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梦编织的后续」
该到点睡觉了,而我刚刚洗完澡,在满是水蒸气的浴室里泡到手指变成了葡萄干。
明明明天早上还要起床去上课,满身热气的我还站在书柜前,一边吹着夜凉风,一边挑选今晚的睡前读物。
爸妈也不会进来管我,甚至可能连我什么时候搞了一个书柜都不知道。
多年以后,面对这满柜的小说,我也许将会回想起,老师带我去见识纸质书籍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忘记了当时去的是哪里,我只记得那里很高很高,走在双螺旋的楼梯上就像在攀爬魔豆的豆茎,只不过那里没有金蛋和巨人,有的只是书籍,无穷无尽的书籍。
那应该是世界上最多纸质书籍的地方吧,平时我基本是看不见纸质书籍的,甚至在上某节课前我都不知道书籍竟然还有纸质的。
老师没有给我们布置读后感什么的特别任务,只是让我们随便拿一本自己感兴趣的书,在这里安静地读上一个下午,感受纸张与文字的重量。
然后老师抽了本厚重的书就坐着电梯去了顶层,放任我们去攀登这座承载着「人的定义」的高塔。
纸质的书籍和普通的有什么区别呢?
我还没有想好该抽出哪本时,我就已经找到了其中一个——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原木清香,那种独属于纸张的味道,就连呼吸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只言片语。
在旋转楼梯上走着,我的手抚摸着数不胜数的书脊,发出沉闷的声音,与它们的厚重所相对应,每一声都凝聚了数不清的日与夜。
我看过许多的名著,但在这里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指尖从各种或是烫金或是花体的书名上划过,没有一本是我所听说过的。
书籍是人类对抗时间的武器,将曾经虚与实的世界拓印到纸张上。
我在里面见过了思想禁锢的爱情、血肉纷飞的战争、延续百年的孤独……这次我觉得我应该看些别的了。
所以最后我的手指落在了一本外封平平无奇的小说上——「樱与诗梦乐」。
因为人流量限制,这里的书籍绝大多数都是近乎崭新,而这本书却和那些传世巨著一样有着明显的使用痕迹。
我将它从墙上抽出,在手上掂量,然后打开第一页。
它的纸张被从偏硬翻到稍软,还有点泛黄,翻阅的声音沙沙的,听着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站着看了一两页,然后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
从阳光在书墙的间隙中渗入一直读到了蓝调的傍晚,今天的课程其实已经结束了,但我还是继续坐了一会。
这本书有什么好看的呢?我也不太清楚。
里面没有反派,没有戏剧性的反转,只是几个女孩与一个奇怪的外星人的嬉闹。感受不到排山倒海的情绪涨落,而是源源不断的淡淡喜悦与莫名的幸福感。
我说不出来这里面的看点是什么,但就是像喝茶那样下意识地喝下一口又一口。
后面我将它带回了房间,不过当然是复制品。
我没有在某一天一口气看完它的冲动,而是只在睡觉前看半个小时,看不了几页,连续看了将近一个月才把它看完。
后来我偶然知道了正常人的阅读速度起码是我的两倍。
但我也觉得这其实挺合理的。
因为我很容易走神,我没有试图去理解文字中的什么含义,而是去感受着什么,让文字从大脑的褶皱中划过,只留下浅浅的痕迹。但代价是很容易读到了下半页却发现已经忘了上半页写了什么——可能根本就没有记住过。
等半个小时快到了的时候,我会找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来,也差不多是半睡半醒的状态了。
我不会去期待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因为在梦中我会梦见正在看小说或者漫画的自己,梦会向我展示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后续——也包括醒后的我自己。
虽然我看得很慢,但书籍还是渐渐堆积了起来。
今晚我在书柜前踱步了很久,不知道应该挑选哪本。
思来想去,剩余的阅读时间只剩下了一半,我最终再次拿起了「樱与诗梦乐」。
我没有重温它的想法,只是单纯忘了其中的内容,当作全新的来阅读了。
要看多少次我才会记住里面的文字?
但也许容易忘却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我便不再需要更新自己的书架,不用去尝试其它的书籍,阅读到的永远是自己所最喜爱的、相同的故事。
我趴在床上将土豆抱枕垫在底下,却连第一页都没有翻开就提前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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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很无聊的日子——子宇去上课了,但没有叫上没课的我,留我平躺在床上无所事事。
以前无聊的时候我很容易陷入人生意义的思考当中,但现在我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我的人生一眼就可以看到头,那样的思考才是无意义的。
明明曾经的时间那么漫长,我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做成,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许是麻木了吧。
「我真是个大废柴啊……」
现在已经可以非常大方地承认这一点了,想来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子宇不在我还能干什么呢?
我趴着,将土豆玩偶垫在身下,试图通过压迫胸腔的呼吸来让自己入睡,跳过这些我讨厌的时间,等子宇来叫醒我。
可是偏偏在我最需要入睡的时候,我却格外的清醒,和平常走两步都打瞌睡的我判若两人。
「小晴,给我找点有意思的事干,我好无聊」
[柚小姐可以去和子宇一起上课,小晴可以偷偷告诉柚小姐她的位置哦]
确实挺有意思的,但是……
「那样不行,会打扰到子宇的」
子宇不是我,我的世界可以完全兼容她的随意到来,但子宇的世界还有很多其他的人,并不为我一人所有。
我也没有那种趋近于变态的占有欲,收敛的理性依旧占据着我的绝大部分,因为我还是「婉柚」。
我没办法从背后突然抱住子宇,只允许她随意地贴住我的后背;没办法蹲守在子宇的床边观察她的睡颜,只允许她进入我的房间等待着我梦的落幕;没办法去时刻待在子宇身边占用她的时间,只允许她来给我的全部时间加上她的签名……
换言之,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确实是比刚刚相识时要靠近,但那是单向的,缩小的是她与我的间距而非我与她的,如同我们间相隔了一个二极管。
[柚小姐还可以去看看小说]
「看小说吗……」
我都忘了我还有一柜子的书在房间里摆放着,把它当作背景板闲置了不知道多久。
上次翻开它们是什么时候呢?好像自从搬过来这里住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过了,没有那种淡淡的阅读欲望,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我将第一本抽出来,侧面看着已经泛黄了,透露着一股枯枝落叶的气息。
我还是没有记得里面的故事情节,但它是我曾经最喜爱的一本我忘不了,里面还夹着一张当时看到一半的小书签。
该接着读下去呢?还是从头开始?
无所谓了吧,反正也不够时间全部再读一遍了,最后也都会忘掉的,都无所谓了。
子宇不在的时间我似乎会变得有点消极,像是某种戒断反应。而当她出现,就仿佛受到了治愈与净化,变得纯粹、呆傻,觉得这一切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但我现在正在刻意回避关于未来的事情,极力避免自己落入精神的黑洞。
我觉得我不像是一个人,不是自贬的意思,而是似乎真的有许多个「我」。
我能最明显感觉到的有两个「我」——一个是意识的最上层,是最为理智的「理智我」;另一个是意识的最底层,是掌管这副躯体的「真我」。
有时我挺想堕落的——翘一整天的课,把全部的餐食换成膨化食品和糖果,让房间变得乱糟糟的……但这些想法无一例外都会被「理智我」拦截,我知道那不好,所以就不去做了。
那不是内心的博弈,而是来自更高层次的精神修改,「理智我」可以控制「真我」的所思所想,有点类似于自我催眠,但要更加强力。
在过去,这种自我精神控制很有效,如同拥有了大脑的根权限——我不会向父母提出任性的要求,我的青春期不存在叛逆,学习中即使是量子场论这种反直觉的东西也不会抵触它。甚至「理智我」可以凌驾于各种左右情绪的激素与神经递质之上,没出现过什么情绪波动。
但现在快要失控了……
我试着让自己不要去想未来的事,想了一堆「理智我」是怎么控制我的事,可还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未来」两个字上……
我的意志没有那么强大,那是「理智我」控制的假象,我不是精神麻木的僵尸,我也会焦虑、崩溃。我承受不住那样的思考,可能会哭、会大叫,不过那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我得干点别的,不能再单纯依靠「理智我」的控制了,只要把大脑的进程占满了就不会去想其他事。
书签被我放在了一边,随便翻开了一页就开始阅读,不记得前因后果,胡乱地将生僻的文字塞进脑中,很多话都被反复读了好几遍,原本熟悉的汉字被拆开成了凌乱陌生的笔画。
像是真的落入了黑洞般,试图逃逸,却被撕得粉碎——越是回避就越是在意,因它而生的举动最后不可避免也要回归到它身上。
我已经无法唤起那些与它相关的词元了,纸上的文字也受到了影响,我暂时失去了解码中文的能力。
「……」
绿色的天空,静止的海洋,空旷的星辰……
这样的,那样的……
哦哦……嗯嗯……哎……
毁灭了……不见了……又回来了……又走开了……
对的对的……不对不对……
我我我……吗?
啊啊啊啊……
活了,死了……
去哪了?
星星掉下来了,月亮下雨了……
子宇……子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