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重新坐回長椅。

夜風清冷，在澪的耳邊緩緩撫過。

「...美咲同學。」

「嗯？」

「妳以前...有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

「就是…碰不到東西。」

美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沒有啊。」

「一次都沒有...？」

「嗯。」

她搖了搖頭。

「以前都沒有的。」

澪沉默了一會兒。

「那…別人呢？」

「什麼？」

「別人...有時候會碰不到妳嗎？」

「怎麼可能啦。」

美咲小聲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澪的肩膀。

然而，澪只感覺到一陣微涼的風。

「我能觸碰到澪同學呢。」

「…」

澪沒有說話。

「怎麼了？」

「沒什麼。」

她輕輕搖頭。

「只是突然感覺有點冷。」

美咲看了一眼四周。

「晚上確實有點冷呢。」

她往澪身邊靠近了一點。

「取暖 ~ 」

澪沒有躲開。

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

在美咲依靠著的地方。

那裡，似乎什麼都沒有。

她沉下眼，轉頭望向遠處的黑暗。

她望著。

但隨後，澪的視線又回落到身旁倚靠著的美咲。

她抿緊嘴唇。

——明明她本就不該在這裏。

那是在朝陽升起之前就要消失的露水，卻固執地掛在葉尖，遲遲不肯落下。

夜裡凝結的水珠，安靜地伏在葉片上。

天還沒有亮的時候，它只是獨自映著月光。

等到晨曦一點點漫過來，透明的水珠也會跟著變得透亮。

只需再過一會兒。

葉尖便只剩下一點濕潤的痕跡。

而那滴露水，也早已回到風的懷抱。

它會奔向海洋，前往下一個深夜。

——不過。

有一些時候，露水會在那裡停得久一點。

風吹過來，它晃了晃。

陽光落下來，它也只是縮成小小的一點，牢牢掛在葉尖。

像是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就能落下。

卻始終沒有。

始終不能。

澪望著身旁的少女。

她想要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不想告訴。

——不敢告訴。

夜晚的涼風切過耳畔。

——如果啟口了會怎麼樣。

美咲會消失嗎，抑或是變得沮喪？

——明明她早就應該知道了，不是嗎。

澪無意識地攥緊雙手。

——那麼，你認為呢。

要瞞著美咲嗎。

——欺瞞只能夠維持一時。更何況，她已經察覺到了，不是嗎。

可是她現在很幸福。

美咲現在…很幸福。

這樣就好了。

——真的嗎？

澪頓了頓，沒有回答。

——那麼，為什麼不敢告訴她？

「…」

——因為你害怕。

不是的。

——你只是害怕她消失。

不是的。

我明明知道。

不。

不能是這樣。

——但是你無法反駁，不是嗎。

如果美咲真的是已經死去，那麼知道真相之後，應該做的事情是告訴她。

告訴她，她已經逝去了。

告訴她，她不屬於這個時代。

告訴她——

——這一切終究會結束。

可是。

我不想說。

我不想看見美咲臉上的笑容消失。

更不想看見那雙閃爍著光芒眼睛裡，第一次出現「害怕」的神情。

所以。

只要不說的話。

——這只是你的懦弱。

...是的。

澪沒有再說話。

——這不會是幸福。

我知道的。

1990 ~ 2000 年。

鹿南高等女子學校。

龍水站。

1993年。

以及。

澪猛地睜開眼。

車站的燈光將她的視線模糊。

「某物」靠在身邊。

——美咲。

有村美咲。

澪艱難地別過視線。

她真正需要的幸福，是什麼呢。

——你知道答案的。

我...

我只是捨不得。

澪望著自己已經攥出紅印的手。

——有村美咲已經死了。

是的。

她已經死了。

這不是自己能夠改變的事情。

而現在的美咲之所以還能坐在這裡，之所以還能笑著和自己說話。

只是因為她還不知道。

知道之後會怎麼樣。

澪不知道。

但至少——

澪轉頭，望向身旁的少女。

——「「那應該由美咲自己決定。」」

「...對不起。」

——對不起。

澪輕聲說出的話語擴散開來，隨後消散在夜風中。

車站裡的兩名少女說著什麼。

澪的嘴唇緩緩張合。

她的眼眸裡，美咲瞪大了雙眼。

——什麼啊。

不過。

還是...稍微有些捨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