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的场合——
长崎素世尝试暂时遮住内心的混乱,毕竟来电人是自家母亲,她并不希望母亲担心。
只是思绪太过混乱,太过,所有思绪、所有心情全部纠缠在了一起,变成了让人无从下手的乱麻。
素世刚刚亲手为某人整理过头发,但是她目前也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该顺从喜悦吗?
心底的声音雀跃非常,“理性”说:“那会是准备告白!就像你阅读过的那些漫画里一样,小爱只是害羞了!好可爱”
心底的声音冷肃如冰,被她从来刻意忽视的,她的“渴望”如是发问【我,配吗?虚伪的我、伤害过她的我、至今还在欺骗她的我,真的会得到她的爱吗】
该顺从迷茫吗?
【当然】,“渴望”在说,【不需要做什么。她不会有别的意思,她就是这样的人,风风火火,像一阵风。我只是她普通的朋友,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就好了】
“不能”,“理性”在说,“必须行动起来!她也很脆弱,她也有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我们可以行动,与她走得更近——我们可以,将她独占!”
我,该怎么做?
“……素世,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声。
“唉?”
素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无论是向她道歉的对象,还是对她道歉的理由,她都完全没办法想到。但是,她姑且回神了。
“我很抱歉,这个暑假,我想陪你,但是……你在家,遇到什么了吗?”
妈妈……素世终于搞清楚了声音的主人,但还是没法搞懂,为什么妈妈的声音里,混杂着关切、担忧与小心翼翼?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妈妈的声音,母亲不是在工作吗?素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道歉本来是为另一件事,但是现在来看,果然还是这件事更为重要。那一边,迟迟无法听到女儿回应的长崎女士更加确信了心中的猜测:素世,遇到了一些麻烦事。
“感觉你完全没有精神呢……能不能和妈妈说一说?”
长崎女士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为什么会有忐忑。
是因为电话里素世的状态太不好了吗?感觉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完全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只知道嗯嗯地回答。是这个原因吗?
是的,也不是的。
自己的女儿非常坚强,无论遭遇什么,她都会笑着和自己说没关系。但是,作为母亲,她虽然知道自家闺女能够处理好,但是又何尝不希望她能更多依靠自己……这是一个机会吗?在试探着向素世说出分享苦恼之前,她已经在潜意识中得到了答案。但是,还是会忐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女儿像这样迷茫起来了?不知道自己作为母亲,能不能真的帮助到素世?
甚至于,素世真的会回答吗?
长崎女士,也忍不住拨弄起了手指。
“没什么……只是,稍微和朋友发生了……”
女儿的说话声细若蚊鸣,但是她现在专注非常。
“是发生了矛盾吗?”
“没有!”
素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非常果断。
好了,踩雷了……所以果然是发生矛盾了吧。
但是女儿又不承认,因为事情本身?应该不会,素世应该能够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所以,是因为发生矛盾的对象?
……
“对不起。”
长崎女士在心中再一次道歉。如果说真的是因为道歉的对象,那她非常悲哀地无能为力。
但是姑且还好?她并没有从俗世里的声音里听出愤怒或者悲伤。那就很有趣了,发生了“冲突”,但是两者之间并没有矛盾(大概?),而去世在意到精神恍惚——
完全猜不到啊!
“总不能是恋爱了吧?”
长崎女士打消了这个离谱的念头。不是,真的很扯淡,虽然素世之前提过几次什么丰川祥子,但是她记得丰川家出事后,那姑娘应该就不在月之森了才对。
“停!”
在想法完全脱离实际前,长崎女士终于给自己踩了刹车。
然后,关于素世的问题,虽然可能有些对不住,但是素世,妈妈她可能要用一些小手段了。
手段一,旁敲侧击。
长崎女士“顺着”女儿的话,语气里带上了怒意:“看来都是那家伙的错!”
不是矛盾,看来是其他人让你受了委屈——一点小小的引导手段,从回答里可以品出一些含义。
但是长崎女士并没有想到,效果如此拔群。
“不是她的错!不是!”素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层急切,但是在说完这几句后,就变成泄了气的皮球了,声音变得讷讷的,“只是我……”
起因只是想要先判定事件性质,但是这下好了,看来真有可能是恋爱了。
芜湖,完蛋——个鬼啦!
长崎女士姑且还想挣扎一下 ,她可不希望哪天老师通知自己,自家女儿因为早恋,上课变得魂不守舍(这就是典型的中国人思维!)。然后当她准备使用第二招,乘势追击的时候,发现自己可以省下一些力气了。
“小爱很好,小爱接纳了我,明明我伤害了她,但是她说要和我一起向前……小爱很可爱,头发和整个人都和樱花一样,很好看,很绚烂……小爱总是热情满满,小爱总是会陪着我……小爱……小爱……”
素世的声音越来越如同梦呓了。长崎女士只是姑且还确定,自家女儿后面是在说各种事情,而不是单纯重复那个名字。
小爱,千早爱音。长崎女士知道这是自家女儿的乐队成员,但是——
“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呀!催眠?PUA?我冷静自持的女儿呢!”长崎女士在心中咆哮。
咆哮?咆哮。咆哮……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长崎女士,坦诚了自己的心:“谢谢你,千早爱音。”
素世说得错误她一无所知;素世说得孤独她无能为力。
如果说,千早爱音果真帮助了素世,果真凭借个人魅力让自家女儿如此怅然,那一切不是挺好的吗?
是恋心被发觉了所以惊慌失措?是因为吃醋所以在闹别扭?还是干脆现在就是告白的前奏?
一切都无所谓了。现在,身为母亲只需要做一件事:告诉自己的女儿,她应当坦诚。
于是长崎女士稍微酝酿了一下情绪。正经神色,严肃地问出了一个问题:“那素世现在想要怎么做呢?”
“唉?”
最根本的问题。当母亲也点出这一切后,素世才终于找回来理性——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拿着手机。
但是,理性此刻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不如,去行动吧!去告诉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长崎女士当然不会指望迷茫中的自家闺女能得出一个结论,在听到素世疑惑的“唉”后,直接换上了一种十分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
——去告诉她,你的感谢,你的心意,你的愿望,去向她,展示自己的所有。
这种话,并不需要说全呢。
长崎女士心中怅然着,等待自家女儿的回答。
在并未走过很长时间的许久后,电话那端传来了回答:
是一句平淡的“嗯”。
能让人完全放下心吗?自然不能。但是已经足够了,她相信自己的女儿,最后浅笑着送上自己的祝福:
“要加油哦,素世。”
长崎女士挂断了电话,然后她终于想起来了一件事——我最初为什么打电话来着?
她看到了手机还没推出的短信界面:“您好,你与女儿长崎素世的护照以及旅行签证已申领成功,将在三日后送达。”
“这件事啊”,长崎女士终于想起来了,“不过也好……本来这次也是要告诉素世,英国旅行计划不得不取消掉这件事的。”
真是抱歉啊……
“所以素世为什么会主动要求去英国旅行?
……千早爱音?”
“行动……起来吗?”
到底如何做,素世尚且没有答案。但是她的思绪在母亲的安慰后,稍稍清晰了一点,比如:
那时的“理性”是“祈盼”,而【渴望】则是【恐惧】。
是她心情的两种极端,是她此刻最真切的冲动。
但到底该怎么做呢?
思考还是得继续。只是长崎素世现在又不得不先处理一件小事:拉上窗帘。
在此前的迷茫时刻,素世在无意识中拉开了窗帘,而现在,阳光灼烧得她稍微有些不舒服——她也在担心另一个家伙。
素世抓住了窗帘,然后习惯性地回头望向了室内:粉发少女依旧在沉思什么。
她刚才究竟要做什么?
她现在又在思考着什么?
“我想要知道。”/【我想要知道】
素世攥住窗帘的力气更大了一些,然后在她真的把烦闷转移到窗帘上前,阳台先一步阴沉了下去,沙发、茶几乃至千早爱音的脸颊,一切细节都被阴影笼罩住,稍微模糊起来。
再然后,长崎素世非常合理而自然地抬头望向了窗外;也非常自然地很快发现了室内阴沉起来的原因:只是云彩遮住了太阳罢了。
“是的啊,自然而然……”
素世抿住了嘴。
她是太阳,她是风,她释放着温暖与热情,她推着游云向她靠拢——她一直在,就像太阳暂时被云彩遮住也会继续向世界洒下光与热,她哪怕真的属于某个人了也会继续释放自己的温柔吧。
但最光呢?最耀眼的那束光,不就只属于那片云了吗?
人们乐意见到太阳与云的相会,那样会给天空添上风景——但是,她是既趁住了风,却想独占太阳的一片云。
一片……乌云。
母亲说,让她行动起来,但是,
“我又如何有去争取的资格。”
素世露出了灿然的笑容。
伤害过她,至今也在欺骗着她,想要囚禁她,污浊的自己,真的有靠近她的资格吗?
没有。
她是一朵乌云,最后的最后,必然会在独占太阳后崩毁,然后,降下伤害到她人的雨。
【想要靠近她,想要独占她,想要囚禁她】
这是我的渴望。
“不想再伤害她,希望她能快乐”
这是我的理想,我的……愿望。
已经被你拯救,已经靠近了你,已经无须要求太多。
答案已经找到了呢。
【我将独占你】
“我们只需要保持这样就好。”
我会,为你送上祝福。
长崎素世,露出了释然却稍显悲伤的笑。
——千早爱音的场合——
“稍微有些,丢人呢……”
爱音好像听到水中的自己,这样对自己说着。
“是的呢……”
但是,无从反驳呢:无论是不修边幅地瘫在沙发上,还是最初被俗世担忧的叫醒,再还有最后自己轻率行动却哑口无言……
真是丢人。
“明明最初,只是想要单独邀请你一起出去旅行罢了。”
我为什么要突然那样做呢?我为什么会那么鲁莽呢?
……这样,不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你(我)知道答案。”
水中的目光,肯定,而且充满着一种不容辩驳。
爱音并不喜欢这种目光,比起严肃的对视,她更喜欢在轻松中与人交心,如果有人严肃地向她发问,她往往选择插科打诨,主动转换气氛——但此刻并无必要。
“是的,我知道答案。”
人们虽然时常幻想镜中世界,但人们却也清楚,镜中反射的那个对象,只是自己。
如果连自己都要欺骗与逃避,那自己想要追逐的东西,注定只会是幻梦吧。
这是小灯曾经教给她的东西,虽然之后她也还是经常知难而退——但至少现在,她——千早爱音——不会逃避。
所以,水中倒映出的,她的眼神才会那样认真;所以,此刻她心中的言语才会肯定无比:
“因为,我喜欢长崎素世。”
千早爱音喜欢长崎素世。
最初,她并不明白“喜欢”的原因。
“我喜欢素世,因为她与我相反吗?”
是因为素世有着与她全然不同的坚持和执念吗?当自己逃跑着从伦敦跑回家乡,尝试把过去完全埋葬……然后就在面对旧友时,明明对方完全出于对自己的关心,但是自己却对那一点伤疤露出了那般丑态。
而素世呢?Crychic是她寄情的家啊。失去了家的她,没有人帮助的她,在遭遇了那样的痛苦之后,依旧拼着命想要挽回一切——这种痛苦酝酿了远超于自己的日月,然而她依旧未曾放弃,竭力想要抓住每一次机会……
“大概是我在向往她那无论如何都想拼命抓住的姿态吧!”
这是爱音为自己提出的第一个假设。
——但是依旧存在缺憾,比如:灯。灯的歌声是她灵魂的呐喊,每一次她都在拼着命,想要向世界传达着自己。自己同样为此感到折服,但那种感情又为什么不是爱呢?明明灯还拯救过自己,理由不是更充分吗?
“那是因为,素世和我存在很多相似处吗?”
比如她们都有着与这个年龄段不同的复杂与成熟,她们两人都有自己的小小心机,都主动为自己戴上社交面具——是因为这种与众不同,然后却能在命运的指引下遇到同类,是因为这种不自觉的喜悦吗?
好吧,这更不可能。虽然自己已将过去的记忆已经美化很多了,但被背叛的刺痛与悲伤,她永远不会忘记。她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与她相爱。
“那是因为,她总会在最后迁就我吗?无论嘴巴上怎么说,最后都会顺从我的决定。”
自己只是在偏爱这种温柔吗?不不不,自己可不是那样肤浅的人。
那是因为她怜惜素世?
……是的,但绝非因为这个理由。
那是因为她喜欢素世做事井井有条?
这个理由完全不成立。
那是因为她喜欢素世贝斯谈得很好?
离谱。
……
……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自己到底假设过多少个原因?
这个问题的答案,爱音自己都没有办法回答。
直到那天,当她鼻尖萦绕素世的气味,唇舌间充斥着素世泡出的茶水的香气时,千早爱音终于得出了一个不是结论的结论:
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找理由?
千早爱音喜欢长崎素世的一切,这就足够了。
虽说这个结论已经得出很久了,但是梳理过程,还是稍微让人有些难为情。
爱音的脸颊一时染上了红晕。
只是,红晕在须臾后便褪去了,随即染上一种略带凄然的白。
千早爱音喜欢长崎素世,但是长崎素世会喜欢千早爱音吗?
过去,长崎素世的过去。
爱音非常确信,她爱着素世,她相信素世,她可以肯定她绝对可以接受素世的一切——但这只是一厢情愿。
长崎素世并没有和她讲过太多关于过去的事情。她对素世过去的了解,仅限于Crychic,而且讯息来自灯和立希。
那么,她,真的被素世接纳了吗?
然后是更加令爱音窒息的问题:她,真的能够走进素世心里吗?
轻率的她,浮躁的她,爱慕虚荣的她,真的能被俗世接受吗?
事实就是:非常难说,而且大概是“不能”居多。
爱音还记得那张Crychic的合照,素世在那上面的笑容,让她打心底感到悲伤——她从未亲眼看到过素世绽放那样的笑容。
大概是因为,她并不如她们的缘故吧。
她不如丰川祥子那样意志坚定、才华横溢,她的吉他技术现在还只是可堪一用,她的意志在相较下更显得不堪一击——丰川祥子能够背负生活,而她自己,甚至就在刚才,在想到素世能否接纳自己的过去时,完全沉沦乃至迷茫,直到素世把她唤醒。
……她也不如灯那样纯粹,对待她人带着面具,行事也总是带着小小心机;也不如立希那样沉稳,在过去的几个月,她并没有像自称为队长那样,真的带领起mygo;也不如若叶睦那样内敛……
素世,喜欢香薰与红茶的素世,娴雅的她,自己对她来说,大概只是麻烦吧。
“但是,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呢。”
爱音用手捂住了杯口。她现在并不是很希望看清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现在大概是燃烧着一团火焰吧,一团旺盛、充满希望——但是外缘处,分明又是卑劣的黑色的火。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可能并不正确的选择,但只有这样她才会稍微放心一些。
千早爱音与人为善,也非常擅长掌握社交的距离感,这是人们对她的固有印象,因而如果说她主动选择了走向反面,人们大概也意识不到吧。
事实也是这样,当她比起正大光明地表达爱意,选择了可悲、恶心,用阴恻恻的手段pua素世接纳自己时,人们只觉得:这家伙只是在拉着素世融入大家吧。
无数次“无理取闹”,无数次“不修边幅”
——“所以,你能习惯我的存在吗?”
所以,我更靠近你一点了吗?
“把欺骗别人这件事一直做到了现在”,爱音忍不住摇了摇脑袋,“这种坚持真的没有谁了吧。”
但是毕竟已经坚持到了现在。
小灯对她说,她像是一阵风。那时灯肯定只是在祝福,希望她可以继续自由自在下去吧。
“只是我多想了一些啊。”
只是想到,人们大部分时间,歌颂的代表自由的风,只是在很多时候选择了避开障碍罢了。
现在,风由撞上了障碍,还是自己堆起来的障碍。
那么,继续像风一样吗?
“我已做出了选择”,爱音的手按在了心脏所在的位置,轻声呢喃。
“我爱你素世。”
“这一次,我会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