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噪的蝉鸣，炽热的阳光，雨后泥土的气味，颠簸的石子路面。
行驶于乡间的小汽车，后视镜里女儿们可爱的睡颜，路边水果摊贩扯着嗓子的吆喝，戴着草帽路过的大叔大妈。
与城里截然不同的乡土气息，作为暑假的开端，还算不错。
不过，马上要见到那个不怎么友善的老人了啊……
「朝、夕立，快到爷爷家了，可以起来了」
「唔~」
朝和夕立揉了揉眼，然后慢吞吞地摆正了肩膀。
「你们昨晚到底多晚才睡的啊？就算放假了也不能这么松懈吧？」
暑假的第一天，恰好是礼拜六。按照惯例，我们要去拜访丈夫的老家。
虽然我已经不是学生了，但暑假来临，对我的生活多少有些影响。
首先是书店的工作，暑假的客人会比平时多不少，且不再集中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这个时段。话虽如此，倒也称不上繁忙。但令我意外的是，青森同学说她每天下午都会来书店打工。自上个周末她向我吐露心声以来，我再没和她聊过家庭的事情，而她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是啊，隐匿在心底的创伤哪儿有那么容易治愈呢。青森同学她……果然还是不想待在家中吗？
其次是我家的两位姑娘，一旦进入暑假，就会变得异常松懈。白天起不了床，晚上又要熬到很晚才睡。但一想到她们平日学习辛苦，我便也不忍心多说什么。只是——那个每天叫朝起床、帮夕立换衣服的治愈早晨，要与我暂别两个月了。每天出门前做好的早饭，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吃、凉了没有。真是的，我不在的日子里，她们到底都在家里干些什么啊？总不能一直看漫画打游戏什么的，好歹和朋友出门走走……
嗯？朝和夕立独自在家……难道说……没人监督、肆无忌惮地……诶诶诶诶诶！？
要不在扫地机器人上偷偷装个摄像头——不不不那侵犯隐私了吧！？要是被发现了肯定会被女儿们讨厌的！会被告上法院的（才不会啦）！要不雇青森同学来当保姆？但是青森同学和朝又是情侣，情侣在家中相处的话……绝对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的！不行、不行！妈妈是不介意谈恋爱，但「那种行为」实在是太早了吧？
结果就成了「如何用一艘船把狼、山羊和卷心菜运过河」的问题了。最坏的情况，三……三个人一起！？？？严令禁止！严令禁止！
我都在妄想些什么啊……
公公家距城里大约40分钟车程。尽管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驶入大院时，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惊叹。
自幼在城里长大的我，习惯了蜗居在一百多平米的双层住宅里，如此广阔的私人庭院，着实从未见识过。甚至还有一块池塘——啊，不过那其实是公有土地，但周围人家貌似都误以为那是公公的私人领地了。
……什么啊，电话里说不欢迎我来，结果这么早就坐在水缸旁的木椅上，摇着蒲扇，还故弄玄虚地闭着眼睛。
附近的树下刚好被扫出了一块长方形的空地，于是我把车停在了那里。
「到了，朝和夕立先下车吧，去和爷爷打声招呼」
「知道了~」
听到朝和夕立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后，瘦削的老人睁开了眼，不修边幅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神色。他望向自己可爱的孙女们，慢悠悠地站起了身。「朝、夕立，长高了啊，比爷爷都高了」，他笑着拍拍二人的肩膀，真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祖孙相聚的美好图景啊。
——当然，前提是那个让他讨厌的儿媳妇不在画面里。
我从后备箱拎出一袋西瓜。好沉啊……长期缺乏运动，手臂都捏上去都软软的了，我当年还有肌肉的时候，这点重量根本不在话下。现在却只能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挪到公公面前了。
「我们来看您了，叔叔」
「我允许你来看我了吗？」
变脸也太快了……不，刚才看到孙女的时候你明明很开心吧？
不过我也早就习惯这种刻薄的腔调了。于是无视了他的话，把装有西瓜的麻袋放到他的脚边。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叔叔笑纳……」
「切，城里的西瓜有什么好吃的？不如我们乡下的甜」
怒目圆睁、颧骨突出。公公愤怒的神色，比长着鬼角和獠牙的般若面具还要可怕几分。
「去，别在我面前晃悠了」
好好，您说是就是。在酷暑天驱车老半天才赶到乡下打扰您真是太抱歉了。您怎么开心怎么来，小的先退下了。
又是见面三句话就被赶走了。嘛，相比起最初是有所进步了。我和公公关系最紧张的时候，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几乎是一句「滚开」，加上一个凶狠的眼神就能把我撵出他的视野。要是丈夫企图替我说话，那他也会随之收获一句「你也一起滚」。
说不定下回来的时候，就能撑到四句话了。
不受欢迎的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退到了屋檐的阴影下。
穿堂风从我耳畔拂过，很是惬意。大约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藏在口袋里的香袋散发出的苦香格外浓烈。会被人发现吗？我偷偷把它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捏在掌心，放到了距我大约一臂远的地方……嗯，被乡下独有的青草香糊弄过去了，几乎察觉不到，那就行。
我突然发现脚边有一把木凳，上面摆着一顶草帽。啊呀，真奇怪啊，是谁放在这里的呢——我望向开阔场地上的女儿们，正围在公公的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公公看上去也很开心。我看他啊，应该早就开始期待我们来看望了吧。
我戴上草帽，理了理裙摆，在矮矮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稍微坦率点又不会掉块肉。但公公好像决意要对我凶神恶煞似的，凡事都要骂我几句。丈夫曾经也跟我说过，小时候他总是很害怕父亲，每次只要听到父亲一声咳嗽，就会吓得瑟瑟发抖。嘛，但至少公公对孙女们还是很友善的。这就是所谓的「隔代亲」吧。
不过，我和公公确实有些过节。直到现在，他都不承认（至少口头上不承认）我是他儿子的妻子，所以也不允许我叫他「爸爸」或是「公公」。
至于为什么……那得追溯到我还在警察局的时候。那会儿刚入职不到两年吧？某日受理了一起农村聚众赌博案件，清水先生——也就是我现在的公公——是赌博场所的提供者，于是被抓进去蹲了两年。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和丈夫相识并结婚了。等公公出狱，知道自己的儿媳就是当年把他关进去的警察后，气不打一处来，嚷嚷着一定要让儿子和我离婚。幸亏婆婆倒是很中意我这个儿媳，在丈夫和她的一同求情下，公公才勉强冷静下来——不过想求他给我好脸色，想必是绝无可能了。
总之，大抵就是这么一回事，时至今日，公公都没有原谅我。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树影。那顶合身的草帽投下的影子，像一只贴地滑翔的麻雀。
也许……倒也没那么怀恨在心吧？
「诶？饭菜准备得也太多了吧？」
「有什么好抱怨的，又不是烧给你吃的。来，朝、还有夕立，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满桌重油重盐的饭菜，怎么看都不健康。您也多少注意下身体啊。
我给朝和夕立使了个眼色。朝选择了无视，夕立则对我回以微笑，然后继续大口吃肉。
……算了，偶尔吃上一顿也没问题。
难道说比起我平时做的健康晚饭，还是油和盐更合女儿们的口味吗！？要不以后也多放点调味……但这样吃对正在发育的身体真的不好吧！清水舞，你不要为了讨好女儿而把她们的身体给搞坏了啊。
吃过午饭后，公公带朝和夕立去池塘边钓鱼了。
不用问也知道，公公是不会让我跟着一起去的。但在临走之际，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气冲冲地走到了我身边，朝我喊了一句：「没有给你准备渔具，你留下来看家！」——我明明问都没问，可他不数落我两句就好像不痛快似的，我也只能「好好好」地应付两声。
真是个古怪的老顽童啊。
反正午后也没事情做，我便打算在这偌大的院子里散散步。
其实我还挺向往这种院子的，可以养花、观鸟、垂钓，甚至种地。乡下也没有城里那种喧嚣，很能让人静下心来。像公公那样把摇椅放到门前，捧一本书，泡一壶茶，优哉游哉地从白天待到晚上。我理想中的老年退休生活莫过于此——诶？但这和我目前书店里的工作好像没差多少……
或许这就是「城里人的滤镜」吧，丈夫倒是说过乡下的生活格外无趣。「离商场又远，还没什么现代娱乐……虫子也多得要命」。如果真住上两个月，搞不好我也很快就会厌烦了。毕竟我有很多未曾体验过的事情，在经历之前寻思着「应该会很有趣吧」，结果真的实践后，却立刻觉得索然无味了。活得越久，碰到的事情越多，生活却越发缺乏色彩。我这一生，真的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吗？
不过——只是一个人住的话，这里未免有些太空旷了。
我路过一片花圃，在婆婆去世前，那里种着一大片紫阳花，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一到梅雨季节，扎堆、簇拥、盛开，把花圃绘作清新的水彩。如今那里早已疏于打理，杂草丛生。红色和蓝色的紫阳花也销声匿迹，唯有紫色的品类，生命力异常顽强，数量反而比过去更多了。
婆婆走后，公公的生活还剩下些什么？每天盼着孙女们的到来吗？剩下的日子，缩水成一只刺猬，蜷进被窝里冬眠，等听到孙女们要来的消息后再醒来？
「刺猬公公」……听上去很符合他的形象。
光是沿着院子的外围绕一圈，就要花上将近10分钟。要是换算成「浅井书屋」的规模……估计得有二十多倍大吧，搞不好比东京的书塔还要大。
如此广阔的空间，不做些什么未免也太浪费了。
尤其是这块草坪，修剪一下，洒些水，再撑几把遮阳伞——白色的最好，像穿梭于绿荫中的鸽子。接着往这儿摆张桌，添点椅子，嗯，不比社媒上宣传的那些度假会所差。
我想想……欧式风格会不会更合适呢？立一扇拱门，再购置一面装饰用的藤萝花墙。就这样，踩着鹅卵石小径，踏过涓涓细流上的窄木桥，拨开垂落的藤蔓，穿过希腊式的拱门，造访鲜为人知的秘境。
像翻进了兔子洞，来到了不可思议的童话世界。若是在午后闯入，说不定还能偶遇精灵们的茶会。它们会热情地用上好的伯爵红茶招待客人，但切记莫要贪杯，否则浓郁的柑橘香气会把人的脑袋熏得晕乎乎的。
然后，在花园深处靠近湖岸的一侧，背对柳树，搭一座高台，再在台下列几排长椅。等日暮时分，暑气渐渐消散后，兔子公主将穿着纯白的婚纱长裙，优雅地登上大理石台阶。兔子王子会在她的面前单膝下跪，将戒指套到心爱之人的无名指上。兔子牧师手捧《兔子经》，吟诵婚礼誓词。台下的众妖精，无不热泪盈眶……
嗯~真是浪漫啊。
然而现实里没有兔子洞、没有精灵、没有公主和王子，只有一个固执的老头。要是我贸然提出改造庭院的建议，一定会被他劈头盖脸地痛骂「不准碰我的东西」。
不过……婚礼啊。
婚礼……
「婚礼，无论如何都办不成了吗？」
脑中浮现出了青森同学那双失落的眼眸，以及她呼唤我「妈妈」时颤抖的嘴唇。
……在这里，未尝不可以吧？
「青森同学，觉得户外草坪的婚礼怎么样？」
「呀~可是我还只有15岁哦，舞姐是不是有些太着急啦~」
「……？」
「开玩笑的啦，如果朝同意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我不是在说这个」
「哈哈，我知道~」
青森同学发了一个卡通狐狸吃油豆腐的贴纸。
「舞姐，对我真好呢」
「没什么」
……
嘛，貌似祖孙三人的钓鱼成果不太理想。水桶里只有两条还没我巴掌大的小鱼，蔫头耷脑的，放到案板上后都懒得挣扎一下，似乎早就认定了自己终将被宰杀的命运。不出所料，烧熟之后的口味也很一般。不过至少朝和夕立还挺开心的，那我便放心了……
夏天的白昼实在是太长了，也正因此，将夜幕衬托得格外珍贵。
我们前往庭院纳凉。公公从仓库里端出了一张小桌和几把木凳，把我白天带来的西瓜切开，殷勤地分给朝和夕立。过了一会儿，他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几包线香烟花——连这些都准备好了，公公到底有多期盼孙女们来看他啊？
夏天、庭院、西瓜、线香烟花。
青春的暑假，就该是这个样子。而我也沾了女儿们的光，体验到了些年轻人才有资格享受的乐趣。啊，当然线香烟花肯定是没有我的份的，但吃几片西瓜，姑且还是被允许的。
我坐在公公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女儿们被烟火照亮的身影，和她们天真无邪的笑颜。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的心情就异常舒畅，公公一定也是如此。
我的女儿们，未来一定会比烟花更加璀璨。
「怎样，叔叔，西瓜挺甜的吧？」
「这又不是你给我的那批，这些西瓜是我自己从集市里买来的」
又来了，我可是亲眼看着公公从我上午给你的麻袋里掏出来的，这点就请不要狡辩了吧。
公公以前吃西瓜总是爱撒盐，现在不这么做了。
「叔叔，下个月的盂兰盆节，您要一起去扫墓吗？」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摆了摆布满老年斑的手。
「今年也不去了，我的腿已经爬不动山了」
「我知道了」
去年也是这样，以腿脚不利为由，没有和我们一起去扫丈夫的墓。
明年大概也不会去了吧，后年也是，再往后一年也是。再之后……
虽然公公的身体在同龄老人中还算硬朗，但日渐憔悴的身躯、被时间刻满年轮的苍老面容、以及雪白如柳絮的鬓发，都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个注定会到来的事实。
公公自己也一定明白，但倔强的性格不会让他把呼之欲出的命运刻在舌头上。
像他这样固执的家伙，面对死神尚能嘴硬。至于我，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同意吧。
……不，还是试试看吧。
「……叔叔，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你说吧」
如刺猬的刚毛般锐利的眉毛，看上去很有攻击性。
「我的一个朋友，想要办婚礼，但一方的父母不同意」
「哈哈，这不是和我们家一样吗！」他意外地大笑了起来，仿佛要证明自己还精神矍铄。「所以呢，告诉我这个干嘛？是有求于我吗？」
忽然的爽朗，反倒让我更为担忧了，生怕他一会儿真的暴怒起来。
……算了，就当是给青森同学一个交代。被骂就被骂吧，反正又不是拉不下面子的好学生，被老师责备两句后就会气得吃不下午饭。
「叔叔你先听我说。我觉得，咱家……叔叔家的院子，挺适合办的，那个……秘密婚礼之类的？」
「想让外人踏足清水家的领地，还是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你这认不清身份的家伙，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胆子挺大啊！」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我认错我认错，我不该提议的，惹您生气了非常抱歉。啊~您在骂什么~听不清~人家在心里道过歉啦，您也别斤斤计较了啦。蚊子嗡嗡叫，蚊子嗡嗡叫~
但想象中狂风骤雨并没有在顷刻间到来。怎么回事，恰好被卷入风眼中了吗？
我偷偷瞥向公公，他依然注视着孙女们玩闹的身姿。噼里啪啦的火苗，不断向上攀升。结成花蕾、绽似牡丹、散作松叶、衰若菊瓣。
孩童——婚礼——中年——迟暮，大多数的人生，都是如此吧。
「可以啊」
「诶？」
他是说……「可以」？
「你这是什么表情。当我是恶鬼吗？我年轻的时候，可也是名震一方的热心之士啊！」
所以给「兄弟们」提供赌博场所，结果把自己送进监狱……是吗？
「真的没问题吗？我们可能还要改造您的庭院，会有很多人在您的宅门前进进出出，婚礼当天也会很吵……」
「好啰嗦啊！你再说我就不同意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结果被他狠狠地吼了一声「喂！」。
公公，其实是个好人呢。
虽然由曾将他送入监狱的前警察来说这话有些不合适。
西瓜，又切开一个，又吃完一个，黑籽吐得满地都是。
不知不觉间，也到回屋睡觉的时间了。和过去一样，我的地铺被安置在储物间隔壁的那个狭小房间里。不过，每次来时，被褥倒是相当整洁，睡着也很舒适。
「村崎，说实话。我的儿子他，是不是说过很讨厌我」
不知为何，公公突然问了我一句。
应该没有人希望被亲生孩子厌恶吧？我或许可以撒一个「善意的谎言」，让公公好受一些。
「他说过」
「这样啊」
可惜我，实在不爱撒谎。
公公的脸上没有波澜。他大概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了，只是仍然怀有侥幸心理，再想确认一下。我也经常做这种事。
他掏出烟斗，看了一眼孙女们，又放了回去。
「我究竟，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曾孙呢？」
话语间，夕立手上的线香烟花也燃到了尽头，在瞬时的梦幻绚烂后，火苗渐熄，黯然湮灭。火花落到地上，扑腾两下，便再无处寻觅了。
曾孙啊……
那是最后一支烟花了。朝和夕立意犹未尽地盯着线头的残灰，好一阵子后，才遗憾地把它扔进了水桶中。
曾孙的话，恐怕就算公公长命百岁，也没办法见到了吧。
「要来这边结婚的年轻人，是什么样的啊？」
「什么样的……」我一面帮公公收拾桌椅，一面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毕竟那两人，其实我也不大了解。我和柳雪小姐只有一面之缘，和青森同学的姐姐更是见都没有见过。
如此一想，我还真是个怪人啊，居然会帮两个根本不熟悉的陌生人筹备婚礼。我什么时候变成那种热心肠的人了？像这样活着会很疲惫的哦？
「是两个很好的女孩」
「嗯……哈？」公公猛地转头看向我。
「『两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