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我进入了附近一家小公司工作。为了我和安达的生活,工作很麻烦,我还是坚持着。我的同事们总是在追求着什么,我没去深究,只是办公室内飘满了速溶咖啡的气味。做完一天的工作,并熬到下班时间,我从工位溜走。周围的同事都盯着电脑,没人注意到我的离开。
城市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我觉得刺眼,索性不再抬头仰望,只是注意脚底下染上暮色的道路。在穿过一群沉默的西装与一片醉醺醺的低语后,再拐过几个小巷,就是我和安达的住所。
我轻轻转动钥匙,猫着腰在玄关脱鞋,把包置于地毯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安达最近在饭店兼职,一般比我早到家。所以晚饭一般是她来做,绝对不是我比较懒。经过客厅,能看到许多安达活动的痕迹。这让我感到安心——我的记忆并非幻象。
「安达。我回来了」
为了不吓到安达,我决定先打个招呼。然后才轻轻从后面抱住正在捏饭团的安达。一同拥入怀中的还有稻米和海苔的香味。
「岛村,这样我捏不了饭团了」
「那我先去餐桌等」
「不要,我是说……就保持这样吧」
怀中的生物在微微颤抖,但意志非常倔强。
我忽然想起小刚。和它待在一起的时候,连时间都变慢了。好久没回老家,不知道近来如何。
现在的我就享受着饭团和其他菜香,混着安达的气味缓慢充盈我的大脑。
在吃饭的时候,安达突然问我。
「那个,岛村……明天要不要去海边?」
「是喔,我都忘了今天是周五了。好啊」
我一边啃着手中的排骨一边说话。
「安达达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呢」
「做多了……自然就好了」
安达轻轻地左右晃动,嘴上很谦虚,但能看得出来很高兴。在多年的相处中,我早就发现,只要是关于我的事情,她就会特别努力。她一定在私下练习了很久吧。
面对这样努力的安达,我说想给她一些奖励。
其实我看得出来,最近安达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同居一年后还是这个样子。所以我打算主动鼓励安达说出来。
安达摇晃着脑袋,很犹豫的样子,脸也越来越红,看起来像噎住了。
「……ki……」
我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没想到这么简单。只是现在我的嘴角还留着排骨的油,清理干净很麻烦。于是我随手用餐巾纸抹了一下,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安达看起来有些失望,不过她一开始也没讲清楚亲哪。我轻抚她的头发,目光远远地抛向明天的大海。
在沙滩上,我们只是静静地散着步。鞋底很容易就陷下去了,我们在起伏的沙滩上留下交错的脚印。安达戴着一顶遮阳草帽。下垂的球形辫子在走路时一晃一晃的,像吊着两个苹果糖,让我没来由觉得可爱。她上次梳这种发型,好像是过新年的时候。白色的连衣裙在海风中轻飘飘的。她应该花了很多心思打扮出门。
相比之下,我就随意多了。穿着便服就出门了。还忘记戴遮阳帽了。我中学时心血来潮染的栗色头发已经褪色了,也不想再染了。黑色的头发老实地吸收着太阳光,让我觉得头顶热烘烘的,像顶着一团刚出炉的派。我没有喊热,那样的话,安达一定会把帽子塞给我。于是,我索性往旁边靠了靠,与安达一同躲在草帽檐的阴影下。安达没有躲避,她的脸热热的,红红的,兴许是太阳晒的。
「岛……村?」
她喊了我的名字,似乎想继续说什么。但最后又没说,只是继续沉默着和我散步。海浪反射着阳光,明晃晃地,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于是我索性闭上了双眼,只感觉到踩在柔软的沙滩上以及身侧的安达的身体。这便足以让我有信心不会摔倒。海风掠过,扬起头顶的发丝与热量。说不定我和安达正在乘风飞行。
「岛……岛村……」
我正飞行着,安达的声音让我睁开了双眼。我稍微侧过头,在如此近的距离,我的脸传来滚烫的太阳的温度。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睫毛和晃动的瞳孔。
「岛村你能不能……」
似乎是下定决心,安达语速突然变快。
呜——海上巨轮的鸣笛恰好在此刻响起,吸引了我的注意。等到回过头来时,安达却说没什么。
巨轮的鸣笛声惊起许多白色的海鸟。在头顶的蓝天中叽叽喳喳的。安达却沉默着,像一只被淋湿的海鸟。
安达暂时没能鼓起勇气,我决定等一等,等到她振作起来。不过现在她的样子很狼狈,我有点担心,可能岔开话题比较好吧。
虽然我经常觉得与他人交往,要时刻顾及他人的感受,挺麻烦的。但是面对安达,这样的麻烦不算什么,反而构筑起我们现在的一切。
「我去给你买点东西」
我在路边摊点了两份可丽饼和西瓜汁。嘶,好贵!我心里默默为钱包哀悼了3秒钟。
我们坐在沙滩上吃可丽饼。
「那么,等会我们要干什么?」
「岛村想干什么,我就跟着」
安达嘴里塞着可丽饼,像松鼠一样。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失落了。话说这不是完全没有回答吗!
「原来没安排吗?明明是你约我来海边的耶」
「啊」
安达尴尬地轻咳一声,可丽饼的碎屑掉在沙子上。我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虽然我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但安达每次这种后知后觉的样子,真的十分有趣。
「反正跟岛村一起就行」
「那之后继续走走吧」
其实我也不非要干什么。只是跟安达走走,观察她的反应,就足以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了。
「啊,安达你看,那是不是一只鸽子」
「真的是,好圆润的鸽子」
「你可千万别变成那样哦」
安达咀嚼的嘴停下来,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认真地回答:
「不会的,我一直有注意身材」
嘴里塞满可丽饼的安达,像气球一样鼓。再加上两个球形的辫子。
「看起来没什么说服力呢」
安达上下打量我的身体。视线最后停在我的肚子上,停了很久。
「岛村才是,检查你自己的肚子」
「呜哇,盯着我的肚子看那么久。xing骚扰?」
「才……才没有」
安达的耳朵逐渐染上红色,真的像苹果糖一样。我产生继续逗她的想法。即使是害羞的安达,也足够可爱。我不禁感叹,高中的时候她就是个美人胚子。
「其实我一直觉得岛村很漂亮,所以不需要……」
「所以就放弃我的肚子了?」
「不,再怎么说,岛村的肚子我也不会放弃的!」
虽然方向很可疑,耳朵通红的安达还是振作起来了。冲天的气势让我笑得肚子疼。
「一本正经地说出不得了的话呢」
「下周开始一起去锻炼吧」
「哦,这样啊。一定一定」
原来落点在这。我还以为她对我的肚子图谋不轨呢。不过……锻炼吗……为了以后的健康,倒也是值得努力的方向。
毕竟我和安达都是人类,总有一天会死去。所以,努力让那一天不那么容易到来吧,我们俩一起。
我想尽可能延长和安达在一起的时间。
海风吹过皮肤,与喝下去的西瓜汁同样清凉。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风吹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走吗?」
吃完可丽饼的安达问我。
「继续走吧」
我站起身,迎面的凉意告诉我海风反而加速了。
从沙滩这头走到那头,差不多就是回家的时刻。我们回到城市。海风的味道已经消失,但热浪不减,盘旋在城市上空。傍晚的夕阳并不强烈,但蓄积一天的余温却炙得我有些恍惚。也炙得树丛里的蝉阵阵叫唤。在恍惚的视线中,夕阳把街道烧红了。
路过一家便利店,安达的声音突然插进了蝉鸣。
「我去买点东西」
「钱包没问题吗?」
「今天岛村已经出过钱了,这次我请客」
回来的时候,她手上拿着两根一样的冰棍,中学时我挺喜欢吃的。外面是一层巧克力,中间是冰淇淋,里面是饼干和巧克力酱。以前暑假我经常吃。暑假很漫长,我不知道吃了多少根,才熬过燥热的暑假。
于是我和安达手牵着手,在染上橙红的街道上吃着冰棍赶路。经过不到两个街区,手里只剩一根木棍,但刚好到家了。
看着手上的木棍,明明刚刚吃完的,却不记得味道了。
我想起一个说法:在10岁和50岁的时候,度过一年分别是人生的1/10和1/50。因此随着年龄增长,体感上时间过得越来越快。现在的我大概就在体会这种奇妙的现象。
一切都在随着时间迅速变化,几年前我的周围还是学生,现在则都是成年人。街上的店铺拆了又装,公司换了一批又一批员工。我眼前的光景迅速变换着,过去的一切加速褪色。我离开了外公外婆还有小刚,离开了父母和妹妹。离开了许多好友。现在我才发现,许多回忆压根不被保留。而且,恐怕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所以,隔了一段时间不见,两个人就会变得生疏。这点我小时候就想到了。
而对于时间逐渐加速的我们,会不会越难建立,维持与他人的联系?在加速的时间中,回忆消逝得越来越快。变成老婆婆以后,我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无论是重要的事还是琐碎的日常。不说那么久的未来,甚至,刚刚我与安达走过两个街区的记忆就已模糊不清。我与安达的未来如同被迷雾笼罩一样。
我不由得加重牵手的力度。
「岛村……那个……我要换鞋……」
安达一瞬间闪过困惑的神情。但很快平息下来,似乎在感受着紧握的手,热量从她的手心不断输送向我。我们怪异地牵着手僵在自家的玄关上。虽然她像生锈机器人一样僵在那,我敢肯定她在头脑风暴。不是怎么松开手,而是要不要松开手。
因为我稍微松手,她还是紧紧牵着我。那个熟悉的倔强的安达。
安达的脸从太阳般的橙色,转到樱花般的红色。她为如此简单的事情困扰,这让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安达还是那个安达。时间的洪流改变了许多东西,在不断变化的光景中,安达始终笨拙地,却不遗余力地,挪动向我的位置。这让我从容地面对一切改变。
不过,我好像也没怎么变。十几岁时的我总在担心,在跨过未成年与成年的某条线时,会不会产生巨大的变化,变成另一个人,成为我想象不出的存在。结果什么也没发生。我还是那个愿意为了安达多走两步的人。
在迷雾中,我们不约而同,选择牵着彼此的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好怕了。思考那么多未来的事太累了。现在的我还是专注于眼前的事吧。
很多事情我会推给安达来做,用「麻烦」之类的理由搪塞自己。要我坦白的话,里面也有害羞的成分。可我不能变成什么事都等她来做的软饭女。
安达没能鼓起的勇气,就让我接替下去吧。
深吸一口气,我轻轻呼唤安达的名字。声音轻得让我忽然想到拍在沙滩上的潮水。但这里已经不是海边了。头顶的热量下沉到脸颊处逸散。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连我也染上了樱花色。
「是,是!」
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安达不由得挺直了后背。也许太过用力,脊柱发出咔嚓的声音。
紧贴在骨头上的肉不由自主地颤抖。安达经常体会这样的感觉吗?能控制住这样的反应,她一定相当努力吧。原来她发抖的原因是这个吗……她还真喜欢我啊。
因为现在的我对安达也抱有同样的感想。
「闭上眼睛」
安达乖乖闭上双眼,我也索性闭上眼。颤抖的感觉就烟消云散了。在黑暗中,我顺着牵着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导航向我熟悉的方向。
直到嘴唇传来一阵清凉。刚才遗忘的味道,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