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斛,性甘、微寒,归经胃、肾,有养阴清热、益胃生津之效。
一阵锣声破天而来,杨素知方回过神,立自门槛上起身,悄见四下无人,遂松口气。细雨不绝,她探头向西,见街口那送亲队仍是络绎,锣鼓声亦不绝。回望门洞里,壁后映出半片烛火,侧耳却阒无人声。
杨素知轻叹:石斛、石斛,也不知今日已念了几番。
大伯死了。他采石斛近四十年,终失了足。常人都找血汗钱,惟大伯总道他找的是“阎王指缝里漏出的碎银”。大伯这般说,祖父这般说,听闻曾祖父亦如是。几代传下的不单是医术,还有几句笑话。
然大伯终是失足而死。消息传来,杨家人去寻了十来天,没觅得大伯尸身。昨日大伯本家人皆守了一夜,祖父则是中夜方回。杨素知乃是寅时过来,一番事毕,听得外间敲锣放铳,不觉间竟至门外。
别家医馆俱派人来走了过场。桐庐县里医馆不少,所供石斛多少皆赖大伯,然因着沾亲带故,杨家人的石斛自是较别家少上几文钱,故常有人于别家开了方子,专来杨家抓药的。此事来去已久,自然有因之同祖父、大伯交恶者,然人既已逝,面上终过得去。
杨素知仰头望天,灰蒙蒙不分明,而伸手探之,掌心渐生湿润感。六月间,人纵在天地间,却仿佛身在蒸屉内,说话间便是满身汗湿。杨素知本欲淋淋雨,背心那如得汤沃之感却立时放大数番,遂收足至门槛里,又探身西望,锣鼓不绝,然火光早已不见。忽地,她耳中捕得踏水之音,由远而近。杨素知迈出门去,恰迎上罗三喘道:“慈姑,来人了。”
杨素知将罗三让进门里,见他并未擎伞,而下身尽是泥水,便问:“何证?”
罗三摇头道:“本人不曾来,须得出诊。”
杨素知回头望眼光影,点头道:“我先去瞧瞧。”
罗三本欲进去寻来掌柜,见杨素知已走远,原地打转数回,终跟了上去。
杨记医馆乃桐庐县四家医馆里最小一家,进门一间小厅兼抓药、算账自不必说,药柜背后,掀开草帘便得两间小室,中以竹编相隔。祖父常在离草帘近的那间看诊,杨素知则在草帘外跟学。除此之外,杨记医馆既不煎药、亦不行手术。简而言之,但凡于这一厅二室内不可施者,恕医馆概无他法。杨素知疾步拐过最后一道弯时,天方放光,她果见门口一人斜倚纸伞而立,发如水下。杨素知顿步,回首向罗三投去个相询颜色,后者面上立摆出副无辜模样,摊手轻道:“她不愿进去。”杨素知并无回应,独加快半分脚步,待得近前,她早将来人由足至肩头扫视一番:衣着虽素,然用料似非寻常;饰物虽鲜,然观她腕、指、颈,如赏滑石,平日当养于深闺。杨素知立有见教,浅笑道:“女公子久等了,不若进来说话?”
来人转过面来,杨素知不意间对上双杏眼,又见她欠身回以一笑,如在春风,顿觉吐息一滞,脑中霎时放空,直至瞥见她左耳下一尾游鱼,而右耳不见,方回过神来。来人似已见惯这般反应,全作不见。罗三自瞧见杨素知窘态,立补道:“这位便是我家小杨大夫,女公子先进来喝杯茶罢。”
来人轻摇头道:“劳你好意,不必了。杨大夫,我家中人身子有恙,然不得亲来,可否劳动尊驾外出施治?”
“不知女公子家住何方?”
来人侧身道:“便在南边一二里。”
杨素知了然:“劳女公子等我片刻。”不待来人回话,已奔入馆内,瞥了眼忙着为客人抓药的彭小妹,跑入里间,抓起个小木箱和把油伞便走。临走时,她轻声请罗三去和祖父讲一声,罗三面上爽快应下,心下却悔道:早知前番便同掌柜讲了。
杨素知随来人往前不过数步,便由她引着上了驾马车。车内虽不宽敞,却是干净。见来人坐好,杨素知立问:“不知女公子家里人所抱何恙?”
“当是受了惊吓。杨大夫见了便知。”她自然看出杨素知不自在模样,轻笑一声,“我姓段。杨大夫,这便到了。”
那边彭小妹送走客人,转头见罗三还在一边坐着,疑道:“你怎还不去报信?”
罗三却伸手止住她话头,缓道:“我在想,方才那位小姐,许是何人家的。”
彭小妹扶额道:“我都不曾同她讲话,一眼便知是北边来的。你纵是将整个临安府大小人家都记在肚子里,又哪里晓得人家是谁家的。”
罗三自然不信:“你莫要吹牛,你如何说她是北边来的?”
彭小妹得意到:“我只一看,那小姐比慈姑高出快一个头,都同你差不离了。你倒说说,你在县里这么些年,哪里见过这等人?”
罗三恍然,拊掌道:“确是如此!”方要翻个身,却为彭小妹喝道:“你快些去给慈姑将信报了!”
杨素知随段小姐下车,见果是桐庐客栈,其乃是桐庐最大旅店,本用作官府公事,然平日亦如民间旅店般经营。方进门去,立有伙计迎上前来,先向段小姐问声好,转眼见着杨素知道:“慈姑,原是你来的。”杨素知自然认出伙计是林家的,排行却记不得,然见他面上全无笑意,故杨素知亦肃然颔首致意。待她随段小姐踏上阶梯,回过头去,林家伙计果对她朝段小姐使个眼色。杨素知心下一沉,不知这头回出诊,可得一帆风顺?
患者所在位于二层最里。杨素知初见室内窗扉紧闭、户帘紧掩,已得一望。
“小姐,她睡着了。”里间一人出迎,杨素知知她当是随侍段小姐者,亦非此番病患。然她心下忽生不明:怎是小姐亲来求医,随侍居家等待?段小姐未进门去,而是待随侍出来,轻关上门,方道:“这是杨大夫。”语毕,便引杨素知至相邻屋中坐下,见桌上早备好茶水,方又道:“百蕙,你便同杨大夫说说九兰前后如何。”又对杨素知道:“杨大夫,她名百蕙,于此番事较我明白许多,有何欲询,皆问她便是。”
杨素知见状,自不拖延,问那百蕙道:“九兰姑娘如何不好?”
百蕙道:“前几日九兰外出买些东西,回来时我便见她面上白得紧,手抚胸口,神色不对头,且自那日起,吃不下东西,夜间亦睡不好,总说自己做噩梦,满身大汗。”
“有几日了?”
百蕙掐指数上一遭:“当有五日。”
杨素知瞥眼窗边,段小姐已独倚扉侧,只顾望向外间。说她事不关己,她还亲来寻医;说她关心则乱,杨素知人来了,她却似全不关心模样。
“可曾讲过,所惊何物?所梦何物?”
“不曾明言,许是同‘蛇’有些干系?”
杨素知听百蕙话语间亦是不定,遂问:“九兰姑娘素日惧蛇?从前可曾见过蛇?”
百蕙蹙眉道:“这一路自然见过的……也不曾见她显出害怕模样。”
杨素知心道:既如此,此蛇恐非彼蛇,兹事已了。遂另启话头道:“近日来可多叹气?”
“正是。”
“二便如何?”
百蕙偏过头思索片刻道:“次数如常,然似是过于……想来也是不曾吃什么东西……”
“可是小便次数较平日中多些,大便稀薄不见粪质?”
“正是!”
杨素知暗自舒了口气,想来此番病证,尚在自己掌握中,不然还得回去请祖父来看,白白费事。
“不知九兰姑娘月事如何?近来可到时日?”
“尚未到呢,当有半月。”
“可曾生产?”
“不曾。”
杨素知点头道:“九兰姑娘向日里身子可还康健?”
不待百蕙回话,段小姐却道:“听说九兰幼时便睡不安稳,年纪上来些方好了。”
素体怯弱,而猝逢剧惊,惊则气乱,恐则气下。杨素知不再多问,起身道:“我欲去看看九兰姑娘。”
百蕙立引杨素知于邻室,颇过些时辰方回来。杨素知复于桌侧坐下,暗暗将所见所闻所切皆过了一遍:面白而颧红,目浮而喜暗,舌红苔白,当是心神外越、肝胆含虚;声若蚊蚋,气怯不接,且闻声则止,然口无异臭,当是心胆气虚、宗气不续;寸口脉弱,两尺尤甚,乍似躁急,久则空豁,肤温稍低,掌心汗津,当是外有阳越之动,而内本阴血空竭。综上,当是虚证为主,在心,在肝,在胆。当镇惊安神,益气养血。杨素知思忖片刻,提笔写了副安神定志丸合酸枣仁汤加减,外佩金箔、琥珀,内辅沉香、檀香熏染。终是写就,她又从头至尾看一遍,将头里的人参圈上,又在“另炖”下划上双线,抬头见段小姐与百蕙皆看着她,而俱无言语。
杨素知遂道:“九兰姑娘虽惊甚,然尚是壮年,脏腑未衰,若得静养兼药证相投,当得渐安。”见二人仍无意开口,似欲待她交代完毕,杨素知便续道:“宜居静室,避喧嚣,饮食忌辛辣浓茶,以小米粥、莲子羹这般甘温者为上。”她起身将方子交与百蕙,环顾室内,心道段小姐当是大富人家,而她从前便知,桐庐旅店似有专人代煎汤药,然她仍道:“人参需另炖,当以野山参为佳,其价颇昂;金箔、琥珀、沉香其价钱同样不菲,然不过是取以贵重安心之意,并非缺一不可;至于煎药,若是不便,可于药馆代煎。”
杨素知见二人仍无他问,不由哑然。段小姐见状,想她当是交代完毕,方近前道:“此番,对杨大夫多有劳烦,惜并百蕙、九兰,实是感激。”
“分内之事,段小姐……言重了。”
百蕙将杨素知送出门,往她掌中塞上块银锭,又送她下楼去,方欲送她上马车,杨素知忽瞥见林家伙计在柜台后边不住朝她使眼色,方道:“此地不远,我走两步便回去。”
百蕙并未坚持,再次谢过,遂回身而去。待她不见,杨素知方跨至柜台边,轻声问:“林二,你有话说?”她只知林家有五兄弟,这桐庐旅店的伙计非大非小,亦非罗三同辈,遂随口喊个二。
林二声愈轻道:“慈姑,如何?”
杨素知知他欲打探九兰之事,故意道:“何事如何?”
林二往楼上瞥一眼:“难治不?”
杨素知向来恪守祖父所授,即疾病乃人之私事、不可泄露半分,遂道:“说不得。”
林二亦晓得她秉性,自不坚持,只道:“那日那姑娘回来时,我见着的,当真吓个半死。”
杨素知这才回过味来,遂顺着他道:“如何能吓着你?”
“蛇啊。”林二又张望一番,方倾身道,“那姑娘可和你讲了?”
杨素知点头道:“讲了,想来并非寻常走蛇。”
“正是。你可知,近日县中那异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