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寝室的灯准时熄了。门上那扇小窗没有封，走廊的应急灯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她枕边。谢赏赏躺在黑暗里，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一个绵长，一个带点鼻音，还有一个小小的呼噜。她数着这些声音睡不着，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了那部备用机。

开机，屏幕的光猛地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把亮度一格一格往下调，调到最暗，才慢慢睁开眼。

那串号码，她输入得极快，十一位，一个都不带停的。光标在搜索框里跳了跳，一个头像跳出来。是一位穿着毛衣的小女孩，站在桌前，比着耶。她没有点击添加按钮，只是看着。

看着，就想起那天。顾念白被围在中间，脖子到脸都红透了，还一个劲摆手说“我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 声音都有点急，像真怕谁不信。

“假的吧。” 谢赏赏笑了一下，“明明天天在食堂吃饭，都没见回家的。”

她点下“添加到通讯录”，备注那一栏，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空着，发送。发完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上，没再看。等了一会儿，没响。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她应该是睡了吧。”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她就醒了。第一件事，摸过枕边的备用机查看微信。对话消息显示凌晨一点，申请通过。

“又熬夜备课了啊，这个顾老师。” 谢赏赏摇了摇头。

今天一整天，手机都安静得很。她没拿出来看，对方也没有任何消息。上课时她照常听讲，照常做题。下午那节信息课，她从顾念白身边走过，坐下，翻开课本，什么都没说。余光里，她能感觉到顾念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虽然只很短，但也被捕捉到了。她没抬头，只是把书页翻过去，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轻快，又有点悬着。

顾念白确实在看她。她站在讲台边，假装在翻课件，目光却一次次落回第一排那个低着头的身影上。昨晚那条申请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备课。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拿起来。

“好友申请？微信名字是Shang，应该是她吧？！”

她的指腹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虽然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欢喜，但迟迟没点同意。

“今天才来加我，先等着吧，等备完课我再来同意。” 她把手机甩在了一边，嘴角上扬，继续认真备课，直到夜里一点多终于备完了课，才赶忙拿起手机按下同意，然后睡去。

周三的一天是排满的，一直到晚上，顾念白还在忙碌，安排策划最近的活动，收集竞赛的内容，还有学生们的作业和阶段测试卷。窗外的校园此刻静下来，路灯把树影投在桌上，稀疏的晃动。备完课，处理完事情，本来要合上电脑的，但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谢赏赏的朋友圈。

不多，只有几条置顶的内容，从二二年到二四年，一条条往下翻。她翻得慢，每一张图都要停下来，读一会儿，像在补课，把没参与过的这几年，一段段捡起来，拼回自己眼前。

一碗面条，红油看着就辣，配文是一个字，香。

她盯着这碗面微微颤抖：“看起来好辣哦，不知道有没有加醋。”

捕捉天空在各个时间段的心事。配图是六张天空的样子。

“从清晨到傍晚诶，不同颜色的天空，这张拍得好有感觉啊！”

一段视频。草地上，她直接倒下去，躺在那儿大笑，后来干脆在草坪上睡了。转场又在小溪边的桥上晃动着腿，摇啊摇。她在心里跟着乐呵，似乎这段视频有快乐魔力，她长按保存了下来。

“原来她也有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候，好明媚，好青春啊。”

还有夕阳下的操场，空荡荡的看台，一个人都没有。配文是，今天心情不错。

“但我为什么感觉有点点悲伤呢？”

再刷新发现，谢赏赏刚刚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是一幅看不懂的画。

她点开了和谢赏赏的对话框，敲下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我是老师，这个点给学生发消息会不会不太合适，感觉像在打扰对方学习或休息一样，家长要是误会怎么办，还是算了吧。”

退堂鼓敲得当当响，把心里的疑惑，和当初等待时的一丝丝委屈敲了出来。

“为什么她到现在都没给我发一条消息？是不想加了但是想着又和我约定过，所以出于礼貌才把我加上的吗？不然为什么不是周末加，但为什么会是周一呢，她找班主任拿手机了？还是说，她有备用机？”

周四下午，谢赏赏坐在教室里复习，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下课铃响没多久，两个B班的女生从走廊那头过来，扒着前门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看，然后径直走到苏七清面前。

“哎，顾老师也在你们班上课吧，你们对她了解得多不，她有没有对象啊？” 一个女生压低声音问，带着点八卦的兴奋。

谢赏赏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那页纸停在半空，又慢慢落下来。她没有抬头。

“额……她结婚了吧，对，她结婚了。”林静雨回应。

“啊，好可惜，她看起来挺年轻的啊。” 女生有些可惜，但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在几个人面前展示，“不过她人真的好好，今天给了我一颗棒棒糖。”

“哇，顾老师居然给你糖？你们很熟吗？！”另一个女生凑过去看那颗糖，眼睛亮亮的。

“这有什么的。” 那女生把糖收进口袋里，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两人又叽叽喳喳说了好多，从顾老师的衬衣说到她讲题的耐心，越说越起劲。谢赏赏全竖着耳朵听进去了，可能这就是坐前排的好处吧，听得清清楚楚。她面无表情，没说话，只是把课本合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那页纸在桌上拍出“啪”的一声。

“原来不止我有糖。”

她想起柜子里收集的不舍得吃的那一摞棒棒糖。每一根都是顾念白给她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有，就像是早就备好的一样。

“所以那糖，是不是谁都可以给？难怪最近的衬衣每天都不重样，周一是蓝色格子，周二是深黑纯色，周三是休闲灰，今天是纯棉白，配饰也像精挑细选过的。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顾老师是因为我夸她穿衬衣好看，才一直穿。

她握着笔的手收紧了，心里有点堵，又有点说不清的酸，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杏子，涩。

“所以她在对谁开屏呢？” 谢赏赏语气微怒，不再是一如往常的淡定与从容。

她拍桌起身，去办公室找班主任。

“郑老师，我申请手机一下午的使用权，今天我家长要给我发一些校测提前准备的内容，谢谢。” 谢赏赏从容不迫，好像这事是真的一样。

“哦，好的。” 郑凛打开上锁的抽屉，找出谢赏赏的手机给她，“提醒一下，上课不要拿出来，晚自习下课前需要归还。”

“好的，谢谢老师。” 谢赏赏乖巧点头。

郑凛有些受宠若惊。“我们赏赏同学现在好温和有礼啊！”

拿到手机后，她靠在门口走廊的栏杆上，打开微信，对话框空空荡荡。她打了一个“在吗”，删掉。打了一个“老师”，又删掉。最后她翻起表情包，挑来挑去，在上课铃响之际，发出了一只顶着一张冷漠脸的小鸟。

发完，她回到教室，把手机放进桌肚里。

“今天我们复习古典诗词的「含蓄托情」与「情景反衬」手法，顺带梳理诗歌中「言此意彼、暗藏心事」的情感表达题型。

语文老师的声音平稳温淡，落在谢赏赏乱糟糟的心绪里，像一层轻飘飘的薄霜，盖不住底下翻涌的酸涩。

“古人抒情从不会直白倾诉欢喜或失意，大多借景物藏情绪，以留白藏心事。看似写景、写常态、写平淡字句，实则字字都是私心，这就是诗词里最典型的——含蓄寄情，语浅情深。”

世人都说时间如白驹过隙，为什么我感觉好慢啊……谢赏赏心想。

“很多时候，诗里的落寞、猜疑、怅然，不会写‘我难过’‘我在意’，只会写晚风、写空庭、写无人的月色，用平静的表象，藏翻涌的情绪。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满心波澜。”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很轻，她立刻伸手摸了进去。

顾念白：【怎么了？怎么这个点给我发消息？】

谢赏赏：【今天有点事，就找班主任要了手机。】

顾念白：【哦，周一也是有事？事情解决了吗？】

谢赏赏：【没事了～】

顾念白还想问，上个周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加微信。她打了两遍，又都删了。因为她发现，现在正在上课。

谢赏赏：【老师在干嘛呀？】

……下课之后

顾念白：【办公室备课。】

谢赏赏：【好忙哦～】【小孩儿套垃圾桶.jpg】【工作狂+1】

顾念白：【是的，为了学生。】 她打完这行，觉得差点意思，又补了个句号。

谢赏赏：【小鸟跳舞.jpg】【加工资】

顾念白：【哈哈】【我先去忙了，你加油，好好学习。】

“我先去忙了”，仅仅五个字，像一层薄凉的玻璃，轻轻一盖，就把谢赏赏那点刚要冒头的雀跃全压了下去，一点缝都不留。很少有一个聊天环节是被对方提前终结的。她有点不开心，她其实有好多话想问，想问她周末忙不忙，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个“晚些”。可这些话到嘴边，都堵在了这几个字后面。她只能慢吞吞地敲下一行：【好噢，辛苦啦。】

敲完那个句号，她觉得那行字太乖了，乖得有点不像自己。她其实完全可以只发一个“嗯”，冷淡一点，沉默一点，也许那么善解人意的顾老师会觉得不对劲，反过来问她怎么了。可她没敢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掌心贴着那一点温热的机身。窗外有风，吹得树梢一阵一阵地摇晃，把一片叶子卷到窗台上。她盯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只来回转着那句“我先去忙了”。她忍不住想，是真的很忙，还是……不想聊了？

熄灯前，谢赏赏把今天的聊天对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腹在屏幕上上下划动。

“她肯定是备课忙，而且要带两个班，还要准备活动比赛，她是真的没空。”

看着那本前些时顾念白还回来的无限流小说，她想起二月的点点滴滴。

“如果……等她忙完这阵子，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讨论，畅所欲言吗？我们会不会在网络上聊别的话题，聊到半夜都不散呢。”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在黑暗里睁了很久的眼。而这个夜晚，顾念白与她同赏，也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