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眩晕感像湿透的旧棉被，沉甸甸地裹住脑袋，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褪去。
奈叶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五官还长在原来的位置。暗域给她的第一份“见面礼”，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那种静不像深夜的静谧，更像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吞噬了。
“大家……都还好吗？”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像扔进沼泽的石子，沉下去就没影了。过了好几秒，才陆续有应答声从四面八方浮上来。
“在这。”
“没问题。”
“这里好诡异……”
“确实有些不对劲。”
听见同伴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奈叶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原位。八个人背靠背站成一个圈，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敢多迈一步。
等视线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奈叶才看清周围的一切。
枯木，漫山遍野的枯木。
那些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漆黑的枝桠像被拧断的手臂一样扭曲着，朝天空伸去，又空空地垂下。没有叶子，没有树皮，连树枝的末梢都风化成了细细的粉末。风从树枝间穿过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
头顶的天空是一整片凝固的血色，浓稠得像抹不开的颜料，连云都长不出来。正中央挂着一颗暗紫色的太阳，大小跟月亮差不多，光线毫无生气地泼下来，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一层病恹恹的黑紫色。那道光既不暖也不亮，只是让黑暗变得更具体了一些。
而脚下浮则着一层白雾，刚好将脚踝淹没。雾中的凉意像蛇一样贴着皮肤往上游走，隔着战斗服都能感觉出来。地面上零零星星地散布着墓碑，歪歪斜斜，有些已经风化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墓前的十字架大多折断了，横在草丛里，长满了灰绿的苔藓。
“这地方……”晓思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星辰法杖，“比我在冥神之墓里看到的景象还要还瘆人。”
晓狐的耳朵贴着头皮压得很低，尾巴上的毛全都炸开了，像一只受惊的猫：“没有生命迹象，连微生物都没有。”
罗奥婷蹲下身子，魔导器的扫描光束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冷蓝色的线条。她盯着投影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环境魔力浓度异常高，但所有魔力都处于惰性状态，无法被常规手段引导或吸收。”
菲特试着发动雷光战斧的浮空系统，脚下只闪了几下电火花就熄了：“空间被某种规则锁定了，飞行魔法全部失效。”
“我们徒步过去吧。”奈叶深吸一口气，暗域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铁锈和旧书页混合的怪味，虽然说不上难闻，但总让人觉得肺里沉甸甸的，“奥婷酱，西格斯之眼指哪个方向？”
罗奥婷从储物魔导器中取出西格斯之眼，球体在暗域环境中发出比外界更明亮的光芒，内部的光点指向森林深处的一个方向：“在那边。距离无法测算。这里的空间参数和外界完全不同。”
“保持警戒，两人一组交替前进。”奈叶率先迈步，“菲特酱和我开路，奥婷酱、小狐断后，疾风酱、小思居中，灵琳和兰迪妮负责侧翼侦察。”
白雾在她们脚边翻卷着，像被惊扰的梦。脚下踩到的东西有枯叶，也有细碎的硬物（奈叶忍着没低头看，那些东西的形状不太像石头。她告诉自己，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长得像骨头但并不是骨头。这说服力不太够，但眼下也只能这么对付着用了）。而那些枯木仿佛在注视着她们，有些枝桠的形状像极了扭曲的人形。
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兰迪妮第一个发现问题。她突然停下脚步。左手以夸张的幅度抬至眼前，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仿佛在捕捉无形的丝线。
“哼……有趣。”兰迪妮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灰瞳中倒映出周围扭曲的空间结构，“本皇女之七彩魔眼已然洞察！此地的时空坐标，正在吾等无知无觉间进行着卑劣的循环！”
她转身，手指笔直地指向三十米外那棵歪脖子树：
“看呐！那株以扭曲之姿向虚空哀嚎的泣血之木，十五分零七秒前，吾等便已与它进行过命运的邂逅！如今它再度现身于此，绝非偶然，而是这无尽回廊对吾等的嘲弄！”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前方三十米处，一棵特别扭曲的枯树斜插在地面上，树干的形状像是一个弯腰的人影——确实很眼熟。
“巧合吧？”晓思歪着脑袋打量，“这种地方枯树都长得差不多，一棵歪的跟另一棵歪的，看着都像……”
“绝非巧合！”兰迪妮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单膝跪地，右手猛地按向地面，“本皇女之血脉正在咆哮，此乃永恒轮回之阵！空间被折叠成莫比乌斯之环，时间则困于衔尾蛇的诅咒之中！”
地面在她的掌心下泛起银白色的空间涟漪。
灵琳展开降灵术的感知网，几个半透明的幽魂体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又飘回来：“亡灵残留气息的波长完全一致……确实是同一棵树。”
罗奥婷连忙调出魔导器记录的路径图。全息投影显示，她们走过的路线竟然是一个完美的圆形。为此罗奥婷不由自主吐槽：“鬼打墙？！”
话音刚落，奈叶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她“呜哇”一声，旭日之心差点脱手，下意识往菲特那边靠了半步，肩膀撞上菲特的臂弯才站稳。
空旷的死寂里，这声惊叫的余音格外响亮。然后……
“噗。”灵琳第一个没忍住，笑声像银铃一样，“哎呀呀~小奈叶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怕鬼啊~”
“我…我才没有怕！”奈叶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甚至蔓延到了耳尖，“就是突然听到那个词，纯粹……纯粹是被吓了一小跳！对，就一小跳！现在的我早就……”
“早就？”菲特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轻轻握住奈叶的手，“没关系，怕鬼也很可爱。”
“菲特酱，连你也……”奈叶的脸更红了。
晓思已经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奈叶你刚才那一蹦，比我竹林里养的灵兔还高！我记下来回头给铃鹿她们看！”
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晓狐嘴角也动了动：“记录，奈叶的惊吓反射速度，比对战SS级魔导师时快约四成。”
“你们……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奈叶捂住发烫的脸，但紧绷的气氛确实在这阵笑声里松了下来。那些枯木的影子在笑声中晃动，忽然不那么像人形了。
等大家笑够了，疾风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说正经的。迷阵的话，我们需要拆解它的结构。灵琳，兰迪妮，来搭把手。”
三个人迅速进入状态。疾风把夜天之书展开成分析界面，密密麻麻的魔法公式在空中流动；灵琳派出去的幽魂体陆续归巢，带回一串串零散的信息；兰迪妮蹲在地上，用指尖在地面划出空间坐标的网格。
“迷阵的原理通常有三种。”疾风的手指在公式间飞速跳跃，“视觉误导、空间扭曲、认知干涉。视觉误导可以首先排除，我们有七个人，不可能同时被同样的幻象欺骗。”
“非也！此非单纯的空间把戏！”兰迪妮猛地抬起头，站起身，双手在胸前交叉，做出一个古老结印的手势，“本皇女之虚空万藏魔方正在解析，此地的维度正在发生相位重叠！空间坐标与时间参数被编织成了可憎的双螺旋，吾等每踏出一步，实则在同时向着过去与未来两个方向坠落！”
这个说法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灵琳眉头紧锁，把幽魂体们的反馈整理成文字：“这些小家伙们反馈的信息也很混乱。它们说‘路在脚下，但脚不在路上’……反正我是没听懂它们在打什么哑谜。”
晓思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忽然冒出一句：“会不会是时间？”
空气安静了一瞬。
疾风的眼睛霎时一亮，飞快地调出新的测算模型：“如果不仅是空间在转，时间也在兜圈子呢？我们以为自己一直在往前走，实际上每隔一阵子就被重置回同一个节点，连带着记忆也被悄悄抹掉一部分？”
罗奥婷立即调出所有传感器的历史记录，两组数据并排投影在半空中。一组是二十分钟前的，另一组是现下的：
“魔力波动频率，温度梯度，地面震动残留……所有数据波形完全重合。连噪音的随机分布都一模一样。大自然没那么无聊，重复得这么工整。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把同一个十五分钟剪了又贴，贴了又剪。”
听得罗奥婷的数据分析，众人由此得出结论——时间循环！
她们被困在了一个时间片段里，每隔大约十五分钟就会重置一次。
奈叶握紧旭日之心：“那怎么打破循环？”
疾风已经开始构建法阵模型：“三个维度要同时打。空间重新锚定，时间强行突破，再加上一个足够硬的认知锚点让我们自己‘相信’已经出了循环的信念支撑。”
“空间之锁，交由本皇女来斩断！”兰迪妮右手高高举起，虚空万藏魔方在她掌心上方显现，开始高速旋转，“本皇女将以虚空女皇之名，在此构筑‘不连续领域’！让这卑劣的循环，在本皇女之权能前彻底崩解！”
“时间流这边我来。”灵琳翻开百鬼寂静录，泛黄的纸页上爬满了古老的咒文，“降灵术里有一页禁忌章，可以和过去与未来的亡灵短暂共振，撕开一道时间裂隙。但消耗很大，而且过程中可能会看见些不该看的东西。”
“我来提供魔力。”晓思拍拍胸脯，星辰法杖在掌心转了一圈，“论输出，姑奶奶我还没输过谁。”
晓狐默默站到晓思身边，冰蓝色的魔力已经开始在周身流转。
罗奥婷检查了一下储物魔导器：“我有三块高纯度魔力结晶，可以撑起一个中型法阵十分钟。”
“认知锚点就交给我。”奈叶抬起旭日之心，魔导器的外壳逐层展开，樱白色的光芒从核心涌出，“我会用‘天神烈破’打出一个通道，就算周围的时间空间都在撒谎，光走过的路骗不了人。”
准备好之后，八个人各就各位。
兰迪妮的八个空间信标同时升起，银白色的光线在空气中织成一个多面体，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内部构造。
灵琳的咒文越念越快，地面浮起一个巨大的灰色法阵，法阵中隐隐有人影在晃动，那些都是困在时间流里的残魂，面容模糊，姿态各异。
晓思将星辰法杖插在法阵中心，磅礴的星辰魔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晓狐在一旁维持着魔力输出的稳定。
罗奥婷将三块魔力结晶嵌入法阵的关键节点，然后退到外围警戒。
“准备！”疾风扬声喊道。
奈叶深吸一口气，旭日之心已经展开完全形态，樱色的魔法阵层层叠叠展开，像一朵绽放的花：“随时可以。”
“开始！”
兰迪妮的空间稳定场首先启动，八个信标同时绽放强光，周围的空间开始发出玻璃摩擦般的声响。灵琳的降灵术达到最高点，时间亡灵们发出无声的嘶吼，法阵中央出现一道不断旋转的灰色漩涡。
“Divine Buster Extension（天神烈破·EX）！”
奈叶的炮击笔直地射向天空。温暖、坚定、不可阻挡的光柱撕裂了暗紫色的天空，在血红天幕上留下一道璀璨的痕迹。
那道光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跟着光走！”奈叶大喊。
八人同时冲向光柱的方向。兰迪妮的空间稳定场在身后发出玻璃崩裂的声响，灵琳的时间裂隙像一张张开的嘴，灰色的漩涡疯狂旋转，晓思和晓狐的魔力洪流推着所有人往前涌。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那些枯木像倒放的电影般向后飞掠，墓碑一个个沉入地下，白雾疯狂旋转……
然后，光柱消失了。
奈叶踉跄一步，被菲特扶住。其他人也陆续停下，喘息着看向周围。
眼前豁然开朗。
枯木林还在，但已经稀疏了许多。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古老的石制平台——传送阵。
平台由灰白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刻满了已经磨损大半的魔法符文。八个石柱立在平台边缘，每个石柱顶端都有一个凹槽，大小正好和手掌吻合。
“我们……出来了？”晓思不确定地发问。
罗奥婷查看西格斯之眼，将数据进行更新：“坐标更新了。我们距离第一个阀门的直线距离是……等等，怎么变成零了？”
“零？”奈叶心头一紧。
“也就是说，阀门就在传送阵的另一端。”疾风走上平台，靴底碾过那些古老的刻痕，“看来要抵达目标，非用这个不可了。”
八人走上平台。脚下的符文开始微微发光，像是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
兰迪妮快步走到一根石柱前，单眼罩凑近观察符文，然后发出一声冷笑：
“呵……何等傲慢的试炼。此乃‘八魂归一之阵’！需八位共鸣者的魔力同时注入，方能为吾等开启通往彼方之门扉！”
奈叶环顾一圈，七个人都看着她。她笑了：“那还等什么？”
八只手同时按在凹槽上。魔力注入的瞬间，整个平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符文全部亮起，石柱开始旋转，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但就在传送完成的最后一刹那，奈叶低头看见了石柱上的符文重新排列了，那些她以为是装饰性纹理的刻痕，在魔力的催化下拼成了八个词语：：
牺牲、背叛、谎言、绝望、疯狂、遗忘、孤独、终结。
“等等！这个传送阵不……”
奈叶的警告还没说完，白光吞没了一切。
坠落。没有身体、没有方向的坠落，意识在虚无中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像永远到不了底。
最后失去意识前，奈叶只听到八个方向同时传来的、同伴们渐行渐远的呼喊声。
传送阵的光芒彻底熄灭。
平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西格斯之眼滚落在地，晶体内部，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八个光点，此刻已经分散到完全不同的方向，而且正在迅速远离彼此。
寂静重新笼罩这片土地。
血红色的天空下，暗紫色的太阳缓缓移动了一格。
时间，已经过去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