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这是奈叶恢复意识时最先抓住的感觉。那种真实的,隔着玻璃窗晒进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敷在脸颊上,让人眼皮发沉,嘴角不自觉就翘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到令人落泪的景象:翠屋二楼的小圆桌,摆着她喝了大半辈子的那种红茶;铃鹿坐对面,围裙还没解,刚出炉的曲奇还冒着热气,空气里都是黄油和糖的甜香;窗外的海鸣市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能看到海平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奈叶酱?怎么趴桌上就睡着了?”
铃鹿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笑容温暖得像这午后的阳光。
爱丽莎坐在旁边,那副“你怎么又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的表情,金色双马尾晃得厉害:“喂!不是说好今天要一起复习数学吗?下周期末考,你还能睡得这么香,真是服了你。”
奈叶呆呆地看着她们。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但她的大脑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那些尖锐的疑问刚冒头就被某种柔软的力量抚平了。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普通的初中校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裙子。掌心没有因常年握持魔导器而形成的老茧。
“我……”奈叶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噩梦吗?”铃鹿关切地坐下来,递过一杯刚泡好的红茶,“你最近老是走神,课上到一半就盯着窗外发呆。”
爱丽莎咬了口曲奇,含含糊糊地插嘴:“肯定又是莉莉芳那家伙给你的压力太大了。说什么‘这次一定要分个胜负’,你们两个从小学就开始争数学的年级第一,不累吗?”
莉莉芳。
这个名字像颗石子扔进记忆的湖心,波纹一圈圈荡开。奈叶眼前晃过一张面孔——黑长发,细框眼镜,翘着嘴角推镜框:“这次数学考试,我可不会再输给你了哦。”
天苑莉莉芳,她从小到大的好友兼劲敌。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同班,两人在学业上竞争了整整六年,分数咬得死死的,年级第一轮流坐,连老师都说你们俩要是联手能把整张试卷答出花来。
天苑家的音乐教室开在三条街外,莉莉芳每周六会拉小提琴给小学生听。
没有火灾,没有血,更没有黑夜之女。
“对了,莉莉芳酱说她三点会过来。”铃鹿瞧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显示着两点四十七分,“她还说要和奈叶酱对一下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为了这一刻,她可准备了好几天呢。”
奈叶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温度和甜度都刚刚好。这杯茶铃鹿泡了快十年,每一口都是岁月熬出来的味道。
可是胸口那块地方,为什么像缺了一大片?
“奈叶?”爱丽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脸色好白,你真的没事吗?”
“我……”奈叶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铃鹿想了想,“啊!是说下周要交的美术作业吗?确实很重要呢,听说这次的作品会送到市里参展……”
“不是那种事。”奈叶打断了铃鹿,“是更重要的……关乎很多人的……战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很多人?
战斗?什么战斗?
爱丽莎和铃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担忧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打扰了……咦,大家都在啊。”
莉莉芳从楼梯口探出头,换了件白T恤加牛仔裤,眼镜滑到鼻梁上还没来得及推。怀里抱着一大摞参考书,试卷边角都卷了边。
“来得正好。”爱丽莎仿佛看见了救星,“你快看看奈叶,她都说起胡话了。”
莉莉芳快步流星,挨在奈叶身边坐下。目光在奈叶脸上扫过,眉头一皱:“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奈叶下意识否认,可又顿住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莉莉芳放下书本,伸手摸了摸奈叶的额头,“没发烧。但你的表情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奈叶内心的空洞。她抓住莉莉芳的手:“莉莉芳酱,我们…我们是不是认识了更多的人?不只是海鸣市和这所学校……还有其他世界的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莉莉芳笑了,那种带点无奈、又带点宠溺的笑,她每次拿奈叶没办法时就这副表情,旋即抬手轻轻敲了敲奈叶的脑袋:“真是的,奈叶,你漫画看太多了啦。世界就这一个,海鸣市就是我们的全部。将来可能会考去不同的学校,认识不同的人,但说到底嘛。我们几个,会一直在一起的。”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奈叶的心底翻涌起一股猛烈的反驳欲,像岩浆在地壳下奔突。有什么东西,特别庞大的东西,被一层薄得像纸的幕布盖住了。幕布那边……
“算了,先不管这些。”莉莉芳翻开参考书,“这道题我有新解法,比你上次那个省三步。来比比?”
那是这次模拟考的最后一道大题,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与函数结合的问题。奈叶和莉莉芳的试卷都得了满分,但解题步骤完全不同。
奈叶盯着纸上的图形,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圆形,辅助线,三角函数……熟悉的符号像救命稻草一样拽住她不断下沉的意识。
“我的解法用了三次辅助线。”莉莉芳在草稿纸上快速作图,“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然后利用这个三角函数关系……”
午后的阳光缓缓移动,在地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带。铃鹿和爱丽莎在另一边聊着曲奇的新配方,偶尔传来压低的笑声。远处电车驶过,叮叮当当的铃声穿过窗户渗进来。
一切都真实得过分了。
奈叶盯着莉莉芳画出的图形。完美的圆形,精准的切线,标注清晰的角度……但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角度。”奈叶指着图形上的∠ACE,“你标的是62.8°。”
“对啊,根据已知条件计算出来的。”
“但用我的方法算出来不是这个答案。”奈叶直接拿起自己写好的答案和题目上的参考答案展现于莉莉芳面前。
莉莉芳怔了怔,低头重新验算。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再抬头时,表情微妙地变了:“啊!我…我居然算错了!”
“你不应该会犯这种错误。”奈叶轻声道,“你的计算能力从来不会出现算错,再怎么不济也只是比我慢几秒算出正确答案。”
莉莉芳沉默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有些模糊:“是啊……为什么呢?”
窗外的声音开始褪色,像有人一点点拧小了音量旋钮。阳光暗下去,曲奇的香气散了,连椅子都好像变得不太牢固。
“奈叶。”莉莉芳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混进了某种奇异的回响,“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她紧紧地握住了奈叶的手。
“没有那些战斗,那些牺牲,那些非要你来扛的东西。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考一所像样的高中,上大学,做你想做的事——继承翠屋也好,当老师也好,什么都好。”
泪水从莉莉芳眼角滑落。
“大家都活着。你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铃鹿、爱丽莎,还有我也在。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到三十岁,到五十岁,到老得走不动了还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拌嘴。这样……真的不好吗?”
奈叶看着莉莉芳的眼泪,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
是啊,这样不好吗?
这不就是她曾经梦想过的、最完美的日常吗?
没有暗之书,没有F计划,没有夜袭,没有袁珊,没有一次又一次差点夺走同伴的生死线……
但是……
“菲特酱呢?”
此话脱口而出,连奈叶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看见莉莉芳茫然地眨眼。
“菲特……是谁?”
“疾风酱呢?维塔酱、希格纳姆、莎玛尔、扎斐拉呢?奥婷酱、小思、小狐、灵琳、兰迪妮呢?还有尤莉安……还有那些在黑暗中等待拯救的世界……还有……”
记忆的闸门霎时被冲开了。
画面汹涌而来——星光爆裂撕裂夜空,雷光战斧斩断枷锁,夜天之书展开无数法阵。念力魔眼绽放的紫光,星辰法杖砸碎黑暗,寒冰炮锤冻结时间。降灵术召唤的幽魂,空间魔方折叠的维度。还有……还有那个在黄昏中消散的、暗红长发少女最后的微笑。
这些都不是梦!
奈叶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她奈叶选择的路!
翠屋的墙壁开始产生波动,像石头投入水面后泛起的涟漪。铃鹿和爱丽莎的身影模糊了,轮廓像被水泡过的水墨画。
“奈叶……”莉莉芳还在流泪,半透明的泪水穿过空气直接坠到地上,“留下来……求求你……这个世界可以没有战斗,没有痛苦……”
“但是也没有真实的重量。”奈叶的眼泪滚落下来,她伸手想触碰莉莉芳的脸,指尖穿过虚影的那一刻,冰凉的空气扎进皮肤。
“莉莉芳酱,真正的你……已经选了另一条路。雪原里把项链交给我的那个你,学院里建起月影社团的那个你,哭着说‘想替你们出战’的那个你,那才是我认识的莉莉芳。而不是这个……没有伤疤的幻影。”
最后的景象崩塌了。
翠屋,阳光,曲奇的香味,朋友们的笑容。所有一切像打碎的镜子般向四面八方飞溅。奈叶闭上双眼,任由身体向下坠落。
黑暗里,一个声音响起来,老得几乎没有温度:
“你通过了试炼:拒绝虚幻的幸福。”
“但记住,幻境之所以是幻境,不是因为它不美好,而是因为它剥夺了你选择痛苦的权利。”
“而真正的勇者,是明知前路布满荆棘,却依然选择前进的人。”
……
当奈叶的脚重新踏上实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四周空无一物,正前方悬浮着一把钥匙,银色的,掌长的,表面刻着流动的符文,像活的血管一样一明一灭。
钥匙自动飞到她面前。奈叶伸手接住,指尖触碰到钥匙的瞬间,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第一阀门·防护罩解除密钥】
【适用范围:仅限暗域内部使用】
【效果:解除目标阀门周围的空间折叠防护罩】
【使用限制:需在距离阀门三公里内激活】
【归属者:高町奈叶(西格斯之眼认证)】
钥匙在她手中微微发热,仿佛在确认主人的身份。
奈叶握紧钥匙,金属在掌心发烫,沉甸甸地坠着。幻境里的温度还在皮肤上残留:莉莉芳的眼泪;铃鹿的曲奇;爱丽莎翻白眼时双马尾甩动的弧度。
“但是……”奈叶轻声喃喃,将钥匙小心地收进魔导器的储物空间,“我有必须回去的现实。有等着我的人,有必须完成的承诺。”
她环顾四周,纯白空间开始褪色,露出暗域灰败的真实。枯木,红天,紫阳。西格斯之眼从衣襟里浮起来,晶体内部散着七个光点,其中一个就在不远处。
是菲特。
“等着我,菲特酱。我这就过去。”
奈叶手握旭日之心准备出发时,眼角瞥见纯白空间完全消失前最后显现的一行字,刻在地面上:
【八把钥匙,八个试炼。当所有钥匙汇聚之时,真正的抉择才会降临。】
字迹很快风化消失。
奈叶沉默了几秒,然后毅然转身,朝那个光点的方向,迈进了暗域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