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渐冻症第二年,我在富士山下重逢了木子樱女士。
冬天的夕阳看起来格外潮湿,把天际线染成红润润的一片。每年冬天,我都会来到这里,在湖边搭起帐篷,趁人烟稀少独享这一片景色。四周一片寂静,夕阳下的草甸泛起一层金光,落叶在空中飘飘洒洒。飞雁在空中划过,时而合成一队又时而分开。我用力记下的这些微弱美好,是否会与我一同埋进土中呢?
忽然我听见一阵歌声,悠扬婉转,似在近处似在远端。湖边是这样空旷,我僵硬地转着脖子,却无法寻到任何人迹。在歌声中,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
两年前我十六岁,与所有这样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就读于山梨县的一所高中。那时的樱花绚烂得仿佛将回忆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粉色,我在满地樱花的簇拥中走进必经之路的拐角,在极目之处的夕阳下撞进那抹夺人的红裙中。
我在樱花道这头愣住,在被风卷起的烈焰一般的花瓣中回神,这时候我已经出现在她的身前了。她忽地扣住我的手腕,紧接着是一道不耐烦但格外好听的声音:“啊……雪乃,你来了。澪香你很烦诶!都说我有女朋友了,雪乃很不好哄的啊……”
我疑惑地歪着头看她。谁,我吗?我很好哄的,只要她现在松开我,让我及时去到家门前的烘焙店吃到新品甜点就好了。
不对呀,我也不是她的女朋友呀?
“对不起,我以为……我是说,我还以为那个只是拒绝我的理由呢。”
女生的音色柔和得仿佛刚出炉的棉花糖,我侧目看去,才发现墙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柔顺的长发被风微微掀起,上面还停了几朵花瓣。她的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看谁都温柔得含情眼里此时满是歉意。
小暮澪香,校园文艺表演的常客。常常穿着一身干净的制服出现在校园中,待人温和疏离,是学生会中的一个性格很好的学姐。这样优秀的人严格来讲与我唯一的交集只会有走廊中的擦肩。
此时的她却看着我,微微笑着:“总之还是要说声抱歉,学妹请不要和木子生气哦。”
说完,她避嫌似的将玫瑰丢在一旁。想了想又捡了起来:“丢在地上有些不好,不过它会出现在垃圾桶里的。”
我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见一旁的木子女士使着眼色,只好什么都不说。
小暮还是离开了这里,留下我和木子两个人。
我晃了晃被她钳着的手腕:“可以放开我了吗?”
然后,我问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在困扰我的问题:“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她指着我名札,朱唇轻启:“显而易见。”
我被自己蠢笑了。
……
木子樱还是没有放开我,拉着我一味地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花瓣上。
“干嘛?”
“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要去抢山本大叔家的限量新品诶。”
“哎呀,那是我爸,我让他给你留几个。”
“哦。”
“话说,我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
“嗯……现在!”
“我不同意。”
“不同意无效~”
“……”
这就是我们的初见。
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大名鼎鼎的学生会会长为什么要缠上一个普通女生。
以至于后来我常常会想,我在必经之路和她相遇,又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被迫与她分开,或许只是命运开的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笑吧。
我终究还是没能寻到声音的来源,将头埋进羽绒服中,听着听着篝火零落的燃烧,我闭上眼睛,想:松下雪乃,是你自己选择离开她的,为什么还要期盼她的出现呢?
很久很久,迷迷糊糊地,那歌声仿佛再次响起,我听见了自己的回答:只是这声音与她太过相似,而我又太过思念……
我再也无法遏制地哭了起来。
伴随着细碎的虫鸣、飞燕的振翅,歌声由远及近。
“樱花,一片一片,飞舞落下。”
“摇动,拥抱我的思绪。”
“和你在春天相遇的那个梦。”
“现在仍清晰可见……”
可是……真的很像啊……
在体感几乎尽数丧失的今天,我的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心痛,而治疗这样特殊伤口的绷带已经被我丢在远处,再也无法相见了。
“和你在春天盟誓,把这个梦。”
“紧紧抱在怀中。”
“樱花飞散。”
歌声落下,有人很重地捏着我的肩膀。我抬起头,那张素净的脸让我恍然觉得自己已在梦中。
“樱,你怎么在这?”
“哎呀,某个渣女同学很过分诶。”
“说走就走,留下可怜的木子女士独自一人呜呜呜呜,好不伤心呢。”
“樱,我要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木子樱笑了笑:“你找小暮退学的时候也不想想,她会不会告诉我。”
我沉默着。
“都哭成小花猫了。”
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在我湿润的卧蚕上轻轻划过。
“山梨今天有烟火大会,要一起吗?”
不可以,我不能拖累你。我很想这样说。可是话语卡在喉咙里,转来转去,转出了一声“好”。
“这样就很好呢。”木子樱伸出手,笑得明丽动人。
她与我的距离,似乎在一瞬间被拉近了。近得超过了时间,近得超过了死亡。
我突然就不愿意再逃了。即使仍未知道她为何选择与我接近,即使我已经时日无多。这样就好了。
我牵住木子樱伸出的手,艰难地起身,在她的搀扶下很慢地走向烟火大会的位置。在那边的神社中,供奉着浅间大神。
“浅间大神啊,请让我更久的活下去吧。”
“请让我。”
“再多爱木子一会吧。”
夕阳西下,天空开出很绚烂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