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看着日记的时候,我找到了曾经的恋人,还有她的发带。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放学以后我在教室里多呆了一会,待到教室里走空了人,一如往常地收拾起书包一个人回家。走到空教室前,发现平日里常闭的门开着。我探头进去看了一眼。
一位长发及腰的女孩趴在窗台上往外望着。她好美,有身材,有气质。我记得当时橙黄色的夕阳散在屋里,落在她的长发上,着在她的侧脸上,整个人透出一种柔和而安宁的气氛。窗外传来体育部成员训练时的喊声,但我仍然感觉房间里好静,大概就是我看她看得出神。
“哟,来了,是稀客呀。如果我说我已经等了你好久了。”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呐呐,看这边,不要无视我嘛。”
“啊,你好,初次见面。”
我那敢好意思说是我看人家看入迷了。
“呐,我们可不是初次见面。算了,就当是吧。我们在前世可能见过,就当我认错人了。重来一遍,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没有太能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你在这里看什么呢?”
“我在看景色。这山呀、海呀、夕阳呀,还有运动场上的同学们。这些总是很珍贵的。呐,你也过来看看。”
我搬了一把椅子,将椅背朝前地坐下。我支在椅背上,向她望的方向望去。但我的视线总还是离不开她,与风景相比,还是她的美貌更吸引我。
或者说,看风景的人也是一道风景。
那天的风确实是温柔的,我和她在太阳落山了以后才离开。
从那以后,莫名地和她交际就多了起来。在上体育课时能看见她在窗边向我挥手,午休时坐在长椅上也能看见她拿着便当向我走来。无聊地翘课时,甚至她也能出现在我身后,然后我们找地方打了一节课乒乓球,到了下节课才回去。
这一来二去便和她熟络了起来。我们在假日约出去吃饭、逛街,一天结束在晚上用社交软件发牢骚,到了一些节日再互换礼物。
我了解到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善解人意,还很有趣,懂的也多,能辅导我的功课,能陪我打游戏,聊起天来天马行空的。和她一起玩总是很有意思。
然后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她就像谈论其他八卦一样很平常地问我:“要不要和我交往,成为恋人。”我想了一想也答应了。毕竟对象是她也没什么。女孩子之间恋人不恋人的也没多少区别,之前和她在一起就够快乐了,从今以后也只能更幸福。
记得有一天她来到我家里,很平常地我们谈谈学习,谈谈同学,讲讲回忆。当然还有卿卿我我。她的嘴唇的味道我早就品尝过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很柔软,但我仍是喜欢与她接吻,这使我们的温度交汇在一处。
我让她坐下来给我膝枕,我枕在她的大腿上,身边充满了她的香气。我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脸,我好满足。
我伸出手,向上去够她的鬓发,算得上是很柔顺的触感。
她握住我的手,在脸颊上贴了一下,又贴在嘴唇上吻了一下。
“我好爱你。”她说。
“我也是。”
“我多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一直粘在一起,一直和你生活。我不想……”她吞下去了一些话,“我好爱你。”
“当然会一直在一起的。我们会一起毕业,一起上大学,再过甜甜蜜蜜的同居生活。”
“你猜我最近为什么不去空教室了?”
“你要陪我,当然去不了。”
“啊,也是,我要陪着我最珍视的人。”
我曾天真地如此以为,只要葆有爱的热情,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离。
之后我发现她是一个如此温柔的人。她尽全力不让我孤独,不让我伤心。总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在我感到焦虑的时候告诉我方向。我认为她是个完美的人,让我在失群落伍的时候变得坚强。但与其说是坚强,不如说是她为我分担了太多,为我把噩梦消散。
接下来是我最不愿回忆的那天,分别的那天。
一天中午,她把我叫上了天台。那天天很蓝,不算太暖和的天,阳光亮得刺眼。天台上的风很大,她的裙摆与头发一并飘扬着。
“你是知道的,我要离开你了。”她的眼里有抑制不住的悲伤。
就即便是“不要走”这种话我也说不出来,我抱紧她,在她的怀里大哭。
“我……我……我仍然很爱你。”她带着哭腔说。
她一只手摸着我的头,一只手擦她的眼泪。
“我们总是要分别的,就像故事要有结局,有始有终。”
“或者说,是你若不离开我,我便无法向前走。你要坚强地生活。你还有着开满鲜花的未来。”
“你要自立,你要乐观,你要快乐,千万不能为我悲伤太久。”
“你要自己一个人活下去……”她也泣不成声。
“我们的姓名是刻在生命轮回之书上的。不要再伤心了,我们终将重逢。”
“我爱你,不过是时候了。”
她用力推开了我,把解下头上的黑色发带交给了我,后退了几步,眼泪还挂在脸上,就那样看着我。
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就如同她毫无征兆地到来,她毫无征兆地离开。
恍惚间,我看见天台边上有一双鞋,突然心中一紧。
再眨眼,发现那里并没有东西,原来是我的幻觉。我其实是知道的,她不会就此跳下去。她只是随风走了,消失了。她的分别是我早就设计好的。现在哭得再伤心,她也回不来了。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我比你想的要更加爱你。** 再收好她赠予的发带。
让我们放轻松,以上内容只是我日记中的记载。我有着丰富的想象力,把自己假象的人物写进了日记里。我在空教室看风景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人能陪着我,也总是希望有一份不会分离的感情。仅此而已。
而她的离开自然是我主动选择的,可惜当她离开以后我仍然没有找到答案。本来我要远离我的幻想拥抱新的现实,而现实仍是那一副模样,开满鲜花的未来满地都是钢针,而此时甚至我的身边连一个可以对话的幻觉都没有。
我曾以为把假想的东西写在纸上,记成历史,让假想的保留下来就变成真的。以一种“我曾有过的过去”之姿态存于世上。就像是在历史书上我写下一位男子失去了他的爱人,那百年以后的人们,都会把这件事当真。于是失去爱人这件事便成真了。
可惜过去已成过往,现实如此痛苦,岂是过去能改变的。人总是要活在现实里的。就像日记中的“她”提到的那样,我要上路了。
我合上日记本,停止胡思乱想,继续整理我的行李。
你若问我要去哪里,我说要去美国旅行,或是某些更远的地方。我要去到一个能有人接纳我的地方,一个不用被当成人偶随意评判的地方,一个能让我不再飘于空中,脚踏实地生活的地方。总之就是,这样的生活,我早已受不了了。于是我在房间里,打点那些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然后寻找出路。
日记本下面压着一条黑色的发带,是她送的发带。
当然不是她送的。关于发带的来源,我早已记不清是我从哪里买的。可真的是买的吗?我的头发始终不到扎发带的长度。而心中有一个声音说:
“那条发带当然是我送的。”
怎么可能,我假想中的人物,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幻想里就行了。那我暂时假定发带是我自己买的就行。
“不行不行,我临行时送的礼物,你可不能忘记。”
我猛地一回头,而她就在那里。是她,就是那个我心心念念想的人。仍是一头秀美的长发,精神抖擞的样子,穿着一身当年的制服,她就在我的房间里,以我最熟悉的样子,冲着我露出微笑。
“别再说什么‘这不可能’这种老套的台词。看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呐,我说过,我们终将重逢。”
还来不及站起来,我以跪姿移向她,抓住了她的手。
“诚然,把事物写在纸上不能改变现实。但立足当下,那段时光已然被改写。你现在,于曾经,从来不是孤单一人。你始终有一位恋人,而这件事,于当时已经记载完成,并非后世能篡改的。那便不能被称为‘伪造’的时光。若发生过的事只存在于记忆里,那么记忆改变过去也能改变。曾经没有人能观测到不存在的我,但对于过去,只要用‘他们忘记了’来解释。而你,还记得我,你还需要我。对于你过去而言,我就是真实存在的。”
“我好想你呀,亲爱的,真让我久等了。”
“当然,那时和你的离别也是必需的。只有把过去以‘过去语态’锚定在过去,那段记载才能成立。只有画上句点,才能让我存在于那个‘真实的故事’之中。故事只在过去发生,而不能以‘进行时’让我这个假想人物在现实中存在。所以只有我离别过,使故事完整,我才能以真实存在。”
“我的爱人啊,我不想和你再分离了”
“你看,那条发带。你现在只能想起来那是我送的。你曾用精神欺诈的手段,让自己认为那发带来自于我。而如今,存在于记忆中的过去即是现实。而正是这条发带,把我从过去保留,绑定于现实。我以这条发带和你的记忆为基点,在现实里重生。我的过去被证明真实,我的现在亦有依托。因此,我不再是假想,是属于现实的你的爱人。是你抓住了所有的可能性,打破一切不可能因素,不惜改变世界的过去,要再见上一面你的爱人。”
“其实临行前,我真有在你的本子上留下了一句话。”
**我比你想的要更加爱你。**
“所以我是来接你走的。抓住我的手,我们私奔吧。你说在这里活不下去了,那就一直和我过二人世界吧。”
我跪着抬起头望向她,从她的身上我找到的是一种深层的宁静与祥和,从她的眼中我看见了我的终点。
她现在仍是虚假的,我是知道的,但我要去的地方也不真实,而现在我的爱人在这里,我听得见她的声音,我仍与她在一起,这就够了
我的恋人,同时也是我的归宿,我的救赎。如今,我确实要和她一同去了。
一同去往那个只有我们二人幸福生活的未来。
再见。
(完)
2026.10.2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