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阳光很好

妈妈在厨房里哼着歌，爸爸坐在餐桌前敲着电脑

「星晴——过来吃饭啦」

「来啦——」

我匆匆忙忙地从楼上的房间跑下来

那是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家人的画面

……

「星晴，生日快乐」

我记得那天，妈妈和爸爸一起抱给我了一个半人大小的海豚抱枕

除此之外还附赠了两板各种各样的海豚贴纸，以及一个小小的海豚钥匙扣

妈妈把我的小书包翻过来，把海豚钥匙扣别在了书包上

小小的，塑料做的海豚，在书包上摇摇晃晃，我宝贝到不行，每次背起书包的时候都忍不住拿起来摸一摸

……那时候的我，大概怎么也想不到

后来的自己，竟然连这一个小小的挂件都留不住

……

「妈妈，你要去哪里」

妈妈拖着巨大的行李箱站在玄关

我从后面抱住了妈妈的腰，却被她拉开

「妈妈……我是个坏孩子吗？」

「妈妈……如果我做一个好孩子，你还会回来吗？」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面无表情地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

门「砰」地一声在我面前重重地关上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对着那扇门发了很久的呆，一直到半夜爸爸回家，我才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她一眼

……

妈妈走后的第二年，书包上的那个挂件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等我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书包上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挂绳

那天，我对着爸爸哭泣

「那是妈妈给我的东西……」

「那种一看就很廉价的东西，也怪不得会被别人顺走」

爸爸头也没抬

「明天再给你买个新的」

「我、我就要那个……那是妈妈……」

「不许再哭了！为了一个破烂就哭成那样，你好意思嘛！」

「……」

我闭上了嘴

……

后来，爸爸很少回来了

家里的灯，亮着的地方越来越少

餐桌上的碗筷，从最开始的三副，变成两副

最后，变成了一副

「星晴，爸爸以后就在国外定居了」

「钱都给你打在卡上了，你自己想办法照顾好自己吧」

我还没说上一个字，电话便匆匆挂掉

再后来，连电话也渐渐没了

除了每个月的汇款通知，便几乎再也没有和父亲的任何一点通讯

明明不久之前，我还在对着他因为海豚抱枕被偷走的事情发脾气

现在却只剩下手机短信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至少说明……他或许还记着我」

……

虽然自此往后，我的世界便只剩下我一个人

只不过对我来说，我的生活并不差，甚至可以说足够的好

我有自己的房间，有吃不完的零食

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能买得起

爸爸的零花钱，每个月都会准时到账

班上的同学，有的要为学费发愁，有的要帮家里干活

比起他们，我简直幸福得不像话

「有些人，想要我这样的条件还达不到呢」

「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我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只是偶尔在那些空荡荡的夜晚，我会忍不住想

如果我真的足够幸福

为什么……心里还是空空的？

……算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告诉自己

——星晴，你只是不知足

不许再想了

……

于是，我非常努力，最后终于变成了大家眼里「懂事」的好孩子

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好班长」，学校里面小有名气的热心肠

帮贫困的学生筹集学费，帮学习差的同学补习功课，帮请假的同学整理作业和笔记

活动缺人手我会主动顶上，作业的批改分发我也能帮得上忙，教案我也偶尔能帮忙撰写

她们都说我很热心，说我很善良，说我很可靠，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拜托我

我觉得，很充实

我很充实……

很幸福

我很幸福……

……

我想要被人认可，想要被人需要

但越是这样，我愈发像是正逐渐沉入越来越黑暗的深海之中，胸口被死死压住，难以喘息

即便是在自己的生日，以及情人节的时候，桌子上堆满了赠礼的贺卡与巧克力

可不知为何，我却越来越恍惚，总觉得那些事情好像与自己隔着一层厚厚的假面，无法触碰

女孩们赠与我的情书与贺卡上总写着千篇一律的东西

「你是个可靠的女孩」「你是个善良的女孩」「你是个完美的女孩」

明明是我梦寐以求的认可，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东西却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

也不是没有轻松的时候

从以前开始，芷萤就会来找我玩

那时的我也会陪着她笑

只是，那种笑好像总是隔着一层什么

热闹散去之后，就只剩下空荡荡的客厅

和我自己

……

我把被子团成一团，身体蜷缩在一块，窝进了那个黑暗的角落

没有一点光亮，没有一丝温暖

我就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行走，自己的身子几乎随时就要猛地向前倾倒，却无人能扶起

……又是这样

我睡着了吗？我是在做梦吗？

既然是在做梦，为什么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我抬起头，无力地望着那片无尽的黑暗

——有人在吗？

——有谁……在吗？

……没有人回答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触碰着我

——是手

很多很多只手

它们从黑暗里伸出来，抚过我的脸颊，搭上我的肩膀

它们用力地抓着、捞着

可是每一次，在真正触碰到我的前一瞬

那些手就像被什么隔开了一样停住了

指尖擦过我的脸侧

温热的，却又是隔着一层的

……像是在触碰一张张贴在我脸上的、薄薄的面具

她们摸到的，是我

又好像……不是我

黑暗重新安静下来

……果然

又是这样

我正要低下头的时候，黑暗的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小小的，红色的光

像谁的瞳孔

像谁的眼睛

紧接着，那片光芒化为了金色的阳光，突然从那片黑暗的深处刺了出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眯起眼睛，那片耀眼的光芒之中，似乎有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朝我冲了过来

她冲到了我的身边，穿过了所有那些停滞在半空中，阻挡在我身前地那些黑色

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是热的

——真实的、带有温度的手，透过了那层阻隔一切的屏障，真真切切地传到了我的心里

「——找到你了！」

……

她拉着我的手，带着我，一步步，走出了那片黑暗

那些停在空中的手纷纷让开，像退潮一样，退进黑暗里

金色的长发在我的眼前晃动

指尖的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上来

温暖得……让我有点想哭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

她回过头，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听见星晴在喊我了呀」

热潮涌上了我的眼眶

我的双手被拉住，分不出手再去擦拭我的泪眼

骗人

在这片压抑的黑暗之中，我无数次渴望着呐喊，却一次都没喊出声来

可是，被她这么一说，就好像她真的听到了我心里的声音一样

好奇怪……我的心突然变得好奇怪

又想笑，又想哭，明明泪水迷蒙了自己的整个眼眶，眼前的身影却还看得这么清楚

好温暖

好幸福

……

……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我躺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梦中醒了过来

……而且刚才的自己，做的还是一个那么傻的梦

我翻了个身，正要坐起来

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手轻轻地握着

——夜曦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钻进了我的被窝

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蜷在我身边，一只手握着我的手睡得正香

「……夜曦」

「……嗯？」

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开

「早……」

「……早上好……」

昨天晚上你又赖在我的房间里了

——很想这么嗔怪她，但是看着她睡得正香的样子，便软下了心

一会再说吧

我坐起身，用手指戳了戳她睡得鼓鼓的脸颊

肉肉的，弹弹的，软软的

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