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澪已经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旁边那撮灰尘还挂在原来的地方，三个月了，没掉下来过。闹钟响到第三声，她伸手按掉。

七点十二分。

今天不用去学校。

脑子里有个习惯性的东西动了一下，像要弹出什么。她等了几秒。

没有。

平时这个时间，她已经想好上午先刷哪套卷子了。她又躺了一会儿，手碰到床头柜上的铝罐，凉的。坐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床沿，昨天撞过的地方还有点发酸。她按了一下，站起来。

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灰白了，她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

母亲已经在厨房了。粥在锅里，碗筷摆在桌上。

“今天去图书馆？”

“嗯。”

“午饭回来吃吗？”

“应该不回来。”

“那给你留点钱。”母亲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放在桌角，“别回来太晚。”

澪看了一眼那些钱，没拿。做的饭也不是排骨汤。她喝了两口，放下勺子，起身回了房间。

数学练习册和英语单词本一起塞进书包，又抽了两张草稿纸，对折以后夹在练习册里。笔袋塞进前袋，拉链拉到头。

红色封面的参考书还放在桌上，她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书架第三层有一本薄些的习题集，做到第三单元，封面折过一个角。她看了几秒，没有抽出来。

书包比平时轻。背起来的时候肩带没往下压。

出门前在玄关换鞋。鞋柜上那罐咖啡还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她看了一眼，没碰。

周日的公交车比平时空。澪站在站牌旁边，手插在薄外套口袋里。今天没穿校服，出门前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像自己，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像。

车来了。上车刷卡，她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看着窗外。第二站的时候，前排有个男人的手机外放了一段语音消息。放完又放了一遍。两遍同样的内容都听完了，大概是在确认某个地址。到了第三站，那个男人下车了。

路线图在车门旁边。六站到学校，平时第五站下。市立图书馆是第四站。

第四站的提示音响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站台旁边有一块指示牌。市立图书馆，箭头往右。顺着人行道走，经过一个小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旁边趴着一只柯基。她看了一眼，继续走。

走到红绿灯前面停下来。对面是灰白色建筑，玻璃门面，三层浅台阶。灯变绿的时候她没动。又等了一个红灯。然后才过去。

图书馆。

她推门进去。空调的凉气漫出来，纸张和地板蜡的味道混在一起。大厅很安静。先看到的是借还书机器，屏幕亮着蓝光，下面的扫描口有一圈磨痕。服务台在右边，戴眼镜的女人在翻册子。正前方是闸机。

走到机器前，拿出借书卡。边角卷了。对着扫描口晃了一下，没反应。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她把卡片翻了个面，贴住玻璃。

嘀。

闸机开了。

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往里走，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去。文学。小说。散文。诗集。这些平时不看。

一排书架前停下来，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字很密，没插图。第一段没看进去，塞回去了。

继续走。

手指停在一本小说上，抽出来翻开，封面黑红，上面写着《Cien años de soledad》，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没有一点插图。

澪看着有些头疼，随后便放了回去。

练习册里有一道题没做完。昨天卡在第三步。该去二楼自习区，那里写作业更方便些。她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指示牌。

自习区二楼。

脚没动。

往阅读区那边走，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空位。窗外一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动。她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拉开拉链。

练习册。单词本。草稿纸。

翻开练习册第四十二页，第三题。已知条件列出来，图画了，第二步做完，笔尖停在第三步。

辅助线画在哪儿。昨天想了一节课。今天再看一遍，还是没有。

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风吹梧桐叶，翻动的声音一层一层。图书馆里很安静。翻书声。偶尔的脚步声。没有人催她。没有铃声。她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出头。

坐了一会儿，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不大，收笔的时候留了个小缺口。又画了一个，这次连上了。

她看着那两个圈，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草稿纸上除了这两个圈之外，什么都没有。合上练习册，把书包拉链拉好，背在肩上，沿着过道往文学区走，直接走到第五排。

目光从书脊上扫过去。手指停在一本有些厚的书上。红色封面，书名印得很小，写着《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ólera》，好像跟刚才看的那本是同一个作者。

她随意翻了翻，还是一样多的字，随后她合上书，拿在手里，抬头。

自习区那一排长桌的尽头，有人坐在角落里。黑色耳机。深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

柚叶。

澪的手指捏着那本红色的书。

柚叶她，在图书馆做题。

和天台上那个靠着铁丝网抽着烟的女孩有点差异，不像是同一个人。

但又确实是同一个人。袖口卷起来的方式一样。打火机按出来的那几道茧，隔着几张桌子看不清，但澪知道在那里。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桌子旁边，站了一秒。柚叶没有抬头。耳机线从耳朵后面垂下来，连到手机屏幕上。

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柚叶抬起头，看清来人。笔停了一下。没有摘耳机。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两秒。柚叶的视线从澪脸上移开，落到面前那本红色的书上。然后又回到澪脸上。

澪压低声音：“你不是挺爱学习的吗？”

柚叶看着她，摘下一侧耳机。耳机线在胸前晃了一下。

“说得跟我啥也不学似的。”

语气理所当然。和“明天别来了”不一样。和“有事”也不一样。就是在说一件不用解释的事情。

澪愣住。嘴角动了一下。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喉咙里已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音。

很短。她赶紧收住，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书。

柚叶没有笑，但把笔放下了。左手从习题册边缘移开，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一支黑笔。她把耳机线从手机屏幕上拔下来，绕了两圈，塞进口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谁都没有说话。

澪把红色的书翻开，翻到第一篇的第三页。柚叶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写了一段，停了一下，又划掉一段。重新写。

图书馆里很安静。远处有人把椅子拉开，又坐回去。梧桐叶的影子从窗户外面投进来，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澪低头看书。读到第三段的时候，眼睛又回到开头。她发现刚才那几行根本没看进去。没有再翻回去，就让它停在那里。

对面，柚叶把习题册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很轻。

澪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出头。她把书合上，站起来。书包拉链拉好，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柚叶没有抬头。

澪走出两步，然后停下来。

“明天你还来吗?”

声音不大。图书馆里这音量刚好。柚叶的笔停了一下。

“嗯。”

一个字。和“行”不一样。和“不要”也不一样。

澪背着书包走了。经过借还书机器的时候，手指在机器边缘碰了一下。凉的。

出了图书馆，天比早上亮了些，云层裂开一条缝。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有些看不懂的书，然后放进书包里。

坐车回家的时候，还是靠窗的位置。座椅的塑料面被太阳晒过，有点温。

到家门口的时候，天气已经变得很热了，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摸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鞋柜上那罐咖啡还在老位置。

澪换了拖鞋，走进房间，书桌上那摞参考书，红色的那本依旧排在最上面，她把新借的书放在旁边，两本书并排摆着。

澪看了几秒，没把其中任何一本收起来。

她把明天要用的资料装进书包，拉上拉链，随后坐在椅子上，翻开借来的书，从第一篇第一行重新读。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书页边角。她伸手压住。

那支按在习题册边缘的手指，按着书页，没动。

她翻过一页，继续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