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杀人……若有…看到……救?……渴……」
羊皮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维斯佩拉微微眯起双眼,极力辨认才能勉强拼凑出零星的字眼。
这些字迹显然是用血液涂抹而成的,只是时隔不知多少年的岁月侵蚀,其颜色早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色。
「诶,这座岛上还有『怪物』?」
听到维斯佩拉念出的词句,伊莲半信半疑般睁大了眼睛。
「也许只是什么比喻吧……」
菲莉西亚苦笑着说道。
此刻,众人之所以齐聚在岛屿北部的这片悬崖边,正是因为洛克珊在崖底发现的这张羊皮纸。
据洛克珊所说,她在拾起羊皮纸的位置抬头向上打量时,注意到了崖壁的半腰处有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因此便推测这张纸是从那里落下来的。
「不管怎样,我们先进去那个洞里看看吧。」
维斯佩拉把羊皮纸收了起来,看了看高悬于头顶的烈日,然后看向了周围的人。
「三个人下去应该就够了。我可以下去,有魔法傍身总归不会是坏事。」
「那……我就留在上面吧。正好我还有照看水的工作要做……」
塞维琳与伊莲几乎是前后脚地做好了各自的选择。
维斯佩拉自己并没有什么所谓,于是看向剩下的三人。
「我也留下来吧。」
艾薇紧接着说道。
说完,她的视线转向了菲莉西亚。菲莉西亚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她们二人似乎进行了某种眼神交流,于是菲莉西亚也作出了决定。
「啊,那我也…留在这里。」
「那就这样。我们三个下去吧。」
维斯佩拉并没有心思去深究她们究竟达成了什么共识。
她直接转头看向洛克珊与塞维琳。两人干脆地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将缆绳的一端系在一块沉重的巨型岩石上,准备下去探索的三人就这样抓着绳索落入了洞窟。
进入洞内之后才能看清,这座洞窟并不小,里面似乎连接着通往更深处的道路。
不过,最先抓住她们眼球的并不是更深处的黑暗,而是就横陈在洞口白光处的一具白骨。
「……」
这具尸骨的外貌与外面随处可见的那些碎骨截然不同,它依然保持着完整的结构,并没有任何遭到异常破坏的痕迹。
结合那张羊皮纸上的字迹,尸体主人的死因已经不言自明了。
「看来外面那些原住民真是被什么怪物杀死的啊。有点可怕呢。」
尽管看到这幅景象,洛克珊的语气依旧一如既往地轻佻与漫不经心。
「……这里似乎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了。我们往里面看看吧。」
维斯佩拉没有理会洛克珊的话。
她用火石点燃了手中的火把,带头向着前方的矿道走去,于是三人就这样一同踏进了更深处。
起初,这似乎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洞。
洞穴内部阴冷刺骨,四周的岩壁渗着冷水。
洞底的路面崎岖不平,不仅布满了碎石,还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滑倒。
随着她们步步深入,洞穴内唯一的声响便只剩下了靴底踩碎砂砾的声音,以及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滴水声。
「说不定我们能在这里面发现一个奇怪的女孩呢?」
洛克珊突然在黑暗中开口道。
维斯佩拉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那是几天前她们刚从艾薇口中得知的、一位名叫『芙伦莎』的女孩的信息。
「也有可能我们刚刚看到的就是。」
塞维琳所说的可能性确实也无法排除。
那具骨架看上去的确是少女的体型。她们毕竟也无从得知那位芙伦莎是否真是某种特殊的存在,甚至至今依然存活于世。
就这样行走了没多久,令人在意的事件终于出现了。
手中的火把光芒似乎突然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掺上了一层淡绿色的色彩。
——不,这不是火光的颜色,而是四周岩壁本身散发出的微光。
维斯佩拉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那一簇簇生长在岩壁上的晶体便顿时映入了眼帘。
它们皆呈六棱柱形状,淡绿色的荧光自它们的深处蔓延流转,萦绕着一种神秘的美丽。
而且,令维斯佩拉感到熟悉。
「……这不是『那种晶体』吗?」
洛克珊理所当然也认出了这种晶石。
这是她们最初在另一座矿洞里发现的晶石。是康斯坦齐亚不存在的宝石。或许也正是传闻中特萨若斯所埋藏的「秘宝」。
「也许,这里和那座矿洞是互通的呢。」
既然都在同一片山地之下,地脉交错相连也没什么奇怪的。
重点在于,这种矿石究竟是何物。
维斯佩拉举着火把,靠近岩壁上一簇晶体,再一次细细观察了起来。
「……」
『咔』
似乎有某种声音,仿若树枝折断般的声音。
不过在洞穴里听到这类声音本就不算什么稀奇事,甚至有可能只是错觉。
『咔、咔嚓』
声音变大了。
但它与远处的水声混杂在一起,在洞壁上反射着,让人分不清传来的方向。
所以维斯佩拉也只是稍微感到了一丝奇怪,而周围的两人也同样没说什么。
可这时,一粒石子落了下来。
它从幽绿色的洞顶坠下,在维斯佩拉脚边弹了一下,滚进黑暗。
随后——
第二粒、第三粒碎石相继落地。
那阵细微的声响也从远处的水滴声中分离了出来。
「……等等。」
塞维琳抬起了头。
嵌在岩壁间的晶石,突然轻轻震颤了起来。
晶体彼此碰撞,发出的声音清脆得甚至能被称作「悦耳」。
——下一刻,岩层深处却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自她们来时的方向猛地涌来一股冷风,然后火焰都被压低。
她们脚下的地面甚至随之一沉。
「——快跑!!」
维斯佩拉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此刻,也无需多余的言语了。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一片岩层在她们身后剥落,轰鸣声震耳欲聋。
粉尘顷刻间吞没了整条矿道,淡绿色的荧光被搅碎在尘雾里,四周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惨绿。
维斯佩拉与其他两人一同,拼命向着未坍塌的前方奔跑着。
就在她踩过一块滚动的碎石时,又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从侧面飞了过来。
维斯佩拉无暇躲避,那块石头便正正砸中了她的小腿。
——若仅仅是这样倒也罢了。
可是,那被击中的位置,正好是维斯佩拉被当初那个「陷阱」所伤害之处。
那时候,碎石不仅仅划破了皮肤,还造成了更深的肌肉挫伤,导致至今也未能痊愈。
于是,尖锐的疼痛沿着旧伤直窜而上。
右腿的肌肉骤然痉挛。
维斯佩拉还没来得及迈出下一步,脚尖便勾住了地上的裂缝,整个人重重地向前跌倒。
「维斯佩拉!」
洛克珊留意到了身后的她。
塞维琳也在同一时间转过了头来。
维斯佩拉努力想要撑起上身,回头却看见,又一块岩石脱离了洞顶。
它直直落下的轨迹,或许能直接砸穿她的脊椎与胸膛。
——但这时,塞维琳伸出了手。
她的手掌发出光亮,黑色的晶体随之拔地而起。
魔法凝成的救命之石,眼看着似乎能挡住落下的石块。然而——
黑曜石却只生长到半人高便布满裂纹。
「……!?」
塞维琳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错愕之色。
于是,那巨石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但也仅仅一瞬。
它偏离了维斯佩拉的脊背,随后,轰然坠地。
「唔……!」
……伴随着这声撞击,四周的塌陷似乎终于暂时停止了。
但维斯佩拉膝盖以下的整条右腿,已经消失在了那块巨大的岩石下面。
「维斯佩拉,你没事吧?!」
逃过一劫的两人停下了脚步。
塞维琳先一步凑了过来,神情凝重地看着她。
「咳咳……怎么可能、没事啊……」
维斯佩拉苦笑着,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了一点回应。
她的裙摆已经被大股大股涌出的鲜血浸透,裸露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暗紫色。
被岩石压住的部分起初传来一阵钻心般的剧痛,但很快就渐渐失去了感觉。
站在一旁的塞维琳与洛克珊对视了一眼,随后走到岩石的两侧,双手托住底部。
她们试图把这块巨石搬起来。
然而,无论怎么用力,巨石都纹丝不动。
「等一下…先别抬了。」
维斯佩拉强忍着失血带来的眩晕,出声制止了她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
洛克珊盯着被压住的维斯佩拉。
维斯佩拉分不清她此刻眼眸里流露出来的情绪是否发自真心,也无暇去弄清。
「这块石头太重了,而且可能已经嵌到地面里去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们真的撬动了……万一因此又触发坍塌了怎么办?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活埋在这里。」
「……她说的有道理。」
塞维琳将手从岩石上收了回来,面色沉重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见此情景,洛克珊挑了挑眉,便也跟着她一起站起了身。
「呵,好吧。你是想一直被压在这儿吗?我倒是没什么所谓。哦对了,正好可以把你当作下一个祭品了呢。」
听到这句话,维斯佩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时塞维琳打断了洛克珊的话。
「不,还有一个办法。」
维斯佩拉知道她要说的「办法」是什么。
塞维琳闭上了双眼,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出了那个词。
——「截肢」。
「……」
尽管必定会有无法忍受的剧痛,甚至会带来比肉体上的疼痛还要严重的后果。
但眼下,这是唯一的选择了。
权衡利弊,舍弃更少的,换取更多的——这样的道理,维斯佩拉从小到大已经学习过无数遍了。
因此,当下会付出的一切代价,与「活下去」这个目的比起来都微不足惜。
只有这唯一一个选择。
「要做截肢处理应该还需要不少物资。我去找找出去的路。洛克珊小姐,你先留在这里照看她吧。」
「……行。」
目送着塞维琳迅速消失在坍塌矿道的另一端后,洛克珊又在维斯佩拉身旁蹲了下来。
她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维斯佩拉,眼眸里的色彩不知究竟代表着什么。
「哎呀……不愧是公主殿下,舍弃自己的腿都这么毫不犹豫呢。」
「也不算是毫不犹豫。」
短暂的沉默。
「你比谁都清楚这在这座岛上意味着什么吧?」
「当然。不过,我并不会因此就活不下去。」
「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洛克珊好像不以为然般地轻笑了一声,随后不再多发一言。
◆
许久之后,塞维琳终于从另一个方向上回来了。她的身旁还跟着艾薇。
艾薇近乎异常地博学多闻,这一点众人早已当作客观事实接受了。
理所当然地,关于这方面的医疗知识,她也「略懂一二」。
「……就算能挪开岩石,这条腿大概也无法活下去了。截断确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没关系的,直接开始做吧……」
「好的。」
艾薇用带来的布带缠绕在维斯佩拉膝盖上方三寸的大腿根部,并将白鸽号上原本就备有的麻醉膏涂抹在即将下刀的皮肉边缘。
在此期间,维斯佩拉将目光转向了退到一侧的塞维琳,问出了她方才就一直在意的问题。
「塞维琳小姐……刚才坍塌的时候,你使用魔法之后似乎感到很意外……是发生了什么吗?」
「……」
塞维琳沉默了半晌,或许是对维斯佩拉在这种时候还能问出不相干的问题,感到惊讶吧。
「……我的魔法没能发挥出全力。黑曜石本应该完全托住那块坠石,但不知为什么,它最终只生长到了一半。」
说话间,塞维琳隐约流露出了一丝愧疚的神色。
维斯佩拉并不认为那是她的错。她用快要陷入混沌的大脑思考着,结果洛克珊替她抢先说出了答案。
「是因为那些发着绿光的晶体吧。」
「你是说它能削弱魔法?我没听说过这种事。艾薇小姐,你有听说过吗?」
塞维琳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涂药的艾薇。
「……不,这种事我也闻所未闻。」
艾薇神色平静地回答道。
「但也不能排除有这种东西存在吧…」
维斯佩拉还是说着。
在短暂的安静过后,艾薇开口了。
「腿骨似乎已经严重粉碎了,只需要较薄的刀刃就可以切断。塞维琳小姐,你现在还能造出这样的刀刃吗?」
「……只是较小的物件的话,应该没问题。」
「那就拜托你了。另外,待会儿你与洛克珊小姐最好一起按住维斯佩拉小姐的身体,不要让她乱动。」
随着掌心中的光芒示现,塞维琳的手中出现了一柄极薄的黑曜石刃。
艾薇接过了那柄石刃,半跪在维斯佩拉身前。
「那么,我要动手了,维斯佩拉小姐。」
「其实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抱歉。」
维斯佩拉轻轻笑了笑,然后闭上了双眼。
尽管外表极力表现得仿佛无所畏惧,但此刻,在黑暗中等待着刀刃的落下,维斯佩拉的身体还是感到了一阵本能的恐惧。
她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下颌下意识地咬紧。她甚至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变得冰冷无比。
然后,在短暂的、抑或是漫长的时间过后——
『——』
只有风声划过。
◆
『之后大概会有五到七天的危险期,很可能会伴随持续的高热与寒战,甚至有可能引发谵妄症状,必须有人在身边好好照顾才行。』
天色已暗。此刻,维斯佩拉早已陷入了昏迷。
看她的样子,即便是在睡梦中,大概也十分痛苦。
洛克珊静静地看着躺在被褥上的她。
这位高高在上的前公主,此前还从未在人前展现过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面对这样虚弱的她,洛克珊想对她做什么都轻而易举。
——只要用手掐住那段纤细的脖颈,她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去,甚至不会留下任何谋杀证据。
「……」
但洛克珊的手终究连分毫都没有抬起。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又笑了笑,不知为何而笑。
说到底,她根本就没有任何要杀维斯佩拉的理由。
——为了脱离她的掌控?
可至今为止,维斯佩拉并未要求洛克珊做过任何过分之事。
——因为憎恨她?
从来就没有过。对洛克珊而言,她最多也只是平等地厌恶着每一个吸食民脂民膏的傲慢贵族。况且到头来,也许……维斯佩拉根本不是她印象里的那种旧贵族。谁知道呢。
所以,她终究还是找不到任何理由了。
更何况,或许根本无需她动手,这个人最终还是会死。
「唉……」
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随即倒向旁边的毛毯,一同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