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仙台站出发,车厢里空荡荡的,空气里混着旧皮革的味道,湿漉漉的,散不开。
又是梅雨季了。
我和叶月并肩坐在靠窗的长椅上。
窗外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民宅,偶尔还能看见山野。
今天天还没亮时,叶月醒了。
她翻了个身,手指拂过我的脸颊,含糊地说了什么。
「那个……志绪理?」
叶月突然打破了沉默,压低了声音。
「你的世带分离……是怎么办理的?这段时间没看到你回过老家吧。」
「我签了一份授权书,寄给我父亲了。」
我看向窗外,眼前掠过了飞驰的树影。
「大概也是随手扔给了下属吧。回执上盖的是别人的章。」
叶月怔了一下,手指捏了下挂在包包上的金色挂饰。
「……是吗。」
「嗯。」
我重新靠回座椅上。
「反正只要有人去窗口把表格填了、章盖了,就算完成了。」
反正父亲也不在家。我也没必要再回去了。
「所以。」
我转过头,看着叶月。
「我会陪你的。」
叶月看着我。
「嗯,我明白了。」
她的掌心覆上了我的手背。
从站台出来,还在下着雨。
雨水打在伞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很快,我们来到了叶月的老家前。
门牌上写着「仙台」。
铁门边缘生了锈,但门口扫得很干净。
门把手是亮的,花坛里的土是平整的,像是有人特意收拾过。
「到了?」
我看向叶月。
「嗯。」
叶月深吸了一口气,将伞柄换到左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我们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玄关里飘来一股料理的气味,大概是在准备午餐了。
抽屉开着,里面放着已经盖好章的文件和通知单,正如叶月的母亲所说。
我瞥了一眼地板。
没有室内鞋。
我们就这么站在玄关口,脚边是湿漉漉的鞋印。
叶月走到鞋柜旁,拿出抽屉里的文件。
“沙——”
的一声,餐厅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叶月的母亲走了出来。
灰色的针织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的脚步在看到我们后微微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和叶月很像……却平淡得让人发慌。
她的目光扫过叶月,又落在我身上。
那副表情……没有表情。
我后背一阵发冷。
那个眼神,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没有焦点。
「阿姨,上午——」
我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叶月的母亲已经收回了视线,转过身,朝客厅走去。
“啪”
客厅的门关上了。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话语卡在喉咙里。
「……不用介意,她一直是那样子的。」
叶月将抽屉里的文件紧紧攥在手里,转过身对我笑了笑。
我看了看叶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叶月脸上。
我牵起她的手,正要转身离开,瞥见鞋架最上层有一双白色高跟鞋。
鞋头尖尖的,鞋跟处有几道细微的磨损。
叶月盯着那双鞋子。
「……姐姐也回来了。」
「要……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了。」
叶月将文件塞进包里。
「反正见了面,大概也什么都不会说吧。」
说完她就牵着我的手,走出了家门。
我又回头看了看那双鞋——白色,在鞋架最上层,刺眼得很。
雨还在下,雨滴打在伞上,声音闷沉沉的。
我们走了约十五分钟到达了区役所。
今天是休日,增设的服务窗口前办事的人并不多。
叶月将文件递进去,工作人员很快完成了手续。
她接过文件,轻轻叹了口气。
走出区役所,她转头望向我。
「接下来呢?」
我抬头望向公寓的方向。
雨还下着。
低头看了一眼,裤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
我牵起叶月的手。
「回家吧。」
回到公寓时,屋里又闷又潮。
「把湿衣服换了吧。」
我转过头,对叶月说。
她没有应声,换了鞋,径直走进客厅。
她坐在沙发边,手里攥着包,一旁的金色挂饰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明天去区役所办完手续,她应该就和那个家没关系了。
真的吗?
她姐姐就在这里。
血缘这种东西,不是几张纸就能断掉的吧……
她还要被伤害多少次……
叶月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吸了口气,拿了条干毛巾,走过去披在她肩头,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叶月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红,嘴角微微抽动着。
叶月在哭……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叶月……」
我伸出手,覆在她的脸颊上。
她一下子扑过来,额头抵在我的肩窝。
虽然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抽动得很厉害。
「志绪理,我……」
「……我在这里。」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以为上次是最后一次了……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所以这次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期待了……」
「……明明早就放弃了,却还是忍不住期待……果然,她从来都没期待过我……」
雨还在下,我没有说话。
叶月一直哭着。
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我有。」
我说。
「叶月,那时候……如果不是那样,你不会看我。我也不会看你。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一起。」
我抬起她的脸——很凉。
「那个家没有你的位置……但我的房间有,我的身边有。」
「……志绪理的身边。」
「嗯。叶月。」
我抹掉了她脸上的泪水。
「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叶月抓着我衣服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靠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她的呼吸很近。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止住了,脸颊轻轻蹭着我的脸颊。
我抱紧了她。
「……明天,可以陪我去区役所吗?」
「好。」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雨还在下。
屋里很闷。
但是她的脸,已经不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