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天阴着。云一层压着一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我起了个大早，把两把剑从墙角抱出来，并排放好。潮，霞——这两个名字，我已经叫顺口了。
小花人聪明，学得快，剑已经拿得稳当，左手使剑，一点没觉得别扭。我把剑握稳，给她走了一趟慢的。一式一式，放得很慢，好让她看清剑尖该往哪儿去。
收势的时候我回头。她没看剑。
她握着剑，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两个不同的人，不知道该把哪个认作真的。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顿了顿，“你练剑的时候，看着不像你。”
“不像我？”
“不像。”她说，“像另一个人。”
正说着，窗边那块垫子上有了动静——团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溜下来，一路小跑，跑到我们中间，四脚一翻，就地躺倒，尾巴甩得欢。
小花收住剑，低头看它：“让一让，团团。”
它不走，反用爪子去够她的裤脚。
我把剑往墙边一靠，蹲下去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打了个滚，喉咙里呼噜呼噜的。我一手抱着它，一手给她比了个起手式，笑着逗她：“看，剑在这儿呢。”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以前，空手练了那么久——委屈吗？”
我认真想了想。
“不委屈。”我说，“空手练，练的是人。有剑练，练的是剑。人练好了，剑来了，才接得住。”
她抱着剑，低头站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我把团团放回垫子上，又拿起潮。这一趟，谁也没说话。
吃过早饭，小花从杂物间里，把上回买的宠物笼提了出来。
“向晴发消息来，说今天让我务必把团团带去。”她说，“她在学校念叨好几回了——上回见它，还是街上那一团脏兮兮的小猫，想看看它如今什么样。”
“那太好了！”我一下子高兴起来，“我也想让向晴看看团团。它如今胖了，白净了，可好看了。”
小花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只往笼子底下垫了块旧毛巾：“它还没打疫苗，头一回出门——到了向晴家，把门打开就行，别吓着它；也别放它出来乱跑，它怕生。”
“嗯！”我蹲下来，扒着笼子口，小声跟团团商量，“团团，咱们去看向晴，就是救你的另个姐姐。你要乖乖的。”
我把团团抱进去的时候，慢慢想起一件事——“小花，向晴的生日，到底是哪天？”
“怎么了？”她没抬头。
“她说她生日在寒假。”我说，“上回在她家吃蛋糕那天，她说从没人给她过生日，我就说了，今年要给她过一个第一的生日——你也在的，你也应了的。”我把“应了”两个字说得很重，“可向晴只告诉我在寒假，却没说是寒假的哪一天。”
小花的手停了停。
“……一月二十五。”她说，“春节前。她爸妈在外地做生意，那几天正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一月二十五，我已经知道公历是怎么看的了。我在心里把日子过了一遍：今天十八，二十五——还差七天。七天，够我把她的名字练得更像样些，够我把这个日子记牢了。
“那正好。”我抱着笼子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说，“等我再学会几个字，我要好好给她过一回。”
小花低头把笼子的插销又检查了一遍。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公交上，笼子里的团团起初一声不响，过了一会儿，伸出一只爪子，从笼子缝里探了探，又缩回去。我低头跟它说话：“别怕。有我抱着你呢。”
下车又走了一段，路边支着个水果摊。小花叫我等等，走过去蹲下，一颗一颗地挑草莓，挑了半袋，付了钱回来。我抱着笼子，没问她买给谁——她做什么自有她的道理，问了也未必说。不过，我猜是买给向晴的——她发圈上，就长着草莓。
她挑着，向摊主问了句“能尝尝吗”，得到同意后，往我嘴里塞了一颗道：“喜欢吗？“
“喜欢，酸酸甜甜的。”我应道。
“那就再买一袋。”小花道。
到向晴家，门一开，她的声音先探出来，又亮又脆：“来啦来啦！”她看看我们，视线移到我手里的笼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快让团团出来吧，我可想死它啦。”
我把笼子放在地上，打开门。团团缩在最里头，只露两只眼睛，警惕地看着陌生的地方。
向晴蹲下来，不敢伸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团团，是我呀——上回在街上，我可没少替你说话。出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团团没动。
“它怕生。”我说，“上回见人，还是在街上。”
“那是。”向晴说，“那时候它脏兮兮的，比现在小一半。”她也不急，拍拍手站起来，“先不管它，咱们先学。它自己待熟了，自己会出来。”
向晴这才看见小花手里还拎着两袋子。小花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其中一袋，里头的草莓，个个红艳艳的。
向晴愣了一下：“……给我的？”
“路过，看着新鲜。”小花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向晴没再问。她低下头，把袋口重新系好，放进冰箱里：“那……我留着，晚上吃。”
向晴家不大。进门就是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挨挨挤挤地放满，转个身就到厨房。不像小花家，从客厅走到她房间，要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可这儿是满的——满得让人想多坐一会儿。那边的屋子静。我的脚步声一响，就显得特别大。刚来的头几天，我总跟在她后头走。她走哪儿，我走哪儿。
客厅里早摆好了一桌。向晴一样一样端出来：先给小花放下一杯柠檬水。“你的柠檬水，老规矩。”向晴说着，又给我端来一大杯奶茶，跟街上买的一模一样，“我自己煮的奶茶，加了糖，还热乎着，你尝尝。”
我捧起来喝了一口。又甜又香，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
向晴看我这样，咯咯地笑，转身又端出一盘黄澄澄的小点心：“饼干也是我自己烤的，头一炉糊了，这炉正好。上回吃蛋糕，我看你眼睛都亮了，就想着你准喜欢——吃吃看，合不合口？”
“给我的？”我愣了。她点头，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小花在对面坐下，翻开书，没抬头。向晴自己倒了一杯奶茶，坐下来絮絮地说：“以前小花每回来，我只备柠檬水。你可不知道，我可贪甜了——就是她不爱甜的，我一个人弄一桌子甜的也没意思，索性跟着喝淡的。”她喝了一口，心满意足，“这下好了，有了叶子，我做甜的也不浪费啦！”
小花翻了一页，淡淡地开口：“有这功夫，不如多看两页书。”
向晴一愣，随即“嚯”地坐直了：“看书看书，你就知道看书！我这奶茶煮了快一个钟头，饼干烤糊了头一炉才成这一盘——你倒好，一句多看书就想打发我？”她说着来拉我，“叶子你说说她！”
我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干，含糊地帮腔：“就是就是。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不吃，是你的亏。”我咽下去，又补了一句，“你亏大了。”
小花看看我，又看看向晴，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柠檬水，把这一页看完。向晴冲我挤挤眼，我也冲她挤挤眼。我们俩一人抱一杯奶茶，谁也不理她了。
向晴拖过一摞书来，拍着叹气：“完了完了，小花，周一就考了，我数学还有半本没看，怎么办呀。”
小花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哪题不会？我讲给你。”
向晴就凑过去，咬着笔杆，一道一道问。小花讲得很慢，讲完一遍，问：“懂了吗？”向晴“哦——”一声，用力点头；下一道题，又忘了个干净。小花也不恼，从头再讲一遍。有一道题实在绕，小花便抽过她面前的草稿纸，把步骤一行一行写下来，字迹干干净净。
向晴凑过去看：“哇，你写得好清楚。”
小花头也不抬：“……不然你怎么看得懂。”
向晴愣了一瞬，反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压着嗓子说：“叶子你看，她嘴上嫌弃我，手上可从来不嫌我——从初中到现在，给我讲了三年多了。”
我坐在桌子这头，也翻开自己的本子。出门前小花给我在本上留了十来道题：二加三，十三减七，八加七。十以内的，我在车上就填好了。就剩八加七，我填了个十四——写完了，又觉得哪儿不太对，可说不上来，先搁着，等晚上回去让她看。
我原本以为，她们说的复习，是像练剑那样，一下一下，实打实的。原来不是——是向晴把不会的题问出来，小花一个个替她磨平。
学到半上午，向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妈？”
向晴起身走到阳台边接电话，我们这边听不清那头说了什么。只听见向晴应了几声“嗯”，声音一点点矮下去，最后说：“……回不来啊。行，我知道了。没事，我明白的。”
她挂了电话，抬头，笑了一下——那一下，是先把嘴角放下来，再重新扬上去的。她笑得太快，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妈说，年前那两天才回得来，让我自己照顾好自己。”向晴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脸又是满格的笑，“正巧，那时候考试也结束了，咱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小花“嗯”了一声，低头翻书。我笑着应了，也低下头，描我的字。可我记下了那半秒——她笑之前，先停了那么一小下。这一小下，我认得。我从前也这样笑过：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脸上却不许它露出来。笑得越快，底下埋得越深。
我没有问向晴。她的笑，是笑给我们的，也是笑给自己的，不许人拆。
到了中午，团团自己从笼子里探出了头——它闻见了厨房飘出来的味儿。
向晴很会做饭，至少比我会。她系上围裙，把头发往后一拢，边说边分派：“平时我一个人，下点饺子就对付了。好些菜想做，一个人又吃不完，浪费。今天你们在，我又能正经做一顿——叶子帮我剥两头蒜。小花，你把这把青菜择了。”
小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把青菜，半晌没动。
“怎么啦？”向晴探出头。
“……我不会。”小花说，声音有点低。
向晴扑哧笑出声来：“我的大小姐，青菜都不会择？”她把小花拉到水池边，一片一片教她，“这样，黄的揪掉，根掐了，一片片掰开洗——会了吧？”
小花点头，低头一片一片掰，掰得极慢，又极认真。这认真搁在择菜上，看着有点好笑。我蹲在垃圾桶边剥蒜，忍不住看她一眼——她察觉了，没抬头，耳朵尖却慢慢红了。
向晴在灶上炒菜，一边炒一边指挥我们，忙得团团转，却比谁都精神。团团蹲在厨房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摇。向晴试探着伸出手，团团没躲，凑上来闻了闻她的指尖。
向晴一下子笑开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它肯让我摸了。”她把团团抱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抱得小心翼翼的，像抱着易碎的东西。“小花，你看它这个肚子，圆滚滚的。”她小声说，“比我上回见它，胖了好大一圈。”
我在旁边说：“它可乖了，会自己用猫砂，晚上睡自己的窝。”
“应该还没打疫苗吧？”向晴问，“我看到过，一般要过十来天再去打。”
小花把择好的菜递过去：“嗯。准备下礼拜考试完，带它去打第一针。”
向晴把团团举起来，跟它碰了碰额头：“听见没？你也要打针啦。到时候打完针，就不容易生病了，就能陪她们好久好久——”
团团在她怀里“喵”了一声，很轻。向晴乐得不行，把它放下，又去够桌上的巧克力——自己吃了一块，冲团团晃晃包装纸：“你不能吃。所以我自己吃给你看哦。”
小花也勾了勾嘴角。屋里一下子暖起来。
菜都齐了，糖醋排骨、香菇油菜、一锅紫菜汤，摆上桌，红是红，绿是绿。我帮着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小花端菜，端得端端正正。向晴端着汤出来，看我们这架势，又笑：“行了，坐下吃吧。”
下午，向晴和小花接着对题，我在旁边翻着课本自己学着。团团早就熟了，趴在向晴腿边，把肚皮翻过来，让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挠。
学到傍晚，向晴说脑子是浆糊了，死活不肯再看数学，一扭身凑到我这边来，看我抄课本上的字。
“叶子你在写什么？”她蹭了过来，趴在我肩头看，“哇，你都会写这么多字啦？”
“小花教我的。”我把描好的字给她看。
向晴看了半天，来了兴致：“光写你那些多没意思。来，我教你写我的名字！”她拿过我的本子，翻到空白页，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一笔一画，“看好了，宋——向——晴。我的名字。你写写看。”
她把笔塞回我手里。我照着描。宋和向字还好，晴字笔画多，我描了三遍，还是歪的。向晴凑得极近，头几乎挨着我的头，一边看我下笔，一边“咯咯”地笑：“哎呀你这里弯早了——不对不对，往这儿——哈哈哈你看你写的！”
她笑得响。我也跟着笑。
笑完了我抬头，看见小花坐在桌子那一头，正一页一页翻自己的书。翻页的声音，比先前响了些。
过了一会儿，小花放下书，起身去厨房。她端着一杯水回来——白开水，冒着热气，坐下来焐在手里，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话，放回去了。
向晴探头看了一眼：“咦，你今天怎么不喝柠檬水了？”
小花低着头，捧着那杯热水：“……凉的。想喝点热的。”
“哦——”向晴应了一声。她没再问，只抬眼看了小花一下，那一眼很短，像是想说什么，到底又咽了回去。小花也没抬头，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些。向晴便像没事人一样，转回头来拉我，“你再描一遍，这次慢点，顺着笔画来——”
我低头接着描。描了两笔，不知为什么，我又抬头看了小花一眼。她把那杯热水焐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眼睛看着书，脸上看不出什么。向晴那一眼，极短，像是懂了什么，又像只是没看。我总觉得，今天的小花，有哪里不太一样。可我说不上来。
天黑得早。我们走的时候，向晴把团团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团团居然也没挣，趴在她胳膊上，半闭着眼。
“它这是困了。”向晴小声说，“它今天玩累了。”她低头，拿脸颊蹭了蹭团团的脑袋，“叶子，你下回还带它来，好不好？”
“好。”我说，“下回还来。”
向晴这才把团团还给我，又转回去，从屋里拎出个纸袋，塞进我怀里：“奶茶我装好了，饼干也包了些，带回去吃。冷了就不好喝了。”
我抱着纸袋，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憋出一句：“……谢谢。”
“谢什么呀。”向晴摆摆手，“你下回来，我再给你做别的。”
她站在门口，冲我们挥手：“走啦走啦！考完见！”
“考完见！”我也喊，“向晴再见！”
门在身后带上。楼道里暗下来，我们一级一级走下去。团团在我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了。我拎着那袋奶茶和饼干，觉得今天赚到了好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