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山下先生走远后，我看向女儿们和青森同学。

「我倒是无所谓啦」

「诶~朝，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么快就回去吗？不想多陪陪女朋友吗？」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才表现得和我这么亲密呀……」

青森同学还兴致勃勃的。不知是不是错觉，山下先生走后，她整个人变得更加轻飘飘了。

「夕立酱呢？」

「我……我吗？」

话说，考拉夕立差不多可以从我的胳膊上爬下来了吧？我的手臂可不是桉树枝。妈妈不想太溺爱你哦？

「我也想……再和妈妈、姐姐还有玲衣学姐多玩一会儿」

「好，那就3票赞成，我们去卡拉OK吧！」

「那好吧」既然小姑娘们还想再玩一会儿……等等，「青森同学，你说去哪儿？」

「卡拉OK啊，怎么了？」

「……我们还要吃晚饭吧？」

「没事，在卡拉OK里叫一张外卖披萨就好了嘛！是吧？朝，还有夕立酱？」

「（被迫无奈地）好」＆「（兴高采烈地）好！」

这种时候，我可以用家长的一票否决权吧，对吧，我有这个权利的吧！？

结果最后还是被推进了卡拉OK。

我也很想摆出「大人的风范」，但这种地方和我着实相性不合。上次来还是和丈夫结婚后不久，订了3个小时的包厢，结果不到1个钟头就意兴阑珊了。

所以就默默地听年轻女孩子们唱歌吧，好好欣赏一下女儿们的嗓音，我在旁边啃披萨就行……诶？朝原来还会唱流行情歌啊，有些出乎意料。夕立的声音绝对是天籁，这个才打出80多分的破评分系统真是不懂得艺术，快拿去送修吧。青森同学，该说不愧是「完美的女子高中生」吗？唱功的确了得……但不要一直霸占麦克风啦，赶紧递给朝和夕立，我还想听她们多唱几首呢。

「舞姐也来唱一首吧！」

「我就算了，你们年轻人多唱点吧」

「诶~来都来了就唱一首呗，朝和夕立酱也会很开心的，对吧？」

不要在这种时候搬出我的女儿们来给我施压啊！而且，先不说夕立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朝完全没有表现出开心的样子吧？

「没事的，来吧来吧」

青森同学硬是把麦克风往我手里塞——但我根本就不会唱什么年轻人的歌啊。我的曲库全是上个世纪的老歌，在这青春气息洋溢的密闭空间里，唱「古董老歌」会不会太奇怪了？

清水舞，快想想有没有你会唱的流行歌啊……

……

「♫看Do！Do！少女的努力。闪闪发光被粉盒映照出来♫」

「♫将鲜花头冠装饰出笑容。憧憬啊、成为现实吧！♫」

……

这是之前在家休息的那段时光，和女儿们一起看过的动画片主题曲。

虽然那段时光过得相当煎熬。但回头想想，那也许是我和女儿们相处最久的一段时期了。自那之后，工作忙了起来，就再没什么机会和她们一起看电视了。

「唉……」

说起来，作为大人，在一群中学生和高中生面前唱子供向动画片的主题曲，我也是够厉害的。啊，大屏上那个6开头的分数，就请各位忽略好了……

「舞姐！」青森同学突然凑得更近了。发丝都快蹭到我的脸颊了，连洗发水的香味都能闻到。注意一下距离感啊，青森同学！

「舞姐唱歌声音很好听啊！」

不，至少等大屏上那个分数消失之后再来夸我。

「妈妈，再唱一首嘛！」

连夕立都……！

难不成真的是评分系统的问题，其实我的歌声超级好听！？

「啊哈哈，真拿你们没办法啊~」

清水舞，37岁单亲妈妈，「缺乏感情」的前警察，最终废柴地败倒在了女学生们的撒娇攻势之下！

连我唱的昭和金曲都听得那么津津有味吗？你们真不是在故意逗我吧！？

泡在黄桃罐头似的小包厢里，甜滋滋的糖水渗入脑袋，让我一时间忘记了自己作为母亲的身份。等到走出卡拉OK、走出商场的大门、与青森同学道别后，夜晚的凉风拂过我的头顶，现实的路灯将我的影子映在坡道上，我才终于想起自己是个稳重的大人，才意识到该为刚才那副孩童般的举止感到羞愧。这种新奇的感受，在我的前半生中，还是头一回。

我和女子中学生们的世界之间，始终有一道不深不浅的沟壑。偶尔，它会因大脑的一时发热而摇曳不清，但它确确实实存在于彼处，无法抹除。就像横亘在我和女儿们之间的，那道头顶电线杆投下的影子。

「朝和夕立，今天开心吗？」

「还可以吧」

方才还盯着手中的纸袋笑眯眯的朝，察觉到我的目光后，又立刻撇起了嘴。

通常，会有一道依恋的声音紧随其后，就像盒装饮料背面的吸管，但今天，这根吸管却不知去了哪里。

「夕立？」

我本以为她在看歇栖在电线上的麻雀。但当我们经过那根电线杆后，她依然直直地眺望着天空。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没有星星，也不是月亮的方向，连若隐若现的云，姿态都相当乏味。

「夕立~」

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她这才如大梦初醒似的，扭头看向我的眼睛。

「怎么了，夕立？」

「妈妈，为什么要和那个人约……见面？」

她把「约会」这个词咽回了肚子里。

不想说出口、不想承认、不想让猜想得到应验。

「因为啊，人老了总得有个伴，否则会很寂寞的，不是吗？」

其实这并非我的内心所愿。「是浅井女士介绍的，其实我没兴趣啦」这种话，像是在推卸责任。「不想去的话，拒绝不就好了吗？」万一夕立这样反问我，我恐怕会无言以对。

「不要。我和姐姐会一直陪在妈妈身边的，哪儿也不会去，不可以吗？」

「哈？我也要陪……我知道了，会陪的、会陪着的」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啊。妈妈可不想成为束缚你们的罪人。

就算思念难忍，甚至痛苦一场，也必须接受孩子们终究会长大、终究要远去的事实，这是每个为人父母的必修课。

更让我惧怕的是，此刻说着伤感台词的夕立，也会在长大后的某日，嫌我啰嗦、嫌我麻烦，忘记曾对我的恋恋不舍，更不会记得今晚那句「要一辈子陪在妈妈身边」的诺言。到那时，妈妈也不会怪你们，因为我知道——那都是孩子的戏言。

「夕立不可以这么依赖妈妈。总有一天你会离开的，为了更好的生活，去读书、去工作、去遇见相爱之人、去结婚、甚至去养育自己的家庭，不可能永远留在我的身边。你只要能时常来看看日渐老去的妈妈，我就很满足了」

「那我就不结婚了，我不想离开妈妈！」

「夕立！」夕立在说气话，所以我要提高音量，摆出庄严的态度。「妈妈不可能一辈子都照顾你。妈妈比你大24岁，总有一天，妈妈会比你先离开这个世界。剩下漫长的孤独岁月，你又要怎么度过呢？」

「那我就！我就……」

冷静下来吧，夕立。对不起，妈妈不得不说一些残忍的话。因为现实不是童话故事，没有永生的魔药。只有严苛的物理法则，和冷酷的社会制约。

妈妈知道你的这份心意，就已经很开心了……

……

……等等，夕立怎么开始吸鼻子了？连眼眶都湿润了！妈妈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啊！？别哭别哭，乖孩子夕立，乖孩子喔。

「喂，妈！」

别瞪我，朝！算了你瞪我吧，这次好像还真是我把你妹妹弄哭了！

饶了我吧！

费了好大功夫，总算把夕立哄好了，该怎么说呢……

夕立比我想象中还要依赖我呀，稍微……有一点点开心吧。

◆ ◆ ◆ ◆ ◆

今天，便利店里没有甜品。

是被卖完了吧，毕竟已经很晚了，而抹茶布丁和华夫饼向来都是畅销货。

明明下午就在商场，却忘了给家里买日用品，所以不得不再跑一趟——这个理由固然合理。但我心里清楚，其实是因为某种愧疚的情绪在隐隐作祟。

一方面，回家路上我把夕立惹哭了。为了道歉也好，讨好也罢，至少得给她一些赔偿。另一方面，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吃了甜品，虽然不和我的口味，但总归有股「偷偷吃独食」的罪恶感，过意不去……总而言之，我决定去便利店买日用品的同时，顺带给女儿们捎点甜品回去。

真是可惜啊……

塑料袋装得满当当的，我的内心却空落落的。就跟今晚没有星星的夜空一样。

……话说，这个时间，后街那家和式糕点店还开着吧？不过那家店的距离有些远。

算了，去看看吧。

……

勉强赶在糕点店打烊前的最后一刻冲了进去，结果被那位古怪的店主老头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想吃就早点来买啊，干嘛非要拖到最后一刻，所以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没有时间观念」。那个……我好歹也是客人吧？

不过总算是买到了红豆羊羹和抹茶蕨饼，心里那团「嗡嗡嗡」的罪恶感也终于消散了一些。

「嗯？这是……」

在路过附近的住宅区时，我注意到了一簇蜷缩成一团的金色身影，像开在路边草丛中的一株硕大的驴蹄草。

走近了些——那是个披散着金发的女孩，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中间，蹲坐在宅邸门前。缓缓靠近时，我忽然发觉那身衣服异常眼熟。

她抬起头，路灯照亮她脸颊，明与暗的分界线，在她的脸上划开了一道鲜明的口子。

「舞姐」

「是青森同学啊」

「嗯」

她说话声音很轻，很难想象，这和白天卡拉OK里那个纵情高歌的活泼女孩是同一个人。那股「完美的女子高中生」的气息，也荡然无存了。

她似乎在尝试扯出笑脸，但嘴角怎么都弯不上去。

身后的屋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在宁静的夜晚，嘶哑的嗓音格外扎耳。

「是姐姐和爸妈」

「这样啊」

前几天，青森同学告诉过我，她的父母因为不同意姐姐结婚，一直在闹矛盾。今夜的吵架，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是因为害怕不敢进门吗？还是因为说错了什么被赶了出来？抑或者，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旁边，就被家人负面情绪的矛头戳中，沦为了争论的牺牲品。

青森同学拉了拉我的袖口，她的手在发抖。

「对不起，舞姐……稍微陪我一下吧」

「……好」

我把塑料袋放到一旁，挨着她坐了下来。

她轻轻靠上我的肩上，那颗装满心事的脑袋，沉甸甸的。

原来青森同学，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有这种时候啊。

「我不想让舞姐看到我这副模样的……」

「没关系，青……玲衣酱是个坚强的好孩子」

我抚摸着青森同学的头发。柔顺的发丝，手感很好。

「我可以，任性地撒一会儿娇吗？」

「可以哦」

她把身子靠得更近了，几乎完全倒在我身上。她的体温，伴随着一缕令人心宁的清苦味道，流过我的手臂。

「妈妈」

「嗯，玲衣酱」

仅限今晚的话，没有关系。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同意的！」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婚礼你想都别想！有本事你就和那个穷小鬼跑了啊！？没有我和你爸的资助，你们活得下去吗？」

我们背后那歇斯底里的怒斥，来自青森同学的生母。

那声音，光是听着就叫人害怕，仿佛能把人撕成碎片。

「妈妈……」

青森同学的声音，像暴风雨夜里，被雷声吓到、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婴儿。

于是，我捂住了她的耳朵。

不要害怕，妈妈就在你的身边。

那边的人，是伪装成妈妈的大坏蛋，不要听她的话。

乖，玲衣酱是个勇敢的孩子，总是把难过的事都藏在心里，对大家永远那么阳光开朗，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真的撑不住的时候，就来找妈妈的肩膀吧。撒娇也可以，哭也可以，因为是妈妈，所以会允许你的任性。

我不知道，这些话是否有隔着我的手掌，传达给青森同学。

当然，我不能真的把它们说出口。因为我并不是她真正的母亲。

「妈妈……」

青森同学的眼角渗出泪水。啊，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二次把女孩子惹哭了。

「明明……明明今天本来那么开心的……我也不想哭的，可是……」

悲伤的泪水，要是一直积蓄在心底，是会让心脏生锈的。我可以成为青森同学倾泻苦水的容器。当然，同样仅限今晚。

我是不是对年轻的女孩子太没抵抗力了？

算了，这样也挺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挂在枝头的月亮，也已经挣脱了层层叠叠的树叶编织的陷阱，自由地翱翔在了空旷的夜空中。

青森同学停止了抽泣。她静静地躺在我的大腿上，凝望着皎洁的月光。

真滑稽啊，明明不是真正的母女。

屋内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下去。长时间的争吵过后，飙升的肾上腺素终将回落，青森同学的妈妈，应该也没有力气再大吼大叫了吧。

又过了一阵子，我听见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一个穿着轻飘飘的长裙的、打扮很漂亮的、小麦色皮肤的姑娘，从灯光通明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对不起，玲衣酱，委屈你了」

「我没事，不是雪（せつ，setsu）姐的错」

那位姑娘的声音轻柔而温和，我很难将其与刚刚屋内争吵的某个声音联系在一起。是青森同学的姐姐吗？但长得却完全不像。

「这位女士是？」

「……朋友的妈妈」

不知是不是我有些敏感，青森同学并没有用「打工处的长辈」这种偏社会性的说法，或是「恋人的母亲」这一更为俏皮的称呼。「朋友的妈妈」这个词，仿佛悬在半空中，距离感令人捉摸不透。

而且，一般来说，不会有人躺在「朋友的妈妈」的大腿上吧？

「初次见面。我是清水舞，青森同学打工处的管理员」

在说到「青森同学」的名字时，她在我的腿上蹭了蹭，似乎对这个叫法不太满意。但这可是在别人面前啊，总不能继续叫「玲衣酱」吧？

「幸会。我是柳（やなぎ，yanagi）雪，玲衣酱姐姐的女朋友」

啊，原来是青森同学姐姐的恋人……「女朋友」？

「雪姐……姐姐她……」

漂亮的姑娘摇了摇头。

「婚礼的事情，还是说服不了令尊令堂呢。芽衣（めい，mei）她说，还想再争取一下，让我先回去了。真是很抱歉，我在旁边，除了被奚落，什么忙也帮不上」

「如果爸妈不同意的话，婚礼无论如何都办不成了吗？」

「那也没办法，毕竟当时吵得很凶，婚庆公司也不敢冒着风险提供场地和司仪了……说不定已经被列入黑名单了吧」

柳小姐的面庞，一如无风的湖面，平静而令人心安。

我膝上的青森同学，此刻在想些什么呢？

「姐姐她，可真是喜欢雪姐啊」

「我很高兴哦，芽衣这么照顾我」柳小姐蹲下身，轻轻抚摸青森同学的脸庞。「今晚，玲衣酱不想回家的话，也可以来我那里哦」

「今天就……算了吧。我一会儿会回屋里去的」

「嗯，那我先走了。再见，玲衣酱」

「再见，雪姐」

柳小姐站起身，看向我。

「玲衣酱，很喜欢你呢。真是辛苦你照顾她了」

「没什么，青森同学是个让人省心的乖孩子」

「是呐」

我其实不太理解，柳小姐，方才在屋里被卷入争吵的漩涡中，遭受了数落、甚至谩骂，为何仍能够在没有阳光的天空下，于离去之际，露出纯净如向日葵般的笑容呢？

「玲衣酱的父母不同意婚事的原因，是因为柳小姐……是女孩子吗？」

我问青森同学。

「不是的」青森同学换了个方向，把脸朝向我的腹部。我终于能看清她那张寂寞的面容。「他们说，雪姐是『从虹池（にじヶいけ）来打工的穷孩子』……」

哈。原来是地域和阶级歧视吗？青森同学的父母，是明治时期的老家伙吗！？

「但是，雪姐既温柔又漂亮。姐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青森同学水光跃动的瞳眸中，流淌着毫不掩饰的羡慕。

以及对我的渴望。

「妈妈……」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青森同学今晚，第几次叫我「妈妈」了。

「这样就可以了，舞姐」

回归现实的信号灯亮了起来。我停下了抚摸她头发的手。

她轻轻拨开我的手指，然后撑起自己的上半身。那姿态，让我想到了动画片里的小美人鱼，从贝壳中缓缓苏醒的模样。

「没事了吗？」

「好受多了……我也该回家了。抱歉，舞姐，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可是，那股元气还没有回到青森同学的身体里。再过一晚……过一晚就会好了吗？明天再见到青森同学的时候，她又会变回那个开朗的完美女子高中生了吗？

「啊，对了，舞姐」

她摸索口袋，从里头掏出一只小小的香袋，递给了我。

清苦的味道。一直萦绕在她周围的药草味，原来是这个小东西散发出的啊。香袋的表面有明显的皱褶，似乎被人用力捏过，不过由于外层是亚麻布料，受损并不严重。

「这个，送给你」

「是下午在手工品店买的吗？」

「嗯，店员说，有安神镇心的功效，还可以驱邪保平安」

这个，原来是要送给你妈妈的吧？

青森同学，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谢谢」

可是，她的母亲，并没有好好珍惜这份心意。

「舞姐……」

青森同学站起身，面对着我，微微弯下腰，双手背在身后。

最后一次，竭尽全力想挤出笑容，却还是失败了。

变了一副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奇怪表情。

「要是舞姐，是我的妈妈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