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往和纪念是乘坐早班高铁前往浙江台州的。她们或因为上学，或因为工作，已经养成早起的习惯，因此碰面、乘车、乃至后来换乘轮渡登岛，时间都预留得很充裕，一路上也算顺利。

出游目的地选在台州，很大程度是因为王往提到想要安静地看看海，而纪念恰好有熟悉又合适的目的地——她在台州路桥区一个临海的村子里长大。她的丈夫也是台州人，前段时间来过店里一趟，接走了郑苗苗。

王往外出旅行的经历很少。她素性不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但这次出行之前的那个夜晚，不知怎么竟失眠了，因此当天乘船时一直昏昏沉沉，半梦半醒。迷蒙间，感觉有很柔软的东西托住了她的头，她凌乱的短发也被细细摩挲着、用手指梳理着。简直像孩童时记忆里的场景。

直到下船，她都没觉得自己曾从那过分温柔的幻境中脱身出来。她疑心是晕船的缘故。

“哎！”纪念从身后叫她，她一回头，就见她手里拿着一把伞，正费劲地想把它撑开，“在下雨呢。”

王往仔细一看，天空确实是灰蒙的，雨势很小，和雾气一样，甚至不能被立刻感知到。但来到海边遇到下雨，总不是件开心的事。她转身朝纪念小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伞就要帮她撑，却发现那伞的伞骨似乎有些毛病，怎么也撑不开，因此从包里掏了自己的伞来用。

纪念挨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走着，眼神不时就落到她脸上。王往有些局促地抓了一把头发，不知刚才是在船上睡乱了发型，还是把脸压出了红印。而纪念笑着说：“总觉得今天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你的脸，好像和之前在店里见到的模样不一样了......”王往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十分亮敞了。其实她也觉得纪念与往日不同——她在店里永远是盘着头发，被工服捆缚的，但现在的她却看起来十分自由。

她们到民宿放下行李，又在一家没有招牌的院子里吃了海鲜年糕当作午餐——也不知那地方算不算饭馆，看装饰像是渔民家里，门口堆放着一坨尼龙线，给她们煮年糕的女人把菜端给她们之后，就回到那里织渔网了。

不论怎样，这里是纪念的地方，她只需要跟着她。王往想。

她们吃饭时，矮凳上织网的女人不时抬头，用方言和纪念闲扯两句——想来是在点餐的时候发现了她是同乡。王往很注意地听着她们对话，并听不明白，有时在陌生的词句中拣到一两个发音有趣的，就会模仿着说一说，不过鼻音摆不准位置，说的也不标准，逗得纪念笑弯了眼，凑过来一字一顿细细教她，面前的年糕坨了都没发现。

从渔家出来，两人便商量着今天去玩哪几个地方。纪念原本想带她坐大巴去隔壁镇上，据说那里有一片古建筑形成的景区。王往怕晕车，没去。后来想去看海，又觉得沥沥淅淅的小雨有些让人扫兴。

“不过春天大多是阵雨，说不准过会儿就停了呢。”纪念说。王往当然附和赞同。因此，她们决定干脆等天晴了再出来，想来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

回了民宿，王往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她一路背来的吉他，为它调音，而纪念则在整理她们的行李，将洗漱用品一一拿出摆好。

“王往......”纪念莫名其妙地念了这么一声，王往抬头看她，见她手里拿着自己的校服外套——她本意是带来挡风用的，校服这种东西，弄脏了也不心疼。转眼又瞥见校服口袋上的姓名贴，便明白她叫自己的缘故了。

“我们体育课一直是混班上的，很多同学会拿错校服外套，”王往解释说，“后来班上就发了这种贴纸，要我们贴在显眼位置。”

“不是。”纪念笑着说，“我是在想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很特别。”

王往心里不由想着，纪念的名字其实比她要特别数倍，但嘴里很诚恳地回答：“‘继往开来’的意思。”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是我外婆起的。”

“继往开来......”纪念跟着说了一遍，她的笑容是淡的，声音温柔如水，“你外婆一定是个很有学识的人。”

王往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当时纪念一定在联想她自己女儿的名字。苗苗。但当时，她只是随意地反问：“你呢？为什么叫纪念？”

纪念仍在笑，这次的笑容很短促，像是不好意思：“这个啊......当时我爸妈想家里再添个男孩，所以盼着这个名字能念个弟弟来。”

原来是这个缘故。竟然是这个缘故。

王往没有再问了，将抱着吉他的胳膊收拢了些，任由坚硬的木质侧板硌在她心口，压出一股坚硬的钝痛。而纪念仿佛什么也没意识到地站起身，围绕着民宿不大的空间兜了一圈：“哎，你要不要喝点儿茶？我看这儿有茶包。今天一上午都没喝水呢。”王往顺势抬头，见她从茶几上拿了玻璃杯和两个小塑料包过来——上面很直白地写着“茶包”，其余说明一概没有。王往拆开看了看，里面似乎是茶叶，但没什么茶叶香气——和她父亲装在罐子里的茶叶大相径庭。

“我带了运动饮料......”她说着，把吉他放下，去够床上的行李包。纪念看出来她不想喝这个茶，便只是把玻璃杯清洗好了递给她。她们两个坐在床边，一起分享了那瓶饮料。王往全程默然，直到玻璃杯重新被放到茶几上，她轻声说：“我会用茶叶算命呢。”

纪念被她这样突然的发言逗笑，问道：“真的啊？”

王往点头，说是付奕青教她的。以前她们班上的女孩间很流行玩塔罗，后来那些牌全被班主任收了，才又兴起拿茶叶占卜的游戏。在她讲述时，纪念已经饶有兴致地拿那个被拆开的茶包泡了一杯茶，又端着茶凑近她，问她能看出什么。

王往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杯子，然后将它举起，从底往上看。茶汤静置下来后，叶片聚拢到杯壁一侧，像月亮，也像小船的形状。于是她对那形状指点着，说道：“喏，船。应该是说我们这一路都会很顺利的。”

纪念起先一脸认真地挨过来想听她解说，脸几乎贴上她的脸，在听到她的话后却立刻笑个不停，知道她只是玩笑：“我们当然会顺利的。”她揉揉眼角，又把额前一缕柔顺的头发别到耳后，“等雨停了，我们就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