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啊~手指都已经被笔压出一块浅浅的印子了,不过好在已经做完了。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凑成小堆,笔尖敲着桌面哒哒作响,声音此起彼伏,间或夹着几声懊恼的叹气,或是考得顺手的人压着嗓子的小小欢呼。
这次测验对我来说的话,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当时的状态有点糟糕了。
做古文的时候脑子莫名飘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凭着语感胡乱填了上去。
不过也没什么好沮丧的,毕竟我也没打算当什么“优等生”之类的就是了,学习成绩什么的,达标及格就好了——那种事情如果想得太认真的话,未免活得也太累了~
说起来现在测验完已经是6月份多了,再过1个月差不多就要放暑假了吧?时间过得还挺快的。
指尖转着自动铅笔,笔身滚了半圈,“嗒”地抵在指节上停住。
不过——
视线顺着桌沿悄悄往右边挪了半寸。
她现在还低着头,厚厚的发帘遮住了大半张的侧脸,叫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她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像是在看桌面上的课本,但应该不是吧,应该只是在发呆而已。唉~也不知道这种时候她脑袋里面在想着些什么,完全猜不到呢。
算一算,怎么说我也是给她补了2个月的课了吧。
虽说是在补课没有错吧,不过真正“补课”的内容其实并不算多,毕竟不是什么正规的补课班,我又不是什么正经的老师。每次补得基本都是照着当天在学校的课顺便加上作业的内容,再加上她时常也不认真去听,偶尔“良心发现”还算是能配合一点……很多时候都是玩玩闹闹的就过去了。
……
应该及格什么的不成问题的吧?
应该没问题吧?
好吧我自己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气~
她这个样子,真的是既难相处、又难教——我觉得自己需要做好她成绩什么样子都有可能的心理准备了。
视线黏在她露在发丝外的一小截下颌线上。
嘴角习惯性往下抿着一点,没什么笑意,也没什么波澜,浑身都绷着点“生人勿近”的气息。
说实话有时候看她的样子和……自己以前还是有一点像的。
哈哈。
我这算是亲身感受到以前的那种“不讨喜”的感觉了么?那种总皱着眉,谁搭话都爱答不理的,浑身裹着层看不见的刺的样子。现在是换了个位置,隔着半臂不到的距离看这副“冰山”模样……
想到这里,手指忍不住摸向了自己的耳朵,指腹蹭过耳轮上的那点浅浅的凹凸感。那里还是以前打的,虽然现在已经不怎么会戴了,不过暂时还没有要愈合的样子……
唔……
话说她有没有打过这种东西呢?
平时耳朵总被长发盖得严严实实,发梢垂到下颌,根本看不见呢。那次……那次吻的时候,当时心里都已经全乱成一团麻了,满脑子都是皮肤微凉的触感和慌慌张张的呼吸,也根本顾不上往耳朵那边看啊~
不过应该是没有打过才对。
毕竟她连美甲那种东西都不做,指甲修得也是短短的,穿衣服也总是要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种“出格”的小东西,又怎么可能会去打呢。
……
走廊的玻璃窗已经蒙上了一层斜斜的雨帘,走廊里还飘着没散尽的喧闹声——真的是,明明早上还晴得晃眼,这雨来得也太不合时宜了吧?
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捏着刚到手的成绩通知表站在墙边,纸角已经沾了点飘进来的雨星,软塌塌地翘着边。
这是刚才白晓墨挤过来塞我手里的,她自己的成绩好像还挺不错的,笑嘻嘻晃了晃自己的单子就踩着小碎步跑回社团了,连等我细看一遍的功夫都没留。
不过那家伙都能考得不错,我总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我靠着走廊的护墙站了站,指尖捏着那张还带着点复印机余温的纸,低头慢慢扫过上面印的五段评点数字:
国语 4,数学 4,外语 2,生物基础 3,化学基础 2,日本史 3,地理 2……
呃。
“赤点”居然占了快小半了,已经说不上多好看。
不过也不算有多糟糕什么的吧,踩在合格线上的科目好歹占了大半。本来我也没有打算要争什么年级排名,能考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知足了~
虽然其实还是退步了。
指尖蹭了蹭“国语”和“数学”那两行的数字,心里悄悄松了半口气。这两门天天晚上揪着她翻来覆去磨的科目,好歹自己先稳住了阵脚——至少,起码我这个“半吊子家教”,自身底子还没垮,还算有资格在她旁边讲题吧~
就算别的科目摆烂了,至少这两门我还算拿得出手,这么一想,心里又忍不住冒出来一点点的小得意。
排名之类的东西我干脆连看都懒得看,反正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澄月她的成绩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
拖着脚步挪回自己的座位上。
窗外的雨还泼得正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顺着玻璃上的水痕歪歪扭扭地往下淌着。窗外成片的榉树被雨水浇得沉甸甸的,层层叠叠的新绿叶片垂下来,被风一吹就抖落出大团的水珠。
眼角的余光习惯性往旁边飘半寸。
她还坐在那里没有动,脸上仍然是那副看不出有什么喜怒哀乐的冷淡模样,嘴角照旧习惯性微微往下撇,全身都笼着层化不开的薄霜。
单凭这一张毫无波澜的脸,我可完全猜不出她这次考试究竟考得是好还是坏。
桌面上也是干干净净的,连张纸角都看不见——不过好歹今天她没像往常似的,一下课就蹿到什么根本找不到的“隐蔽小角落”,这个时候能见到她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座位上,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不过也不能忘了先前定下的规则,直接问她自然不行,总归还是得用手机才行。
指尖悄悄探进桌肚摸出手机,把亮度压到最低,指尖敲出一行字发过去。
【澄月同学,这次测试怎么样呀?】
对话下面很快跳了【已读】的小字,可等了好半天,聊天栏里安安静静的,半条新消息都没“蹦”出来。
我又抬眼往那边瞥了瞥,她正低着头,视线落在桌子挡板遮着的手机屏幕上,手指就安安静静地握着手机,动都不动一下,也是半点儿要回复的意思都没有。
唉~又来了。
跟这家伙说句话可真费劲,从刚认识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要磨磨蹭蹭等半天才憋得出几个字来,到现在了也是半点儿长进都没有。
……
我悻悻地把脑袋转了回来,刚想要把手机塞进桌肚,它却在掌心里忽然轻轻“嗡”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点开对话框,弹出来一张实拍的照片。
是俯拍的角度,视角压得低低的,深绀色的校服裙铺在腿上,薄薄的成绩单就摆在裙料上面。我把图片放大了些,一行行扫过去。
国语 3、数学 3、外语 1、生物基础 1、日本史 2……
嗨呀~
虽然整体成绩和预想中的一样,很糟糕。但前两科居然及格了欸!那这么说来~我这个半路出来的“家庭教师”,还算是发挥了点作用嘛,没有完全白忙活那么多个夜晚。
心里忍不住冒起点小小的满足感——哈哈哈,也行啦,至少及格了不是~
这样一对比其他学科的成绩的话……诶?
等一下。
我记得她说自己是从伦敦来的没有错的,所以像日本史这种学科没及格并不算意外吧。但是你为什么连外语也没有及格啊?
【成绩还不错呢啊~】
……
指尖按灭手机屏幕,液晶屏残留的冷光浅浅烙在眼底。聊天框那条【已读】的提示就静静悬在对话下面,可页面安安静静,半条回信也没有弹出来。
啧。
国语与数学好歹跨过了合格线,本来也算得上一件值得稍稍开心的小事,结果这家伙又摆出这副模样。就算不愿聊分数,随便回一个什么都好,却一定要把别人晾在原地。
心底里面那点微薄的成就感,也要被这样子一点点消磨殆尽了啊~
……
雨声淅淅淋淋,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总算是弱下去了一点。
指尖勾着书包的背带,扫了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把折叠伞落在玄关了,不过现在雨势看样子也并没有很凶猛,把书包顶在头上迅速冲回家,应该也不会湿得太厉害吧。
刚才下课铃刚拖完尾音,眼角余光就扫到旁边的身影利落地合上课本,书包带往手上一提,没半分停顿就融进了走廊的人流里,连头也没回一次就跑掉了。
不过也不算什么意外了吧,她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一点想要留步的意愿都没有,学校里真的就一点都没有她在意的事情么?
而且她今天也没有发消息说要过来。
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本该是“清闲”的一晚。
不用对着数学习题册跟人掰扯难懂的公式,不用耐着性子一遍遍地讲题,也不用应付她那些奇奇怪怪、时不时冒出来的要求。我大可以回到家里,安安稳稳窝在房间写小说,打开搁置了许久的游戏存档……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按理来说是这个样子的。
可脚步往前挪着,心底却莫名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唉——
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明明,明明以前没有她这个人的时候,这样清闲的夜晚就是日常而已,日子也过得是很充实的,况且我认识的人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学校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多的是。按理来说有没有她的存在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才对啊。
虽说一开始确实是我先搭的讪吧,但真正“闯”进来的是你啊。
非要让我演什么家教老师,还定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规则。现在已经完全打破自己原本的生活节奏了,结果就开始动不动就玩消失,要么就是压根不理人。
你到底是想怎样啊?!
难不成真的是在玩我的感情啊——
“喂,星华奈。”
左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已经把我从胡思乱想里“拽”了出来。回头一看,白晓墨她正站在我身后,肩上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你刚才走路的样子怎么跟梦游了似的。”她歪了歪脑袋,黑色的发梢随之晃了一下,“从去年开始你这个人就一直在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现在的你已经快要变成什么‘纯情乖乖女’了吧?”
“你该不会是……在和别人‘交往’呢吧?”
“不是你别乱说了行么……”
“嘿嘿嘿哈哈~好了找你聊点‘正事’吧,还有一个月就要放暑假了,到时候烟火大会和夏日祭都会有的欸~怎么样?到时候还一起去吗?”
烟火大会……
说实话已经有点不想去回忆烟火大会的事情了。
“那也还有一个月呢不是,到时候再说好了啊~”
“星华奈你这个家伙……总这样模棱两可的很不爽欸!这点你怎么不改改。”
“你也是知道的嘛,上次烟火大会那次——”
话音刚落,她的表情忽然变了。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嘴唇慢慢张成一个小小的“哦”形,最后拖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声。
“你还惦记那件事呢?”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忘掉啊?”
不过那种事情……还是不要再去仔细回忆了,总之最后烟火没看成几朵,倒是差点把警察招来。
“那好吧~不带你玩了~”
……
雨丝打在书包皮面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我把书包从头顶挪下来,单手拎着,另一只手去拂上面挂着的水珠。皮革面被雨水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湿痕,指腹蹭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不太行啊,这皮包……这个样子回头干了肯定要留印子的。
那些平时磕碰出来的划痕,搞不好还会再多添上好几道。
嘶——
虽然不是什么贵到离谱的牌子,但好歹也是买了不到半年的东西,皮质摸起来还算柔软,方方正正的版型也合我心意。要是因为今天这一场雨给糟蹋了,回头再被文乃她发现了,又得听一通“你什么时候能注意点”之类的唠叨。
抬头往前看,天空是被压得很低的铅灰色,街道被雨幕裹得灰蒙蒙的。雨滴砸在柏油路面的水洼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路边排水沟里的水汇成细流,“哗哗”地往低处涌。
直接沿着回家的路走的话,中途要穿过好几段没有任何遮挡的路口,就这么跑回去,就算拿书包什么的遮也有点不切实际了,到时候身上肯定要被淋得透透的了。
青叶书房现在倒是离得不算远……
那就先过去躲一下吧。
等雨势停了或者再小一点再动身回家好了。反正今天不补课,自己又没有什么别的安排,家里也没有人,顺便还能看看漫画有没有出新刊,上周去的时候那边好像有贴新刊的预告,没准今天已经上了。
等雨停了再慢悠悠晃回去,到家泡个热乎乎的热水澡,想想就很不错~
推开店门的瞬间,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
“呀,是和久津啊。今天外面雨下得很大啊。”收银台后面的田中奶奶抬起头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攥着支圆珠笔,面前摊着一沓应该是进货单之类的东西。
“嗯,刚好放学路过,顺便就来躲一下雨了。”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店里面几乎见不到其他客人,安静得过分。
还好我跑得快,除了袖口和发梢沾了点雨星,校服里面倒还是干的。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抖了抖水,然后搭在了椅背上。
踩着米黄色的亚麻地垫径直往最里面的漫画专区走。
指尖顺着熟悉的那排书架一格格扫过去,书脊一本本从指腹下滑过,视线从上层扫到下层,又从左往右一行一行看过去——
额……
没有任何变化。
连平时总能看见的那几本新上架的短篇集,位置都没动过,还是上次来时的摆放。
明明是上周才了一趟,怎么到现在了还是没有变啊~那个工作室到底在磨蹭什么啊。我记得预告上写的是6月,这都已经中旬了,总不能是印刷厂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吧?
食指在书架边缘敲了两下,发出几声「笃笃」的声音。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的小说好像现在也是……
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但那也不能全怪我啊——还不都是某个家伙总在晚上跑来我家,一会儿要补课一会儿又闹着要看漫画,平白耗掉大半晚上的时间,等她走了脑子都转不动了,哪还有精力再去敲字嘛。
最后停在一册没怎么留意过的漫画上。我用指甲轻轻挑出书脊,抽出来掂了掂——说不上有多感兴趣吧……不过算了,就这本吧。
这本放在书架上的时间应该不短了,书脊有一点点褪色,翻开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旧纸味。随便翻了两页,画风确实挺好看的,分镜也舒服,故事节奏也是偏慢的类型。
无所谓了,反正今天有的是时间。
抱着漫画走回窗边的座位。店里空得很——这种时候的书店最舒服了,安静得像是外面的雨声也被吸了进来,软软地裹在四周。
目光又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了一眼。
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歪歪扭扭地往下淌。
……
翻开漫画,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
说实话,我其实没怎么看进去。眼睛盯着画面上的对白框,字一个个从眼底滑过去,但一个也没往脑子里面钻。
说起来。
刚才放学的时候,她走得很快,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就没了,连给人叫住她的机会都没有。
当时没觉得什么,毕竟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现在想想,她走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雨伞吧?
……
指尖无意识地在漫画书脊上蹭了蹭。
从学校到她家……呃,我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她家在哪里。她从来没说过,我也从来没问过。不过就算问了,以她那副德性,八成也就甩一句“不关你事”过来,根本没法得到什么答案就是了。
那她今天怎么回去?
跑着回去?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刚才下得那么大的时候,雨点砸在地上都能溅起水花,从教学楼门口到校门那一段路,就算跑也得湿透。而且她那种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雨里狂奔的类型,那样子也太狼狈了吧~
啊,不对。
我记得她好像是有车接送的吧?
那倒也是不需要带伞什么的了……
“真的是……”
每次都是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而我只能被动等着她的消息,连提前问一句都不太行。明明最开始我才是占理的一方,是她有求于我才对。怎么搞到现在,反倒像是我天天巴着她上门一样?
主动权全在她手上什么的……真的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