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阳光透过封闭窗洞的破木板,化作几道细碎的光柱,斜斜地射入石屋内。
在这个有些特别的清晨,最先醒来的人是艾薇。
「啊……」
她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最爱的菲莉西亚。
在她的视线中,菲莉西亚仍是一如既往地美丽,仿佛纤尘不染。她那雪白的肌肤并未因环境的恶劣而褪色分毫,在微光的映照下,如同月光一般纯净。
只不过,有些事情实在是难以忽视。
意识到当下的处境,艾薇罕见地感到不知所措了起来。
这十分不正常。毕竟对她来说,无论什么问题分明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
这种异样的心理反应直接体现在了她的身体上。她变得僵硬,甚至有些不敢呼吸,几乎动弹不得。
她只能静静地注视着仍在安睡的菲莉西亚。
转瞬间,昨晚的事情清晰地重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当时,菲莉西亚的笑容、那仿佛真能包容一切的目光——就像一个恶魔,一个诱人堕落的恶魔。
在恶魔的引诱下,最终变成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艾薇这样说服着自己。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
……但很快又倒了回去。
「唉……」
这样下去,会连床都起不了的。
……不,当然不会变成那样。等到菲莉西亚醒来——没错,到那时,她还是要面对菲莉西亚的。
就像是回应着艾薇的想法般,下一秒,菲莉西亚的双眸便缓缓地睁开了。
她那淡蓝色的眼瞳起先一片迷蒙,过了一会儿,却仿佛抓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瞬间聚焦在了艾薇的双眸之上。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艾薇。」
「……嗯,我在。」
仅仅是被她像这样注视着,艾薇的脸上就一阵发烫。
菲莉西亚却仿佛毫不在意,只是径自伸出手,碰触到了艾薇的侧脸。
她用一只手,轻柔地抚弄着艾薇耳畔的发梢。
这样的动作持续了一会儿,她又将脸庞凑近,让彼此的额头相抵。
尽管仍会有些羞涩。
但也有一股暖意顺着相贴的肌肤,流入了艾薇的心里。
「起床吧?」
菲莉西亚轻声说道。
「嗯。」
艾薇同样轻声地回答。
◆
由于剩下的人数已经不足,工作的分配较之从前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例如,在那口古井旁的工作——也就是取水和清洗衣物——已经从三个人减少为了由两人来做。
「哈……辛苦了,菲莉西亚大人。」
将汲满水的木桶一起搬下来后,艾薇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转过头对一旁的菲莉西亚露出了一个微笑。
「明明你更辛苦吧,艾薇。毕竟是你负责在前面拽绳子的。」
菲莉西亚向艾薇走了过来。
她轻轻地拉起艾薇的手,取下了那粗布制成的护手。
当然,那上面并没有擦出什么伤痕。
艾薇毕竟给菲莉西亚施加过了身体保护魔法,没有理由不给自己施加同样的防护。
「我没事的……唔。」
虽然麻绳的摩擦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但是,此刻菲莉西亚牵着她的手,却给她带来了些许影响。
她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度,而那份温度又仿佛传递到她的脸上,让她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可这时,菲莉西亚却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似的笑了出来。
「艾薇真的会害羞呢。这种时候看起来终于没那么成熟了。」
「……」
大约是因为艾薇的头脑太过异于常人,平日里的她才总是显示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感。
但本质上,她也只不过比菲莉西亚要大上一岁而已。
「……菲莉西亚大人太坏心眼了。明明…明明不该只有我作出这种反应的。」
「呵呵……」
菲莉西亚轻快地笑着,那笑容犹如驱散阴霾的阳光。
「但是,我真的很高兴哦,艾薇。」
她依旧紧握着艾薇的双手,深深地注视进艾薇的眼眸,语气无比认真。
艾薇被弄得没办法,只好也笑了。
她的心里又加深了「菲莉西亚是一个恶魔」的想法。
她的主人、她深爱的人,竟也同样地爱着她,甚至连这样过分沉重的感情都可以全盘接纳。
那么,又还有什么是不被允许的呢?
——多希望能和她永远在一起啊。
◆
伊莲不知道塞维琳的心境是否又会受到什么影响。
毕竟就在昨天,又有两名同伴死去——而且并非通过投票,而是以那种方式死去。
这让伊莲有些担心,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在与塞维琳一同回搁浅的白鸽号上拆卸木材的时候,伊莲仍如往常一样与塞维琳聊着些不痛不痒的琐事,却始终没有碰触更进一步的话题。
「呼……今天好像没那么累呢。……啊。」
搬完拆下来的木材后,伊莲笑着说道。
但话音未落,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因为,『没那么累』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人数的减少,导致需要供给的柴薪也相应地变少了。
「确实。」
然而,塞维琳却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淡淡地附和了一句。
又或者是因为伊莲还看不透她罢了。
塞维琳是一个总是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的人。这一点,伊莲早就明白了。
这些天来,在伊莲的陪伴下,塞维琳似乎产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然而这种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伊莲却不得而知。
她只能希望这是一种好的变化。她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真正读懂塞维琳。
结束了工作后,两人不知不觉间就漫步来到了海滩上。
这并非由谁主导。或许她们之间已经能称得上是有某种「默契」了吧。
眼前的大海,景色一如既往,翻涌着苍白的浪涛。
若是仅仅注视着这景色,理应感受到「美丽」。可是置身于这座岛上,看着这片海,便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绝望。
大海如同天堑横亘在面前,阻挡着她们归乡。
尽管这片海令人绝望,却始终有着某种神奇的吸引力。当伊莲注视着它时,总会不知不觉就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现实。
「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伊莲喃喃自语着。
「希望」始终像天上的星辰那般,永远遥不可及。
前些天维斯佩拉与洛克珊发现的那封遗书、还有艾薇提供的信息,曾短暂地给予了她们一丝光亮。可到头来,她们仍然全无所获,什么都没有改变。
或许那仍然只是星星发出的光罢了。根本没有从这里出去的方法。
「……」
听到伊莲的自言自语,塞维琳却什么都没有说。
伊莲并不迟钝。即使是「没有说话」,也让她的心底泛起了层层水波。
若是以前的塞维琳,在这种时候会说些什么呢?
『只要还没死,就还有机会』。她一定会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吧。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说了。
「塞维琳大人,要不要稍微进到水里去?」
「……嗯。」
于是,她们脱下鞋,踩着浸水的沙子,一同走进水里,直到海水漫过脚踝、升上膝盖,打湿了裙摆。
在此过程中,塞维琳一直默默地跟着伊莲。
也许仅仅是心理安慰,但当踏进海里时,仍然会带给伊莲一种「向外走」的感觉。
如果真的要面对毫无希望的现实的话,那就太残忍了。
那意味着,她们所有人,最后都会死。
她自己会死。而塞维琳——也会死。
那样的话,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曾经伊莲试图解开莉莉安的心结。她们曾一起睡觉、一起淋雨,曾那样交换过话语。
可到头来,莉莉安还是死了,连带着她的妹妹一起。
伊莲不想再次经历同样的事了。
她不想看到她所珍重的塞维琳大人最终也走向灭亡。
所以她需要「希望」。哪怕那只是遥远星辰发出的光。即便是那样,那也可能是指引她们回家的『盲眼守夜人』。
不过,可能她实在是想得太过出神了。
以至于迎面而来的高浪,她都完全没有察觉。
「伊莲——」
塞维琳猛地拽住了伊莲的手臂,试图将她拉回岸边。
可是人类的身躯终究无法战胜大自然的伟力。
「噗唔……!」
转瞬间,那股巨大的力量便将两人一同卷入了海水中。
这让伊莲顿时感到一阵混乱。
就这样浸泡在冰冷的海里,缓慢浮沉了一会儿之后,她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尝试睁开眼睛。
也许是因为海水中存在的盐分,睁开眼后并没有太过不适。
伊莲很快就适应了水底的视野。然后,她看见塞维琳也同样睁开了双眼。
涌动的暗流仿佛要将她们彼此分离。
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伊莲,于是她不顾一切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塞维琳。
而塞维琳也向前伸出手,荡开水流,抓住了伊莲探过来的双手,与她十指紧扣。
就在这样的距离下,她们注视着彼此。
水里的环境实在太过安静,让伊莲再也看不见其他事物。
她只能看见塞维琳的那双如同星空般的眼眸。
被它深深地吸引。
或许是被流水所推动,又或许……是她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驱使着她主动靠近。
那一刻,伊莲自己也分不清了。
她的眼里只剩下了那片星空。
缓缓地靠近,直到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直到水流也无法穿过——
『哗——』
——可那浪潮,却在这一刻,重新将她们推回了岸边。
「噗、咳咳咳……」
伊莲剧烈地咳嗽着,猛地睁大了双眼,与同样跌倒在沙滩上的塞维琳对视上。
方才沉浸在海里的意识又重新回到了陆地。
她看向两人仍然相握的双手,下一秒,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抽回,狼狈地从沙地上爬了起来。
「……对、对不起……!」
落下一句不知为何而道歉的道歉后,伊莲便像个罪人一样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跑了起来。
她不知道要逃到哪里。
她只知道,只要是向着远离塞维琳的地方逃去,哪里都好。
她的心脏剧烈地狂跳着。
海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涨起,怎么甩也甩不掉。
——『我是出于纯粹的『理性』,真心实意地尊崇着塞维琳大人。』
一直以来,伊莲都这么坚信着。
或者说,「自我欺骗」着。
『勿使欲望越过理性』。教义中分明这样黑纸白字地写着。
若是承认了那个「真相」,便说明她至今为止努力地接近塞维琳,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非真心想要帮助塞维琳。
——那绝非为『至高之天』所容。
伊莲不愿承认自己是那样丑陋的人。
那样丑陋的人,是不被允许接近塞维琳的。
那样,就再也无法获得任何救赎了。
『人类乃是受埃忒里斯所造之『理性的存在』,故当寻求善道,行在正直之中。』
『然今,人心受卑下的欲望所迷惑,偏离了光明的道路,陷入不净之境。』
她本应寻求脱离那『不净之境』的道途。
她本应为了所敬之人、所亲之人、所爱之人的福祉而行动。
她本应只心怀纯净,不掺杂分毫私欲。
——可是这份谎言,已经在刚刚,被潮水彻底撕成了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