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姐妹离开世间，换得留下的人们苟延残喘的生机。

可荒诞的是，两人的献祭却并没有换来两倍的「恩赐」。

看到她们的尸体被献上祭坛、化作光尘消失，看到石桌上一如常理地出现血肉换来的食粮，菲莉西亚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在那一刻，她似乎更能共情于当初诺瓦死亡时伊莲的那番坚持了。

不过——

虽然仍会不可避免地感到痛苦，但如今的菲莉西亚不会再一味地自怨自艾了。

因为曾有人对她说过那样的话。

她愿意抓住那只手，哪怕必须搀扶着才能前进。

可是今天，原本向她伸出手的那个人，自己似乎出了点问题。

「……？」

艾薇的内心往往不会通过外在表现出来。她很擅长伪装自己，所以一般人很难看出她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但菲莉西亚毕竟是待在她身边最久的人，因此轻而易举就能发现她的异样。

不过，艾薇毕竟是那样的人，很难想象她会心情不好之类的。

除非——让她产生动摇的那件事，与菲莉西亚有关。

菲莉西亚大概能猜到艾薇在想什么，尽管没有猜得绝对准确的自信。

于是，在今天一整天里，她都默默观察着艾薇，尚且没有主动开口。

一直到了晚上，她们一同回到屋子里时，见艾薇仍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菲莉西亚才道出自己心底的猜测。

「艾薇，你在自责吗？」

听到她的问话，艾薇微微一愣，随即低垂了视线。

「菲莉西亚大人……」

她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菲莉西亚想起曾经艾薇安抚她的模样。如今，她希望自己也能做到那样的事。

「艾薇，你不希望看到我心情低落，我也是一样的啊。而且，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呢？」

菲莉西亚抓住同样坐在毛毯上的艾薇的手，认真地注视着她。

之前，她们已经那样毫无保留地交换过了彼此的真心。那最后一份必须被隐瞒的真相，早已随风而散。

无论是美丽的、沐浴在阳光下的情感，还是丑陋的、见不得光的内心。只要是属于艾薇的，菲莉西亚都想要听见，都愿意听见。

于是，艾薇终于缓缓地开始坦白心中所想。

「莉莉安小姐和贝莱儿小姐为什么会死，菲莉西亚大人应该能猜到吧？」

「……嗯。」

菲莉西亚毕竟也曾尝试走近莉莉安。她对死亡的态度、她对妹妹的情感，菲莉西亚都看在眼里。

而且，艾薇也向菲莉西亚讲述过她推测的某些事情，这使她更加能够理解她们姐妹二人。

「那样的感情，那样的爱……那真的能被称之为『爱』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

在菲莉西亚看来，她们姐妹二人对彼此的爱是毋庸置疑的，即便是外人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或许以常识而论那的确会被称作『爱』。可是，忽视对方真正的想法、把对方拽入深渊的爱，真的是正确的吗？」

艾薇的提问其实已经给出了她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然而，菲莉西亚不会附和她，或者说不愿让她这么想。

「或许是有些偏激……她们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太多，所以才会走向悲剧吧。但若是真心地接受了对方『强加』于自己身上的想法，那又有什么不妥呢？」

「是吗，菲莉西亚大人是这样想的啊……」

艾薇轻轻地笑了笑，双眸里的晦暗却并未因菲莉西亚的话褪去分毫。

「那么，艾薇你又在想什么呢？」

毕竟，她可不是会为了别人的死而感到哀伤的人。

「我啊……其实也没什么不同。我也一直在把我自己的想法强加在菲莉西亚大人身上，一直在强迫菲莉西亚大人活下去。可是，会不会…那其实并不是对菲莉西亚大人而言最好的选择呢？我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您，只是想要占有您罢了。我从没有考虑您自身的想法，明知您其实会很痛苦，明知您不可能真心接受……」

果真如同菲莉西亚先前所猜测的那般。

是啊，哪怕是近乎全能的艾薇，也会陷入自我怀疑，也会有迷茫和软弱的时候。

她此刻的表情，虽然嘴角依旧笑着，却显得如此惨淡，仿佛在惧怕着什么。

菲莉西亚清楚地记得，曾有一日，她也对自己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

那一日，菲莉西亚的『厄运体质』又一次给她带来了不幸。

一块由菲莉西亚主动亲手栽培的花田，莫名其妙地遭遇了虫害与水涝，在清晨变成了一地烂泥。作为对比，伯爵府其他花坛里的花朵却偏偏开得空前绝后地娇艳。

菲莉西亚又一次遭遇了失败。

或许是受此事影响，那天夜里，艾薇再次来到了菲莉西亚的房间。

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

只见艾薇修长的手指挥动，茶杯里的水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随着她的动作升腾了出来。那股水流在空中凝聚成一条小鱼，灵巧地摆尾游动着。

『这、这是……』

菲莉西亚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一时间甚至说不出话来。

『是魔法。』

将鱼儿送回茶杯后，艾薇淡淡地代替她说出了答案。

『魔、魔法……艾薇，你是…圣女吗？』

『……是的。』

艾薇转过身来，对菲莉西亚露出了一个微笑，可那微笑却显得有些哀伤。

『我四岁的时候就能够使用魔法，但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会被送到圣女收容所里关起来，所以我便将这份能力隐藏了起来，至今为止谁也没有发现。』

『……』

她口中简单述说的话语，却让菲莉西亚一时间好像无法理解。

『我三岁的时候就能通读家中书房里的所有书籍，我的头脑远远异于常人。但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会被视为『怪胎』，因此我便表现得像是个略微有些才智的普通孩子一样，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

艾薇从不会自卖自夸，所以她说的一定是客观事实。

可是，这样的『事实』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菲莉西亚大人，在您眼中，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突然，她这么提问道。

菲莉西亚虽仍有些怔神，但她还是努力地思考并给出了最真诚的回答。

『嗯……艾薇非常了不起，学识渊博、知书达理，而且无论发生什么，都非常有耐心。然后…也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温柔』吗……这样啊。』

不知是否是这样的回答没能让她满意，艾薇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我其实并没有任何情感啊。』

『………欸？』

菲莉西亚呆住了，完全没听懂艾薇在说什么。

『喜悦、悲伤、忿懑、无奈……温柔。所有菲莉西亚大人能看到的情感，都是我表演出来的。我真实的内心中，早已没有任何情感存在了。』

她这么说着。

可在那张微笑的脸上，眼眸里却分明有着某种真实的哀戚，或者说，像是在惧怕着什么。

『对不起，菲莉西亚大人，我欺瞒了您这么久。得知我是这样的怪物后，您……还愿意让我继续待在您的身边吗？』

唯有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菲莉西亚而言，是根本不需要思考的。

『……怎么可能不愿意。』

『诶？』

『艾薇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害怕你、讨厌你？』

菲莉西亚不知道艾薇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况且，如果你真的没有任何情感的话，又为什么要向我坦白这些？』

但菲莉西亚的心里无比确信——艾薇对她那不求回报的好意，绝对是真的。

『或许……吧。谁知道呢。』

尽管嘴上没有坦率地承认，但艾薇眼神里的那份哀戚，已经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许多。

『……不论艾薇变成什么样，我都绝对不会讨厌你的。』

菲莉西亚向艾薇走近，将自己的十指穿入她的指缝间，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双手。

而艾薇终于卸下了防备，露出了那一如往常的微笑，用温柔又无奈的眼神注视着她。

『菲莉西亚大人总是这样啊………您一遍又一遍遭受的厄运，或许的确让我有些心疼。所以，可以允许我稍微地帮助您一下吗？』

『『帮助』？』

『是的。我的魔法可以做到许多事情。虽然不知为何，在这座宅邸里我的魔法似乎有种受限制的感觉……但那无关紧要。只要借助魔法，菲莉西亚大人今后的人生想必也会变得顺风顺水些吧。』

『……』

菲莉西亚沉思了许久。

『……艾薇不需要为我做那么多的。我觉得，既然是自己的事，那就要靠自己的努力来做出改变。而且，只要艾薇能陪在我的身边，就足够了。』

『……这样啊。』

那一天，菲莉西亚终究还是拒绝了艾薇伸出的援手。

但其实，如果当时艾薇不顾她的意愿、继续坚持下去，或许——她最终还是会接受艾薇的帮助。

她甚至不会对艾薇产生任何抗拒之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艾薇就在菲莉西亚的心里占据了一块很大的位置。

那是菲莉西亚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感受。

就算艾薇强迫她去做她本不愿做的事——就算艾薇强迫她活下去，她也仍然会无条件地接纳这个人。

◆

「艾薇，虽然，我确实还没有真正理解活下去的意义……」

菲莉西亚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又恢复坚定。

「……但是，你为我做过的那么多努力、对我说过的那么多话，便足以成为我活下去的『理由』了。」

「是吗……但菲莉西亚大人的本心终究不是那样的吧。」

似乎这样的话语仍没有说服她，艾薇眼眸里的那抹凄凉依旧不减。

「您是一个太过温柔的人，会把那无理的厄运归咎成您自己的责任。看到别人死去，您会为她们而悲伤，您会想要代替她们死去。这样的您，怎么可能真心接受我强加于您的愿望呢？」

「不，不是的。」

菲莉西亚用力摇了摇头。

「艾薇也是我的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那和我自己同等重要——甚至要大过它。既然那是艾薇的愿望，我怎么可能不真心接受呢？」

「是吗……」

艾薇的神色似乎终于开始动摇了。

「艾薇，你还记得吗？当初你向我坦白一切秘密的时候，我都没有排斥你哦。你说过这样的你会被别人视作『怪胎』吧。我连这样的『怪胎』都能接受，又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即便是将那样无理的要求强加于您的我，即便是想将您据为己有的我，您也真的能接受吗？」

「当然。」

菲莉西亚没有丝毫犹豫，以坚定的口吻肯定着。

她带着安抚的微笑注视着眼前的艾薇，而对方也同样注视着她。

于是，菲莉西亚向前倾身，轻轻地吻了艾薇的嘴唇。

「唔……」

艾薇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薄红，而后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

「不论艾薇是怎样的人，我都会接受你的。」

菲莉西亚牵起艾薇的一只手。

「不论艾薇想对我怎样……我都会，毫无保留地接受你的。」

她牵引着那只手，将它覆上了自己的侧脸。

二人再次视线交缠，然后——将双唇紧密贴合。

一遍又一遍。

「……不论我想对您做什么，您都会……全部接受吗？」

那抹悲戚终于在艾薇的眼眸里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陌生的色彩。

「是啊。」

因为那也是菲莉西亚的愿望。

这一次，艾薇主动吻了过来。

起初菲莉西亚只感受到了唇瓣的触感，但紧接着，属于她们的一部分就交融在了一起。

仿佛脱力一般，菲莉西亚的身体顺着艾薇的力道，仰面倒在了毛毯上，任由对方将自己彻底笼罩。

「……」

双唇分开后，艾薇的表情已再也不似平日。那是一种与她的本性相去甚远的、饱含「欲望」的表情。

但菲莉西亚并不感到害怕。

她只是笑了笑，用仿佛接纳一切的视线注视着艾薇。

「……菲莉西亚大人，真的太狡猾了。」

「狡猾……？」

菲莉西亚并不懂这个词突然出现的意义。

「您总是这样诱惑我，所以我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已经无法收手了。」

艾薇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角。

『诱惑』……

或许在艾薇眼里是那样的吧。虽然菲莉西亚对此并没有自觉。

「我原本，连自己真实的感情都不会向您吐露分毫的。我曾只需要守候在您身边就够了。全都是因为菲莉西亚大人，我才会变成这种……像人类一样的生物。」

「那不也挺不错的吗？」

菲莉西亚微笑着伸出双臂，环抱住了艾薇的脖颈。

「也许吧。」

艾薇也轻轻笑了笑，却笑得有些危险。

「那么，无论我对您做什么，您都不可以拒绝了哦？」

「嗯，当然了。」

仿佛有一层薄纱将她们完全包裹。

这一夜，夜空也并无什么不同。

唯有那深蓝的夜色侵吞着银白色的月光，与之彻底交织、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