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抓住被关闭的门的把手，刚拉开一半不到，就听到身后的人行道上有人在尖叫。接着又有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那像是汽车的引擎盖脱落，或者红绿灯松开坠落在地上的声音。我不想去确认那个声音是什么。口袋里传来了震动，我知道那是钟婷打来的，但我不想接。手掌的汗液让我没法很好地握住门把手发力。一切都令我感到吵闹。
明明时间紧迫，我却打不开眼前这扇门了。说实话，医院的门比我家客厅的门要轻便，但我现在不管怎么使劲都打不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门转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我想确认一下后面的那些噪音是什么，或者是接听钟婷的电话，但突然又意识到。
不能去确认。我必须打开眼前这扇门，然后赶紧坐上电梯到楼顶去。
便当盒里连一颗米粒都看不见，只剩下一些油水。
“满足了——”
“吃得真干净啊。”
孙雨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猫一样夸张地弯曲着身体，“因为很美味嘛。”
这时，下面一层传来了奇怪的动静，夏小雪和孙雨馨一起偷偷看过去，发现有一对女生情侣在那里接吻。夏小雪屏息凝神，努力不发出声音，结果孙雨馨这个傻蛋因为过于想凑过来看全貌，结果失去平衡，连着夏小雪一起摔在了地上。那对情侣发现上面传来声音后，慌张地跑开了。
夏小雪被压在下面，因为不小心磕了一下头，让她有点晕眩。“孙雨馨...你他妈——”因为吓跑了那对情侣，现在夏小雪心里有点负罪感。
“我们要不要也试一试？”孙雨馨似乎完全没听见夏小雪在讲话，而是跨坐在她身上，戏谑地舔了舔舌头。
“不要。你刚吃完饭，嘴里肯定还有残留的菜片或者嚼碎的米饭之类的，很脏。”
“我可不管...嘿嘿。”孙雨馨弯下腰，朝夏小雪的脸靠近。
“喂...你快滚开。”夏小雪用手使劲撑着她的下巴，而孙雨馨则抓着夏小雪的脸，两人像是陷入地面的格斗选手一样进行着缠斗。
“一口...就一口！”
“很脏的啊——”
因为孙雨馨在上面有优势，所以夏小雪最后因为体力不支而无法阻止孙雨馨的脸朝自己靠近。就在即将要接触在一起之时，夏小雪为了躲避而扭过头去，结果两人的头因此撞在一起。
“啊...！”孙雨馨躺在地上，发出像是气球漏气声一样的哀嚎，“小雪...你这家伙......痛死我了！”
“还不是你......”夏小雪反复揉着靠近太阳穴的位置。
“哼，”孙雨馨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不亲就不亲。”
夏小雪也站起来，开始收拾被放在一旁的便当盒和餐具。孙雨馨则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你要走了？”
“嗯...接下来要去把清理出来的东西搬到我爸的车子上，然后就得出发去通州了。”
“这样啊。”夏小雪低头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把盖好的便当盒放进了塑料袋里。
“...你要是说一句‘不要走’，我也是可以偷偷逃走，然后多和你待几个小时的。”孙雨馨看向夏小雪，眼神中有着几分孱羸的期待。
“不用这样。”夏小雪说，“反正最后也要走，还是别给你家人添多余的麻烦了。”
“‘反正最后也要走’，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孙雨馨无意识地抬起了嘴唇。
“那你喜欢我说什么？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风在天台上呼啸，门缝里传出尖锐的哀叫。在夏小雪察觉孙雨馨那滑稽小丑面具下的那份脆弱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行，那我们就这样分别吧。”孙雨馨说了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夏小雪觉得有点突然，本想追上去，但是又突然觉得这样好像才是正常的。
放学路上，两人悠哉地踩着路缘石，摇晃着伸展开双臂，夕阳照出她们倾斜的影子，模糊又巨大。也许她们会愉快地闲聊，也许会一言不发，只是如同幼稚园小孩一样轻快地走着。这一带是鲜有的人少的地方，但一接近地铁站，汽车和行人的喧嚣就会挤压她们，盖过她们的笑声。这个时候，夏小雪就会失声。
也许孙雨馨喜欢听到的，只不过是没有任何局促、羞耻和虚伪，只是真诚、眷恋和坦率的一声“再见”。抑或是其他什么无关紧要的话语。
可能是前面来的时候被校领导赶出来了，现在门口的保安对我的面孔有了印象，不让我进学校。这个保安只是在工作，我没有揍他的理由，所以只好离开。不过我没有罢休，而是绕到学校后面偷偷翻过了围栏，结果把我裤子给刮烂了，只能捂着屁股扭扭捏捏地进去。不过我的裤子和内裤都是深颜色的，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似乎在这个学校里出名了，虽然用“臭名昭著”来形容可能更加合适。有人看到我会愣在原地瞠目结舌，有的只是一直用隐秘的视线窥视着我，我能从中分辨出谁是我曾经揍过的，尽管我已经不记得他们的面孔。其实我无所谓他们的视线，只是一直捂着后面让我觉得有点难堪。
“子怡姐！”钟婷看到我之后，连忙跑过来，并把我拉到了角落里。
“现在午休了？”
“嗯，我刚准备去吃饭。你怎么又来学校了？”
“凶手找到了。”我说。
“啊？是谁？”
“就是那个胖子。”
“果然是他啊...”钟婷微微弯曲着脖子，看着石砾分明的混凝土墙，眼睛像是被吸住了一样雷打不动，“...我不想胆小了。子怡姐，我跟你一起干了！”
“我还没说我要干什么呢...”
“你不是来暴揍他的吗？”
“那确实是我要做的事之一。但我还得拿到子霖被袭击了的证据。”
“证据？”
“操场上的监控肯定录下了全程，但学校不肯给我。警察那边建议民事调解，明明子霖受的是很重的伤......”
“啊...那也不奇怪。”钟婷皱了皱眉。她眉头的肌肉线条很明显。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懂。我在学生会有一个认识的朋友，所以我被罚去扫操场的时候，随便应付一下就行。大人们大概也差不多吧。”钟婷驼着背叹了一口气，“话说你为什么一直在摸屁股？”
“没什么...拉屎的时候被蚊子叮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夏小雪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给孙雨馨打电话，孙雨馨走了之后也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自己，也许两人八年的交情就会这样结束。夏小雪并不认为这是值得忧虑的事情，因为人与人之间的交际与关系——优美一点地说，“羁绊”，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牢固的东西。只是文学和影视作品把各种情谊美好和夸大化了，现实中有太多因素，让真正纯粹又稳定的关系很难存在，或者说文艺作品本就喜欢歌颂难以存在的关系。在思考中，夏小雪错过了两次绿灯。
“你到通州了吗？”
最终，夏小雪只能以讯息的形式发出这几个字。不知道孙雨馨看没看消息，但是一直没有被回复，让她有点不舒服，平常的话五分钟之内就会回复——这么说来，孙雨馨说过她坐车会头晕得厉害，所以不会看手机。这样的话，打电话也许更直接一点，但夏小雪现在有些害怕听着孙雨馨的声音和她对话。
今天的夕阳被云挡住了。雪开始下，比前几天提早了几个小时。夏小雪又走到了人潮汹涌的地铁站，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海水包裹住的瞭望塔，只有一条狭窄的栈桥连通着码头。日复一日地观察着海面，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波涛汹涌。待在里面的人并不幸福。闻着海的腥味，踩着潮湿的地板，夏天时湿热，冬天时单薄的墙壁阻挡不了寒风。海水一直都在流动，自己有时就会这样停下来，看向后方，然后发现人们都在低着头走路。这时候，她会短暂地清醒一下、愤怒一下，然后马上又会随波逐流。
她抓着扶手，肩膀和旁边的老阿姨靠在一起，因为太挤了。夏小雪将线耳机插进手机并戴上，开始听之前孙雨馨很推荐的一张专辑。但她其实并不是想欣赏音乐，只是因为地铁划破空气的爆鸣声很刺耳。
在开门之前，夏小雪就已经听见自己家里传来声音，似乎是那种老年代搞笑卡通片的配乐。
“鱼雨，你在干什么？”
看见夏小雪进门，金鱼雨立马关掉了电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夏小雪看到了《猫和老鼠》的画面。“你回来啦......抱歉，借用了一下你的电视机。”她的模样让夏小雪想起自己小时候深夜偷偷爬起来看电视的模样，那时候不敢放大声音吵醒爸爸，所以就会离电视特别近。
“没关系，一个人待着确实会很无聊。”
“...嗯。”
金鱼雨小声回应后，坐在了客厅沙发的最左侧。她总是这样，待在不怎么显眼的地方闷头做自己的事，不给夏小雪太多和她对上视线以及说话的机会。虽然第二个要求是这么规定的，但不交流的话，也就没法了解金鱼雨的奇幻人生，让夏小雪觉得有些没劲。
夏小雪放下书包，拿出今天中午的便当盒，刚捋起袖子打算清洗，就感受到金鱼雨的强烈视线。被凝视着让她不太舒服，本打算和她讲些什么，但对方率先开口了。
“那个便当盒......”
“你是指这个？”夏小雪举起刚蘸上一点水的便当盒给她看，“带两个有点奇怪吧...其实有一个是给发小用的。”
“关系真好。”金鱼雨又立马低头沉浸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她总是在写东西，并且看起来津津乐道，这令夏小雪有些感到不可思议，写小说真的那么有趣吗？
洗完便当盒后，夏小雪用洗手液洗了三次手，因为她觉得油总是会顽强地残留在指尖，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不止油，包括洗完内衣之后手上残留的洗衣液、给脸保湿之后残留在手上的面霜...而且用洗手液洗完手还得反复用清水冲洗干净，因为洗手液本身也会让她有这种感觉。因此，洗手这种小事经常得花费她至少一分钟的时间。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很明显，因为在此之前夏小雪就已经把铃声调成了最大。夏小雪用还带着水分的手打开手机，发现只是垃圾邮件。
她叹了口气，然后侧躺在沙发上，头部离金鱼雨的大腿很近。金鱼雨瞄了一眼在沙发上闭眼休憩的夏小雪，然后又赶忙移回视线。
“今天晚上吃什么？”还闭着眼的夏小雪突然说话，让金鱼雨为之一惊。
“不知道。”
“你喜欢吃什么？”
“茄子、丝瓜这类的吧。”
“不想做呢。”夏小雪打了个哈欠，然后脸朝下地趴在沙发上，腿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都瘫软下去，“介意今天晚上吃泡面吗？我好累...等会还要去打工。”
“那你还问我吃什么...”
“以后可以做嘛。”夏小雪猛地爬起来，给自己打气似的拍了拍脸，“振作...！”
“你好像快死了。”金鱼雨一脸无奈地说道，“让自己开心点吧。”
“说得容易...”夏小雪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并开启了直播模式，“不过...说是让你拯救我。你有什么方案吗？我现在都还没看到你施展第二次能力。”
“方案...这种东西不应该由你来想吗？毕竟是你让我来拯救你，我又不知道怎么做。”
“虽然是我突然想到的...”夏小雪说，“你在第一次救下我之后，有没有在瞒着我的情况下用过第二次能力？”
金鱼雨没有再回答，而是看向电视机的方向。暖气有些开过头了，夏小雪觉得口干舌燥。虽然鼻子不太舒服，但她还是闻到了空气中不容忽视的血腥味。
“智能电视应该有更方便的看法吧。”金鱼雨说。她逃避话题的方式有些露骨了。
“我就喜欢挑随机的电视台看，搜特定的作品来看有些麻烦，而且无聊。”
“你这说法，跟我老妈一......”
金鱼雨突然顿住了，她的目光彻底定在了电视机上。夏小雪趁这个空档观察起金鱼雨，一头傻气的绷带，满脸创口贴，腿上没有再穿在外面穿的那条破丝袜，但也因此让她那些渗人的伤口在此刻变得极其醒目。血腥味果然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吧。
当夏小雪发觉金鱼雨正在为某件事情而震惊的时候，才也把自己的目光移到电视机上。
那是一条新闻。
内容大概是讲公交车被司机恶意驾驶，在马路上以60迈的速度横冲直撞，接着开进了商业街，无差别地冲撞、碾压了很多行人，最后带着车上的四十个人一起坠入了冰冷的河底。这种严重的案件，夏小雪只在某些视频软件上以纪录片或者个人解说的形式看到过，而且大多是站在现在的视角对过去进行描述。所以，当她看到的是新闻的时候，心脏突然骤停了半拍。
地点在北京市的通州区。
夏小雪尝试统一呼吸频率来稳定躁动感，不过还是不免让她从鼻子里发出某种难听的悲鸣。孙雨馨不会在那条商业街或者那辆公交车里吧？她是坐她爸车子去的，而且通州这么大，遇上的概率肯定很小。
尽管知道是这样，但夏小雪还是忍不住给孙雨馨打去电话。信息直到现在也没回。她清楚孙雨馨绝对是没事的，但她现在急切地想要得到确认的安心感。
然而，打了四次都没人接。而且都是一直响到最后一声。她莫名对最后用英文说明电话无人接听的人声感到一股无理的愤怒。
也许，孙雨馨早就到达了新家，并且已经躺在浴缸里开始用平板电脑看电影了？也许，孙雨馨只是在生夏小雪的气，所以故意不理她？也许，她因为一天都在忙于搬家，所以现在就已经开始呼呼大睡了？
也许，她......
“喂...你干嘛一直给我打电话？”
“你现在在哪？”
“在新家的床上啊...”孙雨馨用慵懒的语气说道，听起来像戴着沾满唾液的一次性口罩，“怎么了？我好不容易睡着...”
“哈啊...吓死我了。”
“所以说——怎么了？不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可不会轻易原谅你吵醒我的罪过。”
“现在新闻上，有一条关于通州那边公交车被恶意驾驶的新闻。司机开车无差别地去碾压行人，最后开进了河里...”
“噢~我懂了，你以为我出事了？”
“嗯...”
“担心我啦？”孙雨馨呵呵地笑起来，听起来像在刻意压着声音，“以为我会死掉吗？就像搅拌机里的碎肉一样，被轮胎——”，“等等...你是不是哭了？我好像听见啜泣声。”
“我真的以为...”本来在金鱼雨旁边，夏小雪是不打算哭的，但是孙雨馨的玩笑太过分了，所以她还是没能忍住。金鱼雨坐在一旁，显得非常不知所措。
夏小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带有失真的几声碰撞，听起来像是手机掉在了木地板上。“啊...你真的伤心了。”
“...我现在不是很想听你讲话，我要挂了。”
“等等嘛......你明明就很想听我的声音。因为刚刚才确认了我的安危不是吗？再和我讲一会话呗。”孙雨馨现在的语气格外奇怪，说是奇怪，其实在正常人听来只是变得柔和了许多，只是夏小雪个人觉得奇怪。“我也想听你讲话啊。虽然才刚分别几个小时，但是我却觉得比以前放学回家的时间更加寂寞。”
“...你个混蛋。”夏小雪用餐巾纸擤了两下鼻涕。
“奇怪，现在你骂人的声音我都觉得动听了。但是，只是说这个吗......”孙雨馨以电话那头都能明显感到失落的腔调说道。
“其实我也好寂寞...我讨厌你搬家。”
“要是你早点说，我可能还可以当一次叛逆少女，然后让你收留我一段时间。”
“不要搬家。”
“就算你现在说这个...我不可能再回到丰台了。”
“不要搬家。”
“那我再回来？可是搬行李好累——”
“不要搬家。”
他们说那天在下大雨，监控出问题了。他们没有再把我赶出学校，不知道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还是觉得我对他们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只希望他们之后不会对钟婷做穿小鞋之类的事情。
来到第一教学楼前，我看着外面墙壁上的镰刀和锤子交叉组合起来的红色标志，下面写了一行文字，
“党的教育方针:教育必须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为人民服务，必须与生产劳......”全是我看不太懂的词。
“话说你为什么突然愿意帮我了？”对于我的提问，钟婷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
“那天我问了你关于那个浑身是伤的女孩的事情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你好像有点看不起我。”
“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误会，但我没有看不起你。对子霖这么关心的人，在这里你是唯一一个。”
上到二楼后，我第一个看见的班牌是一年级A班。
“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钟婷问出这句话，好像觉得不太妥当，随即又加了一句，“如果方便说的话。”
“不知道。”
“也是呢...对不起，我的问题太冒昧了。”
“不不...我是真的不知道。”
“咦...”钟婷把手掌放在嘴前，“真的假的？”
“嗯，她一直把这件事当作秘密，直到死也没告诉我。不过貌似是和某种超能力有关。”
然后是一年级B班。
“超能力啊。这种事真的存在吗？”
“关于这个，她死前写了一本书给我。但我太笨了，现在还没看出来她想表达什么。”
“可以给我看看吗？”
“不行。”我直截了当地拒绝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是哦——”钟婷失落地垂下眼眸，让我觉得有点可怜。
“你这么想了解她干什么？”
“只是感兴趣而已。你、程子霖和那个浑身是伤的女孩，你们在这里显得很特殊。”
“我们都能算是特殊的话，世界就要末日了啊。”我说。
“我没说谎。我一直感觉这个学校里的人都有问题，不止学校，整个小镇都是这样的。在这里待太久，我也多少变得奇怪了。”
一年级C班。
“等会记得帮我挡一下后面。”深蓝色班牌上泛着斑驳的红绣。
听到我这句话，钟婷一脸狐疑地往我身后看去。在经过几秒钟的仔细端详，她似乎才看明白。
“有种破碎感。”钟婷一边忍着笑意一边点头。
我走进教室，钟婷也紧紧跟在后面。明明直到刚才为止，所有人都是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我一跨过门槛，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死盯着我。那个胖子在窗台旁边的课桌上吃着快餐，骷髅兵则坐在他前面，看到我之后，立马慌张地站起身来。
“我就直接问了...是谁把子霖打伤的？”我环顾四周，所有的眼神都在躲闪。没有看他们的时候，却是要把目光烙印在我身上一样。
“到科教楼下的花坛那去，我告诉你。”胖子放下了手中的一次性筷子，朝我喊道。我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
“噢。你知道是谁吗？”
“嗯，我知道。去了就告诉你。”胖子一脸冷静地回答着，然后起身走出教室，我和钟婷也默默跟在他后面。
科教楼是学校里使用比较少的地方，虽然对比其他教学楼显得很小，但因为没什么人也没放太多器材，所以显得空旷，平常似乎主要被当作仓库，偶尔会有一些美术生过来画画。之前和晓欣有时候会逃课到那里去玩。
到了花坛旁后，胖子两手插着兜，依旧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着我。花坛里的树上什么也没开。
“子怡姐...这个地方好像没有监控。”钟婷颤栗着拍拍我的肩膀，“这些小混混很喜欢把人叫到这种偏僻地方，然后......”
能清晰地听见密集的脚步声向这里靠近，因为这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其他学生。地上能看见空塑料瓶、瘪窳的易拉罐、揉成一团的纸巾、撕开的糖果袋、辣条包装、烟蒂这类显眼的垃圾。
把我们围起来的这群人，手上都不是空的，有那种网上几十元买的金属球棒、从可拆卸式衣柜上拔下来的镀锌钢管、手机自拍杆、没有盖子的钢笔。
“所以，可以告诉我了吗？”我朝胖子问道。
“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胖子从口袋中抽出手，带有嘲谑意味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就是我和这群人啊，看不出来吗？”
钟婷在我后面紧紧抓着我的肩膀，通过手上的颤抖，我能明显感受到她的紧张。不该把她也带过来的。这群人就是用手上拿着的三流武器把子霖打伤的吗？用那种东西的话，和故意杀人还有什么区别......
“别从我身后离开。”我对钟婷说道。
被一群比自己高大的男生拿着武器包围起来，正常人都会感到强烈的危机感。如果只是之前的那些普通黄毛混混的话，我确实可以游刃有余地扁一顿。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能轻松脱离这种处境。
不过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感到哪怕一丝害怕。
天空在摇曳。
夏小雪这次回家的感受大概就是这样，这并非夸张的说辞，因为她确实感觉周围的高楼、悬挂的红绿灯以及商业楼上的电子屏幕，都在以极大的幅度扭曲和摇摆，就连脚下的大地也在颤抖。而且周遭的所有事物都很吵，从早上去学校到现在，耳边的噪音就没停过。但是她的意识一直都很清醒。她今天晚上不想去打工了。
“喂...你还好吗？”夏小雪能分辨得出这是金鱼雨的声音，“你应该不喝酒吧...怎么了？这副模样。发烧了吗？”
“给我看看你的超能力。现在。”夏小雪想要抓住可以扶着的东西，随后便抱住了金鱼雨的手臂。
“...为什么？”金鱼雨一开始似乎想要逃走，不过还是对夏小雪的这幅模样妥协了。两人靠在走廊墙壁上迟迟没有移动。
“你会时间倒流吧...”夏小雪用衣袖擦掉不受控制流出来的鼻涕。
“你现在还问这个干什么？”
“那就救救她啊。回到她去通州之前...你不是超级英雄吗？”
“...救谁？我只答应过会拯救你，没听说过有第二个人。”
“雨馨，我的发小。昨天死在那场事件里了，被公交车碾死。”
金鱼雨沉默良久后，将夏小雪从身边推开。一滴眼泪落进了柚木地板的缝隙中。
金鱼雨捂着刚才被夏小雪触碰过的手臂，静静说道，“对不起...我不能救。”
“为什么？”
“因为我没答应过你那种事，一开始的约定只包括你一个人。”
“我不要你救我了。”夏小雪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海绵，声音听起来没有力气，“只救她就行。用你的时间倒流，能做到吧？”
“做不到。”
“少骗人了...你明明都救了我。”
“那根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金鱼雨再次陷入沉默，她这种逃避不利话题的方式令夏小雪非常火大。最希望活下去的人是金鱼雨，最喜欢的人是孙雨馨——夏小雪现在觉得这种话荒唐得可笑。如果那个时候说最希望活下去的是孙雨馨就好了。如果离开的时候挽留她一下，就能避开那辆公交车了。
“你以为我身上这些伤口是哪里来的？”
夏小雪编织的谎言杀掉了孙雨馨。
“我问过你...但你不愿意说。”
“我的超能力并不是万能的，每用一次就会损耗我的身体。”金鱼雨面无表情地将后脑勺贴在身后的墙壁上，“如果我救了你的发小，我就会死。”
“但是你现在还没死。”
“那是因为我没救过死人。如果只是帮助小孩的气球不飞走的话，大概只是皮肤上多一道小划痕。”
“这样啊。”
“所以我救不了你的发小。”
“这样啊，”夏小雪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脊椎因为摩擦着凹凸不平的纹路而疼痛。
“...对不起。”
“那你去死吧。”
夏小雪从刚才进屋为止都还一直穿着厚厚的外套，所以待在暖气中让她出了一身汗。
“......你说什么？”
“你去死的话，就能救她了。”
“虽然遇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你果然是一个特别自私的人啊。”金鱼雨虽然这么说，却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
“嗯，我知道。”夏小雪将脸埋入双膝，“雨馨一定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她死为止，我都是一个自私的、连‘再见’也说不出的差劲朋友。我不想再对她撒谎了。”
金鱼雨俯视着蜷缩成一团的夏小雪，什么都没有再说。实际上，夏小雪才更像一只刺猬，和她相拥的人都会流血至死。
“你之前说过你是将死之人...为什么？”
夏小雪抬起头，却发现金鱼雨已经走去了客厅，继续坐在沙发的最左侧。从斜后方观察着金鱼雨，总觉得她散发着一种悲剧气质。这并不奇怪，因为那些伤口和纱布都太醒目了。
“让那个‘雨馨’回到你身边，就能拯救你。对吧？”
夏小雪也起身坐在了沙发上，仰望着散发着暖色光的吊灯。茶几边缘上有着一小摊油渍，因为夏小雪吃完饭会仔细把桌子擦得干净，所以这不可能是昨晚留下的。因为金鱼雨不会做饭，所以夏小雪对金鱼雨说了冰箱里的速冻菜、橱柜里的泡面都可以随便吃。
“嗯，如果她能一直待在我身边的话。”
“是吗。”金鱼雨依旧在她的笔记本上书写着什么，“那我答应你好了，我可以为她去死。”
“真的...？”
“不过不会是现在。我本来就命不久矣了，我还想活一段时间。所以，只能请你一直忍耐到我快死的那一天了。”金鱼雨对夏小雪说道。她居然在微笑。
“你死了之后，我也会把你的照片放在我房间里的。”
“你有病吧...我懒得再跟你发火了。”金鱼雨皱着眉头将头扭回去，继续盯着她手中的笔记本。
这个时候，夏小雪才发现她换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因为外壳上写的标题不再是《季节小偷》，而是《兽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