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逃亡

寧靜的黑夜籠罩著四周，乾冷的空氣中，從口中呼出的白霧隨著冷冽的夜風飄散。

道路的盡頭完全被黑夜吞沒，僅存的依靠，只有一盞盞微弱的煤燈。

老石牆夾出的巷弄籠罩在朦朧的夜色中，橙色的燈光零星映照著石板路。這樣的街景本該顯得寧靜，然而此刻，卻沒有人有餘力欣賞。

對逃亡中的人們而言，眼前既黑又朦朧的道路，彷彿通往絕望的盡頭。無論逃往何處，似乎都無法擺脫身後的追捕。

「哈啊、哈……啊……」

紊亂的腳步聲劃破寂靜的街區，一行人沿著昏暗的巷道奔逃。

隊伍之中，少女拼命追趕著前方的人群。急促的喘息化作陣陣白霧，才一出口，便消散在冰冷的夜色裡。

眼看她的腳步漸漸落後，跑在前方的女子放慢速度，伸手推了她一把。

女子：「跑快一點，不能停下來！」

後方的巷道裡，忽然傳來一陣獵犬的吠叫聲。

人群中的男子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遠處的腳步聲正逐漸逼近，夾雜著此起彼落的犬吠聲。

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男子：「可惡……那些傢伙居然還帶了狗來。就快到匯合點了……你們先走！我們幾個留下來！」

男子：「大哥……！」

男子：「沒聽見嗎！我叫你們先走！先生一家比我們重要！」

「……好吧，你們自己當心！」

那人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帶著其他人繼續往前跑去。

少女追上一步，抓住了安德魯的手臂。

「等等……安德魯先生！那我其他家人呢！？」

男子：「小姐，妳放心。夫人他們已經先一步前往會合地點了。妳現在跟著他們繼續走，別離開他們的視線。」

男子：「只要順利甩開追兵，我們會在那裡會合。」

男子望著她，帽簷下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

男子：「我向先生發過誓，一定會守護好你們一家。」

聽見這句話，她原本緊繃的神情稍微鬆了下來。

「……我知道了！」

男子迅速奔至巷道口，貼著牆面探頭望向外側。

確認街道上沒有任何人影後，他才稍微鬆了口氣。

男子：「前方沒人，趁現在快離開！你們快走吧！」

「知道了！！」

一行人迅速穿過Y字形岔路口，隨即分成幾路，朝不同方向離去。

一男一女分別護在少女前後，始終保持警戒。他們不時回頭確認後方動靜，也仔細掃視兩側街道，避免途中遭人攔截。

來到狹窄巷弄與較寬道路交會的路口時，走在前方的女子停下腳步，貼近牆邊探出視線確認外頭的情況。

女子：「……停！」

女子壓低聲音，等了片刻後，才稍微放鬆肩膀。

女子：「……很好，沒有追兵。已經越來越靠近邊境了，再過去就沒問題。到了匯集點，就能從邊境前往佛洛克。走！」

女子確認四周後，立即帶著兩人離開路口。

三人的腳步不自覺加快，只想盡快穿過這片街區。

然而，就在他們踏出巷道，準備穿過馬路，鑽入另一側的巷弄時，與道路垂直的街道上，一輛以布棚覆蓋的軍用車從遠處駛過。

站在車後方的兩名武裝士兵注意到三人的身影，其中一人立即指向前方。

士兵：「找到了！在那裡！快通報第一小隊！」

另一名士兵這時卻猛然皺起眉頭。

士兵：「慢著，不是有帶狗嗎？讓狗去追！負責帶狗的人跑哪去了？」

士兵：「那個……現在小隊整個被分散了。還有人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牽了三、四隻狗，根本拉不住，現在都快被狗拖著跑了……」

士兵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回答。

長官聽完，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

那些新兵明顯缺乏經驗，原本應該互相配合的追捕隊伍，早已因為混亂而失去節奏。

長官：「混帳東西，都在那邊幹什麼蠢事！！」

他怒聲斥罵，隨即一把抓起通訊器。

長官：「叫他們把狗放開，讓狗去追蹤！如果沒抓到人——你們接下來誰都別想好過！」

士兵：「……收、收到！非常抱歉，我現在馬上通知他們！」

另一側街道上的徒步士兵收到命令後，立即解開手中獵犬的鎖扣。

失去束縛的獵犬低吼一聲，隨即竄入街巷之間。

牠們沿著氣味追尋，在錯綜複雜的街道中迅速搜索目標。沒過多久，其中幾頭獵犬突然停下腳步，朝著某個方向狂吠。

士兵們循著叫聲，很快便確認了逃亡者的位置。

男子：「該死……那些混蛋好像直接放狗來追了！」

遠處此起彼落的犬吠，以及追兵吹響的哨聲，很快讓男子察覺獵犬已經脫離控制，開始自行追蹤。

女子：「別理他們！只要通過這一帶……！」

她的話還沒說完，前方巷口突然竄出三條獵犬，直接堵住了狹窄的小道。

女子：「嘖！」

獵犬壓低身軀，齜開尖牙，喉間發出低沉的咆哮，死死盯著三人。

女子：「……該死的臭狗！」

她迅速抽出綁在腿側的短劍，反手握住劍柄，同時攤開另一隻手。細小的火花從掌心竄出，迅速凝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火球。

她揮手將火球朝獵犬擲去。

火光劃過昏暗的巷道，三條獵犬卻敏捷地向旁躍開。火球擦過牠們身側撞上牆面，炸開一片火星。

就在女子動作停頓的瞬間，獵犬已經一擁而上。

其中一頭狠狠咬住她的手臂，厚重的衣物替她擋下大部分力道，但尖牙仍然透過布料咬住了肌肉。

女子：「唔……！」

她咬牙忍住疼痛，趁著獵犬被自己牽制的空檔回過頭，大聲喊道：

女子：「快走！不要管我！」

男子沒有猶豫，立即拉住身旁的人，繞向另一條蜿蜒的小路。

身後傳來獵犬的哀嚎與女子的怒吼，很快便被拉遠的距離淹沒。

兩人才剛甩開獵犬的追擊，一道人影便突然從前方的矮牆後翻落，重重落在兩人面前。

士兵迅速站穩身體，直接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男子腳步一頓，下一刻便衝了上去。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同時拔出腰間的利刃。刀鋒在狹窄的巷道中接連碰撞，男子很快抓住士兵的手腕，將他狠狠壓倒在地。

士兵也死死扣住他的手臂，兩人雙手緊緊壓制著對方，刀鋒分別抵在彼此身前，一時間誰也無法動彈。

士兵：「別想逃……！你們這些自由黨的叛亂分子！乖乖束手就擒，還能留下一條命！否則，就死在這裡吧！」

男子：「閉上你的狗嘴！你們這些榮光派的走狗……！喝啊啊啊啊啊────！！」

男子狠狠使出全身力氣。

下一瞬間，短刃刺入士兵胸前。

士兵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上的力氣也隨之逐漸消失。直到確認對方已經失去反抗的力氣，男子才緩緩鬆開手。

然而，他才剛支起身體，雙腿便突然失去了力氣。

男子重重倒在地上，鮮血從大腿上的傷口不斷流出。

剛才一直躲在一旁的少女，直到確認戰鬥結束，才趕緊跑到倒地的男子身旁，查看他的傷勢。

「……你沒事吧？！」

男子：「呼……呼……沒、沒事……小姐……」

「是，怎麼了嗎？」

男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苦笑了一聲。

男子：「我的腿……傷得太重了。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再跟著妳，只會拖累妳。」

他停頓片刻，伸手探入懷中。

男子：「聽好了……這個先拿去。」

他取出一個褐色牛皮圓筒。

圓筒表面刻滿細緻雕花，中央則烙印著一道特殊標記。深褐色的焦痕交織成星形與羽翼的圖樣，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清晰可見。

男子將圓筒交到她手中。

她看著掌中的信筒，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男子：「萬一追兵太多，妳沒辦法順利到達目的地，就先找地方躲起來。之後拿著它，去找這附近逗留的佛洛克人。」

男子：「這是我們和佛洛克專用的信筒，裡面有自由黨的信函。雖然裡面未必有什麼重要情報……但只要把信筒和信函給他們看，沒出意外的話，他們就知道該怎麼做。」

他喘了口氣，才繼續說道：

男子：「後街一帶經常有牙影的人出沒。他們會穿著佛洛克軍服，妳可以靠他們身上的星形標記辨認。雖然態度可能不會太好……但只要讓他們確認信筒和裡面的文件，他們就會帶妳去本部。到了那裡，至少就安全了。」

「所……所以我得一個人繼續逃嗎？！」

她握著信筒的手微微顫抖。

男子：「對不起……不過我現在這副樣子，只會成為妳的拖油瓶。而且照現在的情況，要再找到其他人也不容易。」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傷腿，又重新望向她。

男子：「所以，別管我了。先想辦法逃出去……只要找到牙影，讓他們確認信函，他們自然會想辦法帶妳離開莫坎諾。」

莎莎沉默了一會兒，原本微微顫抖的手，漸漸平穩下來。

「……我知道了。」

她將信筒收進大衣內側的暗袋，確認藏好後，重新看向男子。

「那我現在該怎麼做？」

男子：「沿著這條巷子走到底……出去後右轉，會看到一間廢棄房屋。穿過那裡，再走另一條小路。途中會經過一個十字路口……那裡是最後一個危險點。」

他努力撐穩身子，手指著巷道遠方，一一向她細說接下來的路途。

「出去後先右轉，穿過廢棄屋子……過十字路口要小心，我懂了。但是……接應方認得我嗎？」

男子：「放心……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清楚記下你們樣子了，沒問題的。還有，小姐，請記著不論發生什麼事，要保持堅強和冷靜，這樣才能順利逃脫……！」

「嗯……那、你保重！！」

◇◇◇

按照男子交代的路線，她來到那棟廢棄屋前。

沒有立刻推開腐朽的木門，而是先停下腳步，透過門縫確認外面的情況。

街道上一片寂靜。

屏住呼吸，仔細聽了片刻。確認外頭沒有任何動靜後，才輕輕推開木門，壓低身子沿著牆邊前進。

一手扶著牆面，放慢腳步，小心接近十字路口的交會處。然而，就在靠近轉角時， 四頭獵犬突然闖入視線。

「不……不會吧，這麼倒楣嗎？！」

獵犬低頭嗅著地面，沿著殘留的氣味慢慢靠近。

其中一頭突然停了下來。

牠抬起頭，視線穿過巷弄，她的身影，正好落在牠眼前。

(糟了……)

還來不及思考，獵犬便已朝這邊衝來。

看著那張滿是利齒的嘴逐漸逼近，她顧不得男子交代的路線，只能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奔跑。

只要能先甩開狗群……

去哪裡都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