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组成了如此简单的词组，其背后蕴藏的意味却令人琢磨不透。能够被牵连而出的情感繁复厚重，杂乱到我已经无法将其整理成文，无论出于祭奠还是哀悼。于是我合上电脑。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说我停下笔。只可惜，我们已经结束了那段日复一日、不断地拿笔写字的时光。毕业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文具那种东西了。
你达不到她对恋人的标准，但她觉得和你相处还不错——一名与我熟络的网友这样说。
我摇了摇头，将手机一并关上。
这样的话或许算得上宽慰，大抵也是出于好心，但我实在不愿以这种方式去揣测她。或者说，在信任网友与信任她之间，我选择了搁置。
我并非看轻情谊之人，只是，那名网友本就与我算不上关系密切。我们在网上认识了七年，充其量却只是偶尔结伴玩一些当期的热门游戏，而非相互熟知、相互交心。他在有意无意中透露的人际交往态度与我相差甚远，以上的观点我自然不敢苟同。
一言以蔽之，我们大概还算不上朋友。
那么，我和她呢？
友情与爱情之间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我没能搞清楚。
我们通常认为，“朋友”是一个位于“爱人”与“陌生人”之间的，巨大且模糊的概念。而我似乎更乐意于将这个概念一分为二，额外划分出“朋友”与“熟人”的区域。
向上，将“朋友”与“爱人”接壤；向下，将“熟人”与“陌生人”合轨。相互之间的界限暧昧不清，两两之间却又如有天壤之别。
又或者，难道是我与她之间已经经历了太多恰似恋人的事情，才让我失去了判断能力？
夜已深，我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大概是前些日子新换的枕头不好，并非我中意的形状。
仔细回想起来，在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时，她对我来说，还只是一名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在一帮乌合之众中稍显出挑的五官，加上与我截然相反的性格，我并不会在意这样的人。甚至，因为学校多次分班的缘故，连“同学”这个头衔，我都懒得四处给予。
直到宿舍安排重新划分，才让我们之间被冠以了“舍友”的名号。
“被冠以”，为什么是被？被谁？我自嘲地笑笑。大概是被所谓命运吧。
我们的高中虽然位于远离市中心的郊区，但实际上也算不上有多偏僻，坐地铁大致是四十分钟的路程，况且更多的同学会选择在学校旁边租房。因此，班里的住宿生人数一直不多，女生仅有七人。
四三分组，我还算幸运地被分在了三人寝。一周后，另一名同学退宿，宿舍里便只剩下我和她两人。
大概是由于仅存的舍友身份，她会热情地邀请我去食堂吃饭，会在晚上休息时拉着我聊天，也会在周末与我一同拖着巨大的行李箱，一同乘坐地铁回家。
那时，我并不依恋她的陪伴。只是，那时还不擅长社交的我也愿意将这份善意照单全收，舍友之间便是这样一层关系。“人是生来形状固定的容器，并往里加入名为时间的水。”于是，这样平淡无味的生活持续了数月。
地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自己转到太阳背面，日子在不知不觉间入冬。我像无数个平日里一样，裹紧还没来得及加厚的被子，准备在熄灯后入睡。
吱吱呀呀的踩铁声响起。大概是她要下床喝水上厕所吧，我想。
『——』
很显然不是。她轻轻地叫了我的名字。我懒得转身，面朝着墙壁回应：
「怎么了？」
『我床上有蟑螂在爬......』
软绵绵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底色，并非刻意拖长的可爱尾音与她的性格般配。
我叹了口气。这样害怕的理由对于一名女高中生来说，确实合情合理。
「啊，那咋办。」
『让我跟你挤一挤呗。』
抓着被子的手僵了僵。我先前没有与她提起过我的取向，或许在她眼里，这样的要求并无不妥。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三床还有那个留下来的褥子，你去那边睡好了。」
『可是，那两个床是连在一起的......』
攻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概确实是有些着急。
『求求你啦，我们是朋友嘛......』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央求的意味，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朋友......我本应嫌弃说出这样草率话语的举动。但却又像是演奏时忽然拨断了古筝上的弦，“朋友”二字，切切实实地触碰到了我内心某块柔软的地方。
学校提供的设施说得上是破旧。踩着楼梯上来时，除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还会感到左右的摇晃，像是整座床都要坍塌、散架。我不得不将被子分给她一半，再后知后觉地想起应该让她把自己的被子也一并抱过来。
她与我后背紧贴，大概是冬天天冷的缘故。身后传来温热的触感，即使穿着睡衣，少女细腻的肌肤依然像波西米亚平原上的微风，轻柔地拂过大地。
“背对背拥抱”，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这样一来，方才的苦闷也消散了不少，抵触或抗拒的情绪也可有可无了。
单人床很小，但两个人紧贴着睡，倒似乎也算不上拥挤。只不过，那时的我，姑且没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再后来，陆续又有退宿的人。我们和隔壁宿舍合并，回到了标准的四人寝。我无法忍受喧闹的环境，最终选择了退宿。
如果是让现在的我来，恐怕会因为“能和她更多地相处”，而选择强忍难以休息的折磨吧？
回忆一旦开始，便如同打碎了人心中的那个容器。里面的液体只会哗啦啦地往外溢，直到汇成河流，奔涌着向前逃窜。
三年的时间很长，长到足以让我们之间发生太多太多。
我们曾各自在半夜搭乘末班车去看同一场电影、会在学习新的烘焙技巧后邀请对方来家中品尝、也曾携手从嘈杂的集体活动中逃离，在偏僻的拉面馆中度过独属于两人的时光……
三年的时间也很短，短到我从未意识到一份情感的终始。
等到回过神来，便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为了不让那些破碎的记忆与现在的时空重叠，我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墙壁，即使这样的挣扎只会是徒劳。
毕竟，前几天我向她告白，并且失败了。
在那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对这件事闭口不谈。我还像平常一样与她分享琐事，她也只是像从前那样回应。我甚至下载了她最近新玩的游戏。
如果这也是一种默契，或许我宁愿被它抛弃。
或者干脆将其当作一份，由她施舍的温柔。
夜晚悄无声息，又像是无穷无尽。
我知道自己不曾入眠，却也很难阐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思维因杂乱而无法迈进、无法厘清，便反馈给了身体，连在床上翻身都成了奢望。
我主观上期望着自己能够尽早入睡。 毕竟，梦境是独属于人类的温柔乡。忘却痛苦，亦或是品尝美妙。
客观上，我却又无比清楚自己难以入睡。一个月余的假期早已大刀阔斧地修改了我的作息。因此，我只能沿着梦境与清醒的边界线一路行走，一路与杂芜的心绪纠缠不清。
直到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才堪堪打破这份宁静。我拾起手机，屏幕上方赫然显示着她的来电。
我先是感到一惊，难免产生了疑惑的情绪。现在估摸着接近凌晨两点，为什么她会给我打电话？更何况，她主动打来，也是以往罕有的事。
但同时，喜悦的情绪也在心中铺开。即使还没听到她的声音，即使还不知道她会说的话题，以至于尚且并不能清楚消息是好是坏。没有犹豫，我将语音通话接起。
「喂？」
我率先开口，以确保自己的喉咙不会颤抖。
『喂——』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尾音上挑、语气轻柔，大概此时的她也正躺在床上。
「怎么了？」
『我想玩游戏，我好无聊。』
听着她一贯撒娇似的语气，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那你玩呗。」
『你也来。』
「我还没定段，没法和你一起玩。」
『不是那个，是——。』
她说了我们最开始一起玩的那款游戏。我愣了愣神，原来她还会想回来玩这个啊。
「这都几点了，明天再玩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拒绝，实际上，我的内心深处无疑期待着与她的互动。只不过，恐怕今天的邀请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以至于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可是我现在好想玩，明天可能就不想玩了。』
我暗自庆幸她与往常一样的可爱固执，赶忙接起话头。
「行，行。你登我的号吧，你的号我在玩。」
『我还没下载好，你先等一下。』
「呵呵......」
等待的时间里，我与她自然地聊了起来，虽然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话题。在我的印象里，这样的深夜电话，似乎只在我们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有过，也仅仅一次。
如果能像这样，以游戏作为桥梁，将我们连接，似乎也不错？或许我们这摇摇欲坠的关系会因此变得稳固吧。
思绪逐渐平静，心情逐渐上扬。一通电话，能在深夜将两份孤独串联，令我感到发自内心地安稳。我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叙述着、抱怨着、分享着。
『下好了下好了，来吧来吧......欸？怎么还要下载地图？』
声音里喜悦到失落的情绪毫不遮掩，她便是这样，无论何时，都有趣得像个孩子。我知道，她的这份活泼、她的天真、她的热情，恰恰是我喜欢的东西。
「让你早点下载吧，觉得无聊的话就聊两句好了。」
我打着哈哈，装模作样地嘲笑了两句，试图将话题往回引。
『哎，算了算了，明天再玩吧。』
她听上去是放弃了玩游戏的打算，听从了我的建议，我暗暗窃喜。
『你怎么听上去这么疲惫？』
「哪有。」
『一直在打哈欠。』
「因为我刚刚在睡觉，被你叫醒了。」
『啊，那你继续睡吧，不打扰你了，挂了挂了。』
她急匆匆地想要挂断电话，让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顿时有些懊悔。想要开口挽留，却又没能第一时间组织出合适的词语，便也匆匆告别。
「嗯，晚安。」
『晚安。』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手机屏幕熄灭。透过息屏界面能够看到现在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六分。将手机丢下，我打算重新进入梦乡，却发现自己本该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感受到了悸动。
潜意识里不希望刚刚的通话结束，心中难免一阵失落。或者说，如果这样的通话永远不会结束，那该有多好。我想。
不过，她居然还会打电话找我玩游戏，属实是我不曾预料的。
惊喜吗？还是窃喜？因为可以和她通过游戏进行互动而欣慰吗？
可是，我刚刚向她告白，并且失败了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忽然涌上心头，不用说，自然是以悲伤为主导。通过游戏连接，那我们之间到底变成了什么关系？朋友吗？还是网友？还是别的其他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鼻腔一阵酸涩。我揉揉眼睛，想要让本该温热的液体流下，却什么也没能得到。但是，即使失去载体，悲伤依然成立。它们肆无忌惮地侵犯了我的身心，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彻底陷入了混杂着迷茫与无助的情绪当中。
只不过是和她在同一张床上躺了一晚，就轻而易举地陷入了泥潭。我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我更不敢想的是，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要为在这样一段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关系自顾自地投入更多，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会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感受到喜悦与安心。
我为她所做的一切，自然不会奢求她能有所回应，这大概只是为了填补我自己内心的空缺。但是，我做到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仍沉溺其中，仍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