说得很轻。轻得像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怕吵醒谁。
只是有一件事我没说。
我要是真找不出法子,那就我去死,让她活。这个念头我从没放下过,只是今天起往后排了——先找,找不到,再算它。
她没有再问。
随后,她下了床,将被子叠好,拉了拉我的袖子道:“小花,我们睡觉去吧。”
“嗯,走吧。”我顺势拉住她的手,应道。
她低头看了眼被我拉着的那只手,又看看我,露出了好久不见的笑容。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只手的手指轻轻用了点劲。
把她送回屋,我给她把被角掖好。
脱鞋的时候,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这回,我得把命留着。
我把她找回来了。
找回来的是她,还是我自己,我一时也分不清。
还剩二十五天。从今天起,我不数自己的日子了——我数她的。
要找的那条路,我一天也不会停。
真找不出来,我知道该往哪儿去。
这句话是我说出口的。我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