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大议会结束，天仍是没有下雪。

姆哈德应邀前往艾莉丝的面客堂，启程时，丰城难得地没再下雨，只是阴云密布。

她不是第一次收到艾莉丝单独发出的会面邀请，但眼下正处大议会结束的节骨眼，艾莉丝前脚在大议会上敲打她应该把重心放在落后地区，把建设朔岚新商道的项目安给内政院，后脚就安排私人会面，她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尊贵的首相能找她谈的事情，除了朔岚建设的具体方向以外，还能有什么呢？

她嘀咕着，信步走进堂中。

偌大的厅堂总是关着窗，首相办公用的案台位于正后方，周围被两三干枯的盆栽环绕，堂中央摆着的则是会面用的茶几圆椅。

茶几边坐着一人，姆哈德对她再熟悉不过。

因着对方年事已高、资历颇丰，她弯下腰，正式向对方行礼。

“提采女士。”

提采佝偻着身子，反复擦拭老花镜，戴上确认来者是姆哈德，才起身微鞠一躬。

“姆哈德女士。”

艾莉丝站在窗边的鸟架子，给自己新得的鸟型使魔投喂，听闻堂中二人的轻声问好，这才不紧不慢地绕过一切陈设走来。

“劳烦二位不辞辛劳来这一趟。”

提采忙不迭一拱手：“毕竟是首相大人的要求，怎么会是麻烦呢？”

姆哈德的视线落在鸟架子上伸缩脖子的使魔——那是今秋还摆在妮塞宅邸院落中的一只普通的珠颈斑鸠，它全灰翅膀上的“眼睛”是其特色。

如今，它已被强行注入魔力，端到这会面堂的一角。

“托您的福，今年大议会也平稳结束，只要能顺利定下明年的指标，那我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两位都是老前辈，各自有着从政为工的丰富经验。旧人遇事多了，有的时候比我们新人沉稳、老成。我叫两位来这里，主要目的是向你们取经，所以我理当好好招待才是。”

艾莉丝绕到提采对面，与二人仅一桌之隔，她向姆哈德按了按手，招呼对方坐下，一番谦让后，姆哈德等艾莉丝落座，她才敢坐下。

提采连忙起身：“您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了，我在花甲之年蒙受大家信任推选，除了尽心完成差事以外，就不敢想其他。”

此番客套又惹得艾莉丝和姆哈德忙不迭起身，扶着提采回座后，才各自落回原位。

艾莉丝拿起早就洗好的茶壶，为二人斟茶：“说起来，今年年末的大议会很有意思。提采女士，您怎么看？”

“依我拙见，今年是东凰自变革结束以来变化第二大的一年。”

“哦？怎么说？”

“变革初期是最为动荡的——放眼古今内外，从来没有‘让王隐退的国家’，所以不论是律法的制定，还是各项税务政策的落实、民生保障方面的架构，都需要我们走一步看一步重新调整。”

姆哈德略有触动，深以为然地点头：“我彼时任东浦布政署主事，改革之风自丰城吹来，内政院、法务院颁下来的文书只多不少。我夙兴夜寐，才可堪堪完成三分之一。”

艾莉丝用拇指、食指捏起茶杯，端详一番，视线焦点转移至姆哈德。

“姆哈德女士，我记得您是朔岚人，对吧？”

姆哈德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正色道：“是在比朔岚更偏远一点的枯松垅长大的。”

“放松一点，女士。您能认同我们的理念，结合帝国东凰此前的政策实施情况，将税收种类、比例调整到现在这样已实属难得。

“现在东凰的统合税金能按收入、田产、年度收成划分并制定不同税收比例，既能让广大民众负担得起，又不至于让国库入不敷出，对东凰来说，您便是那贴心的保暖内衫，在这没有雪只有风的冬天里，这就是必要的。”

这番温声暖语让姆哈德多少有点动容——她在旧东凰时代打拼隐忍近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她此前从未听上级说过这样的话。

而今，即使她直觉这不过是艾莉丝的平衡之术，她也还是感动得垂下了头。

“朔岚的发展方案理当由我来规划拟制，我却以为这不急于一时，倒让特蕾莎女士担心起来，这是臣的失误。”

提采慈蔼劝和，眼中却有一点狐疑：“您不能这么说。虽说让东凰始终处于正轨一直是我们的目标，但现实资源就摆在这里，我们很难做到凡事尽善尽美。”

姆哈德慌忙拱手：“今年，除了朔岚那边有民间自发组织的商会蓬勃发展以外，萨沙军火偷渡案也终于在七月结案；同时，帝国根据约定走完流程，撤回此前东凰支援北垣的追诉。两桩跨国大案已了，东凰和帝国的关系也算是回到了原点。”

说完，在座三人分别笑了，但三种笑之下藏着的各有不同。

于姆哈德，她自觉险境正在转化为平易，自是悲辛庆幸。欢笑之余，她用袖角拭去前额的汗。

于提采，她不愿见到帝国和东凰的关系回归从前，今年丰城等地粮价一度飙升和帝国高价采购军粮不无干系。假若一直维持名为配合、实为剥削的关系，那历史只会再一次上演。

于艾莉丝，她半眯着眼，观察二位老臣的表情变化——目前议会还得靠这二位稳住。

众臣在大是大非面前总能拧成一股绳，可在小事上总冲突不断，要想同时利用清水与浊水，眼前二人便是润滑剂。

除此之外，下院的管理有点过于混乱了，虽然其中也有不少能人志士，该提拔的是得提，但提不动的，就只能收回一点权。

良久，提采喝下自己杯中的茶，声音带上点沧桑。

“只是，今年专门为方便帝国而设的‘纳贡预算’，最终只花了不到一半，如果今年把这项用在修建朔岚的新商道，或者放在投资扎斯提亚斯贸易经济上面，那我们的日子也就不至于过得那么紧巴巴的了。”

姆哈德叹道：“谁能想到，民意的力量居然强大到能扭转帝国意愿呢？之前有人总想着‘再苦一苦百姓’，不成想百姓们一见到粮价涨上一点、地变少一点，便闹起来了。”

艾莉丝双手抱胸：“没有大家上交的税金，我们也没资本发展，更没底气和帝国谈条件。哈尼和妮塞到底气盛，不过去年的预算划分没把握好也是事实。好在北垣的发展一直不错，今年年底已经基本脱离东凰的支援，在明年预算的分配上，我们可以大手大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