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个样子。

放学铃声的余韵还没在走廊里消散干净，身旁的人连半分停顿都没有，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教室门口的人流里。自始至终，连个眼角余光都没赏给我，要不是手机隔着书包震了一下，震得我腿肚子微微发麻，我都要以为今天又不要来补课了呢。

啧，还真是严格遵守规则啊。

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按她当初定下的那三条规矩，除了在家里之外的地方就当陌生人，所以现在各走各的路，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嘶~

可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发闷，我这是怎么了？

总不能……总不能是……

肯定不是！

把摊开的习题册胡乱塞进书包里。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了，我才拎着书包站起身，晃悠悠地往教室外走。

反正一会儿到家的时候就能见到了，计较这点小事算什么。

……

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块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撞在路牙石上发出细碎的响。

她今天走得还挺快的嘛，都已经快走到便利店了还没有追上她的身影。

想着想着就拐过了街角，便利店的铜铃隔着玻璃飘出半声轻响。我下意识往电线杆的方向瞥了一眼——往常这个点总蹲在那里蹭吃的那只三花猫，今天居然不在欸。

这是……跑去哪里“捕猎”了么？

没准是又被她吓跑了也说不定~

拐进公寓楼的玄关，声控灯顺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来。我抬眼往电梯间的数字面板方向看，红色的数字显示屏亮着明晃晃的“6”——正停在我家那层，一动不动。

诶？

她今天居然那么快嘛？

唔……那现在应该已经在门口等我了吧。

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肩带，我走过去按下了上行键，电梯嗡地颤了一下，开始缓缓往下沉。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门缓缓滑开。我走进去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指尖按了6楼的按键。随着电梯缓缓上升的震颤，耳边灌满了风掠过井道的轻响，凉丝丝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在电梯里也是蛮凉快的~

一想到等会儿就能见到她，心思又有点飘——白天在学校的时候还装得跟陌生人似的，这会子又在干巴巴地跑过来等开门，想想都觉得有趣。

电梯颤了一下，数字跳到 6。门刚滑开一条缝，脑袋里面感觉有点乱。

下一秒，门彻底敞开。

从电梯里面走了出来，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切进来的夕阳，把整片走廊泡在暖融融的蜜橘色里。而在我家门前的光影里，站着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只不过……感觉比往常要多了一些“东西”。

她还是老样子，校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被夕阳染了半圈柔和的金边，松松垂在肩前，遮住了小半张侧脸。指尖勾着黑色的编织牵引带，指节被压的地方微微泛着白——是攥得有点用力么？

她微微侧着脸，视线落在走廊墙壁上，像是故意装出一副“我没有在等你”的样子。

这家伙，还是一样，别扭死了。

视线下意识往下滑，落在她脚边的大狗身上，毕竟它的体型真的很难让人忽视掉它的存在。

这就是班尼么？看着样子是只德牧没有错。

之前只在她Facebook的照片里见过一次，那时候它蹲在草地上，看着威风是威风，可总觉得也就普通大狗狗的尺寸。可真站到眼前才发现，这个家伙明显要比我以为的大上一整圈，耳朵支棱得笔直，像俩支棱起来的小三角。尾巴竖在身后慢悠悠晃着，扫过地砖发出轻轻的刷刷声。

厚厚的肉垫搭在地面上，看着软乎乎的，可光是看着那体型，如果真要扑过来的话，我恐怕够呛能招架得住了。

……德牧不应该这么大才对吧？

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上飘，落回她的领口处。

布料严严实实地裹到下颌下方，可只要稍微偏头，就能看见衣领边缘露出来的一小片淡粉色的痕迹，形状圆圆的，边缘晕着点浅红——那个就是我留下来的。

一想到这里，心里忍不住漾开一点小小的窃喜，像含了口气泡水一样，甜丝丝的气泡顺着血管往上冒，连脑袋里面都有点发烫。

居然还没有完全消失掉呢~真的好可爱。

不对，应该说，居然遮得这么勉强，还非要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可偏偏又遮不严实。

不过还是很可爱。

“愣着干嘛？快点开门来啊。”

当然这种话要是当她面说出来她可能以后就再也不理我了吧~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我，眉头微微蹙着，嘴角还是习惯性往下撇着，语气听着有点不耐烦，可指尖勾着的牵引带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轻轻晃了晃。

“好好好，别急这就来了。”

我赶紧收回飘远的心思，抬手在书包侧袋里摸钥匙，走到她跟前，忍不住又低头瞥了那只大狗一眼。它也正抬着头看我，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子微微抽动着，像是在认真闻着我身上的气味。

“它就是班尼吗？”

“嗯，我把它带过来了。”

“班尼很可爱呢~不过比我想象中的要大上一圈呢，我还以为德牧都没这么大的。”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平时在附近见的都是电线杆旁的野猫、邻居家的小柴犬那种小小的，这么大只的狗狗还是头一次离这么近看。虽然看着威风凛凛的，可乖乖蹲在主人脚边、耷拉着耳朵的样子，倒也透着点傻气。

“它本来应该是很凶的才对……”

她皱了皱眉，像是有点不爽，又像是有点疑惑。指尖松了松牵引带，又很快重新攥紧，“以前见了陌生人都会叫的。”

“诶？”我下意识又低头看了眼班尼。

凶？

虽然看着确实是一个唬人的大家伙，可它现在的这幅样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尾巴快摇成螺旋桨的样子，哪里凶了？明明就是只好奇的大狗狗而已嘛。

“没准是它很喜欢我呢~”

“你少跟我在这自作多情了。”

不过如果要猜一个合理一点的理由的话，或许是类似那种澄月身上会有些许我的气味，所以班尼才会这个样子？毕竟这两个月她总是会来补课的嘛~

“嗯嗯，先进屋再说吧，站在走廊里怪显眼的~”钥匙被我插进锁孔里，随着“咔哒”一声响便拧开了门锁。

澄月低头瞥了它一眼，又抬眼扫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牵着牵引带走了进去。

……

咔哒一声拧上门锁。

我弯下腰，指尖勾住鞋子的后跟往下蹭。呃，这双鞋是升高中前买的，鞋型还算周正，漆皮的鞋尖原本是亮堂堂的……这才穿了两个月而已，鞋尖那里就蹭出了好几道灰痕了，前天晚上擦过一次，也只淡了一点点，仍然留着浅浅的印子。

皮鞋这种东西，保养起来还是太麻烦了~可是要是就这样不管不顾下去的话，鬼知道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是被母亲发现了就更糟糕了~

“嗒”地一声轻响，两只鞋先后落在毯子上。

指尖蹭了蹭鞋尖的灰印，指腹蹭过粗糙的皮面，还是没什么变化。视线顺着地砖的纹路无意识地往旁边飘了半寸，刚好落在她的鞋尖上。

她就站在我旁边半尺远的地方，还没脱鞋。明明穿着的是差不多样子的乐福鞋、明明都是走同一条路过来的……她的鞋是怎么做到那么干净的啊？鞋尖的皮面也是干净得泛着柔和的哑光……

唔。

把自己的那鞋又往角落里面推了推。

……搞得像我有多么不爱干净似的，感觉有点丢人了。

啊、不过——她的室内鞋可就没那么光彩了~至于原因仔细想想也能猜到，她下课的时候经常出去乱走，应该也是没有换鞋导致的。这样想的话心里算是平衡了一点~

……算了，大不了晚上洗完澡或者明天的时候再去买点鞋油擦擦好了，反正今天也是周末了。实在不行……一会儿找个理由向她请教一下还不行么。

“咔嗒”一声轻响，编织牵引带软塌塌地垂落下来。本以为体型这么大的德牧撒了绳就会到处乱窜，可班尼只是稳稳蹲坐在她脚前，两只支棱的耳朵也微微耷拉了下来。

她指尖勾着绳圈晃了晃。

“星华奈。”

“怎么了？”

“你去拿条湿毛巾过来，帮忙擦一下脚。”

……前些日子刚让我给你脱袜子，现在又要擦脚了，这又是要闹哪样啊？

“怎么天天指使我做这种事情，才不要。你自己拿毛巾自己去做。”

“我还没换鞋呢，怎么去拿啊？”她抬眼扫过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都换上拖鞋了就赶紧去拿啊。”

嘶——

你这个家伙，也太能使唤人了吧？把自己当成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了么？

……虽然是从伦敦来这个我的知道，但、一个筹码才值2000元怎么看也不像是“大小姐”之类的人吧？

呃呃啊，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不过~

“总是让我平白无故帮你做事，那可不行。”手指蹭了蹭玄关柜的边缘，“1个筹码。”

空气安静了2秒钟。

她盯着我看了好久，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吸了口气，嘴角往下撇了撇，一脸“你有没有搞错”的样子。

“和久津你怎么能贪婪成这个样子。”

诶？

“才不是贪婪啊喂，总不能让澄月你使唤人使唤得太频繁吧？每次都随便就叫我做这种奇怪的事情，总得有点代价才行啊。”

况且我这才只要1个筹码欸！

“我哪里频繁使唤人了。”

哪里没有啊喂！

眉梢被她往下压出浅浅的弧度，嘴角也习惯性往下撇着，一副强词夺理的样子。不过那点不满也只在脸上挂了2秒，她就轻轻啧了一声，别开脸不再看我。

“行行行，1个筹码你快点去拿。”

哼~早这么爽快不就没那么多事情了嘛~

最后还是要乖乖把筹码给我才行呢~不过说起来，她提那种奇奇怪怪的要求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来着？舔伤口、脱袜子……到现在还要让我擦脚，就是个变态没有错，虽然我自己也有在报复回去吧。

拉开卫生间的柜门，从里面抽了条干净的白毛巾，就着水龙头打湿半幅，再拧到不滴水的程度。

现在是擦脚……这样下去的话，感觉以后说不定就会用筹码之类的东西做“更过分”的事情来。

唔……

走到客厅就看见她本人还“钉”在玄关的地垫边上，不过已经把鞋子脱掉了，书包也被她丢在了沙发上。班尼就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呼噜声。

“拿来了哦~澄月来脱下袜子吧。”

反正都前几天都做过那种奇怪的事情了，这会儿再擦脚什么的也不算跳脱吧。

下一秒，我就看见她猛地转过头来。

“哈？要我脱袜子干嘛？”

“不脱袜子的话擦脚不就给弄湿了么？”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眉头紧紧皱成了小小的一团。眼神里相比以前似乎多了更多的复杂情绪——害羞、疑惑，还有熟悉的嫌弃，也不知道她现在在想着些什么。

不是你让我来给你擦脚的嘛？现在装什么清高啊？

“和久津同学你是笨蛋吗？”

“诶？”

“我要你给狗擦脚啊。你在想什么啊？”

啊——？！

呃啊啊……原来是我想歪了吗……？

……不过会发生这种事情也是要怪她才对的啊，还不是因为她之前总提些奇奇怪怪的要求，什么舔伤口、脱袜子的，搞成现在不正常的样子，谁会想到只是要给狗擦脚啊！

这、这也太让人误会了吧！

“星华奈你脑袋里面怎么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明明是……明明是澄月你自己不把话说全了啊。”

她轻哼了一声，眼尾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一点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地垫前的位置，“我可都付你筹码了就快点擦，不然它脚上的泥全都要蹭到地板上了。”

什么嘛，明明就是故意不说清楚想看我出糗的吧！

……唉~说多错多。我蹲下身，避开她的视线，把毛巾往班尼的爪子边递了递，“好啦好啦，我给班尼擦脚行了吧~”

“班尼过来，给你擦脚脚哦。”虽然我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我说的话吧。

不过班尼倒是很乖的，像是知道我要做什么似的，我刚要碰到它的前爪，它就顺势把爪子抬了起来，肉垫厚厚的，硬硬的，带着点粗糙的颗粒感，还带着点外面沾的泥土碎屑。

“班尼很乖呢~比某人要乖多了。”

“……”

她没有接我的话，就只是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看着。而且从这个视角我也看不清她现在的表情是怎样的，是在为刚才的事情笑我吧？不过我还没有见过她有笑容之类的表情，又或者说她除了平静和嫌弃不爽以外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过。

“澄月同学？”

“……干嘛？”

不是，别在哪里一坐就跟个死人一样啊。

“你就只是坐那里看着嘛？真懒啊~”

“没有，我在想事情。”

“诶？什么事呀？”

“不关你事，我已经付你筹码了就老老实实做。”

果然又是这套。

还是让人“冷”得要死的样子。真的是，这个样子，每次问她点什么，要么是石沉大海半天没回应，要么就是用类似这种“不关你事”之类的话直接堵回来。

“嗨呀，我只是想关心一下澄月同学还不行么。”

“不需要你关心。”

和她说话真的很容易上火啊。

话是这么说，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飘。

校服领口的最上面仍然被她“筑着一座城墙”，不过嘛——现在那座“城墙”已经被我“攻破”一次了~

想到这里，刚才那点不爽气鼓鼓的情绪一下子就散得无影无踪，嘴角都有点忍不住偷偷往上弯了弯。

唉~

什么时候再去试一下好呢？得多让她长长记性才行，别总把我当成什么好欺负的人，动不动就用“不关你事”来堵我。上次是脖子，下次……下次说不定就可以……

“喂，你傻笑什么呢？”

清冷的声音突然砸下来，我猛地回过神，刚好撞进她酒红色的瞳孔里。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视线转了过来，正微微皱着眉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疑惑，还有点熟悉的嫌弃。

“啊，没什么的~我刚好也在想一些事情而已。”哼哼，你给我等着瞧的，“好了，已经擦完了哦。”

它真的乖得不像话，肉垫软软搭在我掌心，连爪子都没怎么动过，反倒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本来还以为大型犬会闹得很呢。

转头看向沙发边的人，她已经站起身来了，正弯腰在书包里不知道翻着些什么。看这架势，多半又在琢磨什么奇奇怪怪的主意。

忽然，自己的头顶传来了轻轻的触感——硬邦邦的，但感觉并不大，还带着点掌心捂过的微热，她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放到了自己脑袋上面。

“什么、什么啊？”

我下意识直起膝盖站起了身，手也跟着慌慌张张摸向脑袋顶。指尖先碰到一片光滑的硬质塑料，顺着边缘摸一圈，还带着细密的齿纹——不用看也已经知道了，是筹码币。

我把那枚小圆片捏在指尖举到眼前，暖黄的玄关灯光落在上面，印着的“2000”字样泛着点细碎的光。

“什么嘛，你这个样子直接放别人脑袋上很不尊重人的欸。”

“可是星华奈你当时还在蹲着，我看你双手也腾不出位置，就索性放那里好了。”她直起身，脸上仍然保持着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真的是……

我把筹码随手揣进裙子口袋，指尖隔着布料蹭了蹭那枚圆圆的塑料片。不过倒也是没想到她会开始把筹码随身带着了，这是打算以后随时随地想到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都能立刻掏出来用掉吗？

“现在要补课吗？”我抬眼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分针刚好走过6点的位置。

“随便你。”

她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抱在了怀里。

我视线扫回她脚边的大狗，它正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支得笔直像俩小三角，“那班尼怎么办呢？”

“也随便你了。反正它很乖的，没有我的允许是不会乱碰东西的。”

“真的假的？”

“假的。”

不是……“呃，那还是把它留在客厅里好了。”

虽说我对狗狗这种东西没什么意见吧，但要是真的让它撒起欢来，不说其他东西了，书架上那堆摞得摇摇欲坠的漫画可遭不住殃。

“都说了随便，你就算把它丢出去也无所谓。”

“诶？澄月好冷血呢。”哈哈，这怎么可能嘛？我看你手机上就有很多它的照片，怎么可能会是无所谓的呢~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