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放学后，我依旧躺到床上。被褥布满褶皱，像崎岖的丘陵。
就算张手去抚平这些丘陵，一座下去又会有另一座浮起。对事态的无能为力，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带着分寸感与他人相处，不能关系太深，也不能把关系搞砸，需要耗费大量“能量”。
能量耗尽时我就会想逃到能一个人待着的地方，大口喘息，回复蓝条之类的东西。
蓝条空了的话就施展不出法术，无法敷衍地笑，没法在别人说了句话后帮她接住。
就算现在这么躺着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母亲或妹妹随时都会进来。不想她们看到我颓废的样子而为我担心。
伸个懒腰，坐起身来，窗外光线使被子上的丘陵明暗尤为明显。
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想起白雨。
她到底在我身上追求什么呢。我……好像没有对她很好还是怎样，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可她还是会很在意我。我的一举一动她都在留意。
如果一个人愿意深入另一个人的内心，那大概就是喜欢的形状。我只能对上周的疑惑这么总结。白雨会是那个想要了解我的真心的人吗？
就在这时候手机来了条信息，本以为刚好是白雨，结果是季可。
最近确实有在跟她聊天。比较常聊初中的事。
“你吃晚饭了吗？”她问。
“还没。”
“我今天在外面吃。”
“这样。”
或者，只是无聊的日常：
“人还挺多，我还是跟人拼桌吃的。”
“那么应该味道不错吧？”
“是呀。真想你也能来尝尝。”
“有机会的话。”
“其实这周就可以啊，怎么样？要不要一起逛逛什么的？”
指尖在手机键盘上停留一阵，最终发去一个狗狗趴在地上睡觉的表情包。
嗯……我想想。其实我不太想出去，但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跟季可出去玩会怎样？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什么。也许会开心，也许只是徒增烦恼。说真的，纠结这么多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什么时候我变成一个连跟好友见个面都要计算得失的家伙了。
不过季可也让我意识到，友谊是能够找回来的，于是我选择答应她，想看看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诶？真的？那就说好了哦，一言为定哦！”
看完这条信息后我将手机平放到胸前，合上眼，等待黄昏落幕。
被叫吃晚饭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不再有多的信息传来。白雨也没有。
饭后我再次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一觉到中午，阳光因为云朵的经过而忽明忽暗，而我睡眼惺忪。
周末我通常习惯不吃早餐就这么睡个自然醒，因为在学校经常睡不够，假期再不好好睡觉感觉就要死了。
客厅亮着灯，吊扇也转着，但没人。
离开被子几分钟后，地板上的凉意才渐渐爬上身体。
回头披上外套，才去洗漱，梳平微微翘起的头发。
客厅还是没什么动静。稍微有些松口气，又稍微有些寂寞，两种感受在我心中打转。
举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这样的话屋子里就会有些声音。
我站着，默默看主持人讲解新闻。
妹妹房间的门打开了。
“姐姐？”
“嗯？”
注意到门边妹妹后，她便说“早上好——”，小跑过来抱我。手上还攥着一支笔。
我揉揉她纤小的后背，表情终于松弛了些。
“早上好，不过现在好像是中午了。”
这一幕几乎跟上次没两样，但这次我不想抛下妹妹。
“妈妈呢？”
“妈妈说出去逛街。”妹妹松开手，抬着眼睛望我，
“对了，她有留饭在锅里。”
“哦。你是在写作业？”
“是呀。”
“你还会好好写作业啊。”
“我当然会啦！”妹妹一边脸颊鼓起，转身回去了。
进房间前她又补了一句“你要记得吃饭哦！”
“哈哈。嗯。”
怎么我妹跟老妈一样。难道我才是这个家里最需要照顾的人？
我把电视关掉，现在不需要它了。
饭后看看手机随意消磨时光，等待与季可约定的时间来临。
母亲是和父亲一起回来的：
“你有吃饭吧？”
“当然有了。”我在客厅沙发上盘着腿。
“你妹都比你勤快。”
“喂……”我抗议。
“做姐姐的要当个榜样啊。”
他们进门时一嘴一句地开我玩笑。父亲将家里钥匙收进门口的抽屉里。
“你就这么干在家里？不出去跟同学朋友玩吗？”
“呃，我下午会出去。”
“哦。偶尔叫人家来我们家玩也可以啊。”
“……那样多麻烦啊。”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忙别的去了。
姑且化了些淡妆。化的时候想到刚刚母亲用了“干”这个字眼。我是什么干掉的植物吗？我？随意地脑内东扯西扯。
出门的阳光很大很亮，但不热，只是晒。直射到街角去，遥遥远远。
打车到季可约我的商场，还蛮远的，大概坐了半个钟。
司机是个年轻人，只是上车时跟我聊了几句。空调有点冷，我叫他调高点，他照做了，顺便把歌声也调小了些。
没有刷手机的心情，屏幕弹出来的尽是些广告、天气、新闻。
窗外街景穿梭。广告牌。电线杆。红绿灯。商铺。行人。
出来玩除了商场还有什么？感觉总是这样的地方。不过就算交给我决定，也想不出来更适合去哪。
游乐场怎么样？动物园呢？好久没去过，但可能会有些尴尬，对于我跟季可来说。
非要说最想去……我比较喜欢去大自然，草原，森林，大海。但又有些嫌麻烦。
窗外的景色不经意间转变为繁华的商业街群，下车后四处瞟瞟，很快就在门口发现了季可。
她正站在正门外，冷气的外边，拿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
她脸往左侧一下，右侧一下，睁大一下双眼，揉搓几下刘海。
“你在一个人忙什么呢。”我上前招呼。
“啊。你来啦。”季可将双手与手机一起放到腰后去。
没说话，我们尴尬笑笑。
“要去哪？”我问。
“嗯，我知道有个好玩的地方。”
我跟着季可进商场里，乘上电梯。
手扶电梯缓缓向上行驶，周围暖色荧光灯越发明亮。
我不清楚该对这位过去的朋友摆出何种态度。我该像往常一样点点头，还是该多说几句话？
我将鞋尖抵向扶梯底下的黑色刷带，感受到了其中细微的烦躁感。
“我记得……你喜欢猫猫狗狗那些对吧？”
季可在我的上一个台阶，离我高点，她就这么回头往下看我。
我挠挠手扶带，“嗯，应该算是。”
“你还记得吗？初中的时候你会把狗狗钥匙扣挂在书包拉链上。”
啊，有这回事吗？我本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又收住。因为可能会闹得跟像上次差点忘记季可名字那样。
感觉我的大脑会自行忘却掉一些东西。一些我不太想记住的事物。
像一大团粗沙从滤网流下，只有细粉保存。
扶梯将我们送至高处，迎面来的是流光闪烁的一大排娃娃机。左边是游戏厅，里面整体偏暗，红的绿的霓虹灯闪烁，有更多游乐设施。
跟随着季可的脚步进到里面去，门口的跳舞机发出响亮的节奏。
季可问会不会有点吵？我摇头说不会。
季可操作着柜台旁的出币机，一会游戏币就啪嗒啪嗒掉到黄色小筐里。
“要玩点什么呢。”我似是喃喃自语般说。
记得以前我们家也有来过，那时妹妹最喜欢拉我到双人合作射击的小车里。她玩起来手舞足蹈。我们总在合力射击时没法做到默契。但还是很开心。
如果对象换成季可的话，我想应该做不到那么放开着去玩。这或许是人与人关系之间的不同。
“想说带你去夹娃娃的。”
“娃娃？”
“嗯，狗狗玩偶……你可能会喜欢。”季可避开我的视线，晃了晃装满硬币的篮子，响得清脆。
“好多币。”
“嗯，这不算什么。”
跳舞机上的女孩停下了舞蹈，前去小屏幕点击结算，上面标着个金色的S。音乐也随之平复。
“那事不宜迟？”季可询问，“还是，你有别的想玩吗？”
“没，”我轻笑一声，改用活泼一些的语气，“看看能不能夹到吧～”
季可听到我积极的话语后终于微笑。
可是只有我才知道，因为这隔着一层膜的关系，我没办法真正敞开心扉。
没有玩家的舞蹈机开始自动播放音乐，由大提琴与钢琴共同演奏的，沉重焦灼的旋律。
无论是面对家人，同学，还是朋友……
一面期待着真情，一面又害怕失去的我，到底要在一段段不同的人际关系中进退两难到何时呢？
“苏梨，喏。”篮子递过来，里面暗金色的硬币，纹路圆滑，中央印着小飞象图案。
接过，尽量抱持闲逛游览的态度经过一排排机器，却没发现有什么狗狗玩偶。
“上次来我有见过的呀？”季可说道。
“可能是换了一批新的。”我回答，“原来你提前来过吗？”
“啊，嗯……是的。”
投币，握上摇杆。摇杆内部是雪花般的细小白点。我目不转睛操控，夹子升升落落，无一成功。季可则是老实地守在一旁看我。
面对附着金属光泽的铁夹子，玻璃内的兔子玩偶一脸不高兴。
然后季可悄悄戳了下我的肩，“那个……里面有那种剪刀剪娃娃的，那里可能会有狗玩偶。”
是不是狗我其实无所谓啦。
还是跟着季可进去。她左顾右盼，找来找去。
那机器有个剪子在上面，要减掉对应的、吊着娃娃的绳子，娃娃就会掉下来。还有这种的，上次来我还没见过有类似的机子。
灰色的哈士奇就挂在最中间。季可发现后凑前来笑，我也只好以笑回应她。
灯光不如外面明亮的里侧，使季可偏金色的长发黯淡下去，没有一丝光泽。
尝试性地控制，机器最里边的剪刀车缓缓移动。可无论如何也把握不住那个量，要么太前要么太后，时机不够精准。
“要不你试试吧？”屡屡失败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把位子让出给季可。
季可眼神迟疑了下，还是点头。她紧紧盯着哈士奇，缓缓操纵摇杆和按钮，大概三四次就剪到了。
哈士奇倏地坠下来。
“哇哦。”我感叹。
“没有啦，我想是你已经投过很多币了才出。”
语毕季可急忙蹲下来探手去拿。我默默看着这一切发生。
“送你！”季可第一时间将灰色哈士奇推到我胸口上。
“嗯，谢谢。”我环抱住它，嗅到一股塑料味。
“……我希望，你回去看见这只狗狗时能想起我。”
“嗯？”
“没什么，总之就是这样！”
季可把手背到后面去，超过我，说“去哪里喝点东西吧～”
抱着一只狗玩偶在商场里逛其实蛮羞耻的，季可本人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沉浸在某种愉悦当中大步大步。
总觉得好像是我来陪她玩一样，虽然我也没有很抗拒就是，只是觉得有点不自在。
哈士奇眼睛里似乎泛着泪光一样的东西。
“你喜欢奶茶吗？”季可回头。
“我……”
“我平常很喜欢喝。”
“嗯，我也还好。”
“那就去奶茶店吧！”
季可牵起了手，是哈士奇的手。
哈士奇成为我们接触的桥梁，我们产生联系的依托物。
那之后，与季可侧坐在一块，我忍耐着大量糖分吸着珍珠奶茶。珍珠还挺软的。
季可举起手机，给我们拍了个合照。那时候我嘴里还含着口奶茶呢，她就按下了快门。这导致照片上的我脸鼓鼓的。
我当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季可说这样很可爱。
身边的客人经过，落座，离开。我们如此坐了很久。大概是也找不到下一个目的地吧。
奶茶杯，杯壁的冰水珠渗出，流至我的手背上。
喝尽也许就有理由脱身离开了。摆脱这种不自然，但同时的，心里某处又觉着对不起季可，并且还夹杂着一丝不舍。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我有点想这么自嘲。
奶茶也真是甜得喉咙发齁。放下杯子后，我将手上的水珠擦到裤腿上。
“你……在高中有交到新朋友吗？”
季可这么问我。她的这句话掉到奶茶里，激起水花。
她捏着自己膝盖处的裤子表面。端坐。偏金的发色，发梢挡住了她的右眼。
“有。当然有。”
“哦，这样。”
“你在小瞧我的社交能力吗？”我打趣道。
季可轻轻“哈哈”，然后将她那杯奶茶稍微转了个方向，店名的商标正对着我。
“毕竟，你在初中时不是一个爱交朋友的人。”
我没出声。
季可见状找了另一个话题，“那个哈士奇，你喜欢吗？”
“嗯，挺可爱的。”
我抚了抚它的头，面料很是柔顺，“花了很多币诶。”
“这没什么的，我有钱。你还想要的话我还可以去买币的！”
“不不不，足够了。够了。”
到这里，也许就已经够了。我的心里装不下更多东西。
“……苏梨，你高中的朋友，都是怎样的人呢？”
“嗯，还算不错的人。”
“你，会跟她们……”季可停了下，“会像我这样一起出来玩吗？”
“最近就有过一次。”
回想起跟白雨一起出去那次。那次还，还蛮有趣的。白雨忘记自己的车，还有小心翼翼吃东西，还有后来的，后来……
“苏梨？你在笑？”
我停下笑容。
我之所以在笑，是在开心吗。
跟白雨出去玩，随便到处逛逛耍耍，我感到开心吗。
与跟季可玩比起来，有什么不同呢。
“哦，因为那时候还挺开心的。”
“那你现在跟我出来呢？开不开心？”季可语速变快，眼神直望我。
我捏紧了些奶茶杯。杯内的奶茶因为这轻微的力道而溢上去了些。
“我……”
我还是没法说出什么来。
“对不起。我太……”季可的语气弱回去。
“没事。”
在隔壁桌换了第三批客人后，我们终于离座。
我没有喝完那杯奶茶，剩个四分之一。还是嫌它太甜了。
开始想念白雨那天在麦当劳给我买的那杯咖啡，加上半包糖就刚刚好。
还有之前在教室里的那次，她上学路上给我买了杯，她有没有加糖我不知道，不过那杯味道也刚刚好。
白雨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得。
“苏梨，我在家里做了道菜。要不要来尝尝？”
从商场里出来的同时收到这一条信息，来自白雨。她不像季可那么热情，这句话的背后到底纠结了多少，又鼓起了多少勇气呢。
“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吧？”临别，季可这么对我说。
我默默点头。直到最后依然没有找到合适地与季可相处的方式。
她现在给我的印象就是急急忙忙的。一直在问，一直在说，一直在朝我靠近。她越是这样，我就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果非要做个比较……我想，我更想去白雨身边。
我想跟白雨呆在一块。
至少在她身边，我不用考虑自己该成为什么样子，该摆出怎样的脸色。
无论我作出什么态度——逗她玩、跟她保持距离，聊天开玩笑、犯傻、露出我真实的孩子气的一面……
她都不会嫌弃我，不会质疑我。平静，有时候又略显笨拙。像是全都随我心意一样。
我不禁产生出“白雨永远不会离开我”的错觉。
夜色渐暗，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似是朝着白雨家的方向过去。
我知道现在我该动身前往何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