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腕还好吗?”
“嗯,没事的。”三角菱镜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只是有点扭到了。”
三角菱镜与繁星弦在林中缓慢地走着,她们已经没有体力,也没有必要进行高速移动了。
“我现在——”三角菱镜的眼神像是死了却还在强撑的僵尸,“有个推论。”
繁星弦虽然担心三角菱镜的情况,她想让她休息,可她还是认真听起来。
“几周前高层在各届抓了一批壮丁。”
“知道。”
“原本我们不知道高层抓这批壮丁干什么,但现在我们知道了,那些在外面打枪的。”她指指考场外,“地上躺着的,”她指指附近。“还有刚刚追杀我们的,”她指指来路,“都是她们。”
她停下,喘了两口气,她的体力不比繁星弦,今天一天的活动已经让她累得半死,刚才还经历了一番苦战,确实需要休息了。但她们还没有成功逃出去,她不能休息。
“好。一开始我们怀疑这批马娘是专门用来对付要救我们出去的组织的,可结合刚刚的信息,我有个更大胆的猜想:她们只有一部分是用来御敌的,其他都是用来杀训练营自己的马娘的。”
繁星弦愣了一会。
“这高层是傻子吧?”
三角菱镜摇头,“弦,你记得我们离开使用过的武器藏匿点时,对那里的武器是怎么做的吗?
“销毁——啊!?”繁星弦按住脑袋,她懂了。
“训练营的高层从来都是把我们当兵器看待的,他们打算销毁我们。这就代表他们要跑路了,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没法和那个组织抗衡。”三角菱镜的表情尤其凝重。“弦,至于为什么没有你,我想大概是因为你不够听话,不能很好地执行他们的任务。”
“也就是说,那个组织有救我们的想法,却间接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没错,所以长谷川才会想让我们尽早走,可他不知道高层的屠杀日期在我们的逃离日期之前。当然也有可能是高层把屠杀日期提前了——”三角菱镜越想越难受,可能是今天看到的景象,也可能是023给她的那一下子,或者是体力真的透支了,突然间她感到一阵眩晕,繁星弦赶紧握住她的手让她平静下来。
“我好累,我们休息一下吧。”三角菱镜率先停下脚步,靠着最近的一棵树坐下,她的耳朵垂得不能再垂了。
“好。”眼前是繁星弦似曾相识的场景,差不多半小时前她就是在这里遭遇叶姬的,不远处就是她最后检查的武器藏匿点,棺材板一样厚重的盖子躺在一旁,外骨骼少了一件,这下她知道023身上的外骨骼是哪里来的了。可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自责自己没有盖上盖子了,况且就算盖上,023也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打开它。
“我们还有可以信任的人吗?”终于,繁星弦也累了,她疲惫地垂下耳朵,贴着三角菱镜坐下,轻声问。
三角菱镜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了。
“你还有我。”
繁星弦缄默片刻,三角菱镜甚至怀疑繁星弦没听到。可繁星弦终究还是开口了。
“我喜欢你。”这句的音量不比三角菱镜的那句大。
这句话脱口而出,在此之前,繁星弦过去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向三角菱镜诉说真心,也不曾料到真正到这一天时会是这种场景,没有浪漫,没有羞涩,有的只是血腥味的空气,寂静的山林和满地的尸体。
“这种时候?”三角菱镜哭笑不得。
“再不说到时候就晚了嘛。”
三角菱镜摇摇头,她没让繁星弦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过去繁星弦有见过几次关系亲密的前辈之间这么做过,也从长谷川的电脑上看到过。可具体怎么操作她没有知识。
“要不要试试看?接吻。”
“哈?”三角菱镜越发凌乱了。什么鬼?这种时候?在这里?她们两个?
“我看之前有马娘前辈之间也这么干过……你不喜欢就算了。”
三角菱镜沉默片刻,她心中的欲望对常识发起了一场决斗。
“……好。”常识惨败。
她小心地跨上繁星弦的腰,慢慢将脸凑近繁星弦的脸,轻轻将嘴唇贴上繁星弦的嘴唇,用自己的呼吸回应着她的呼吸。繁星弦的嘴唇是柔软的,这可能是她全身上下为数不多的柔软的地方了,这份少女的可爱三角菱镜也没感受过几次。这短短十几秒将她们二人积攒数年的情绪爆发出来,渐渐融化了她们心中为保护自己而竖起的心之壁。
最后,她们分开了,可还是搂着彼此的腰。
“总感觉差点意思呢。”
“可能是有些诀窍我们不知道吧。”
“该走了。”繁星弦提议。
三角菱镜没有从繁星弦身上下来的意思。
“怎么了,你不是最想走的吗?”
“没什么好走的了,就这样待着吧。”三角菱镜将繁星弦搂入怀中,繁星弦感受着她的体温,却看不见她的表情。“一直到永远。”
“为什么?”
“没有必要了。”三角菱镜的声音有一点点哽咽。“我们还能去哪里?”
“怎么会没有必要?我们还可以救自己,而且如果世界的其它地方还有像我们一样的马娘,我们也可以去救她们。”
“所以说你就是冷血啊!你怎么能做到的……这么多人……这么多认识的人就这样死了,怎么还能这么坚强……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繁星弦没有回答,她无法反驳。
“你也看到刚刚她有多强了吧!她连子弹都躲得开,这么多人都是她杀的,我们再这么前进……我不想……”终于,三角菱镜松开繁星弦,繁星弦终于得以看见她的脸,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我不想连你也失去了。”
三角菱镜害怕的,从来都是失去,正因为害怕失去,她才拼命地想要守护那些她认为重要的人和事,可她不够强,她守不住。
眼眶湿润起来,繁星弦想要深呼吸,却发现鼻子也有点堵,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呢?她早已不记得,可这份熟悉的感觉一下将她拉回了小时候,让她变回了那个还没有那么坚强的小女孩。
“菱镜你是在这里长大的,没有见过外面,”她的声音也哽咽了,“可我是在外面长大的,我见过,外面的世界很漂亮,身边不会有熟悉的人动不动就死掉,所以我想带你出去……就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而已……”
落日余晖穿过林间,洒在地上,洒在尸体上,也洒在她们二人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未来在哪里,她们早已不知道了,可她们有愿望,还有彼此,仅凭这两点,就可以让任何人拥有走向未来的勇气。
“我还是好怕。”
“我知道。”
“你以前也老是说类似的话,说想带我到外面去。”三角菱镜从繁星弦身上下来了,她拍拍屁股重新坐好。“后来怎么不说了?”
“后来发现难度有点高,就——你在做什么?”
三角菱镜正紧闭双眼,低着头双手合十。
“为逝者哀悼。”
繁星弦也有样学样地哀悼起来,哀悼时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不够。她真心为逝者感到痛苦,但每次听到有人死掉的消息她都不知道做什么,也许常人都有和她一样的体验吧,所以才发明了各种哀悼方法,来缓解这种不知道做什么的感受。
远方刮来熟悉的风。
“谁!?”她一瞬间拔出枪,三角菱镜比她慢一点,但也和她做了同样的事。
“总算是找到你们了,”全身披挂的马娘站在不远处,她的声音无比焦急,“首先祝贺你们还活着,接着谢谢你把电池还给我,然后我们得回一下基地里,马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年幼的繁星弦被陌生的大人拽着头发,穿过陈旧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繁星弦使劲挣扎着,可戴上力量限制器的她力气和普通小孩差不多,那挣扎根本无济于事。陌生的大人打开门,像扔皮球一样将繁星弦扔进门内,然后“咔哒”一声锁上,繁星弦就这么被关在了黑暗中。
她叫喊着,拿拳头捶门,用头和肩撞门,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可这门的质量就是那么的好,动都不动一下,她坚持叫着,砸着,直到筋疲力尽,满身伤痕。然后,她大哭起来。
“……好吵。”身后,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上去似乎是个和繁星弦年龄相仿的女孩。
灯闪了两下,亮了,是昏黄的。一只小马娘顶着乱蓬蓬的蓝发,单手按着床头灯开关,睡眼惺忪地看着繁星弦。
“吵到你了?”繁星弦止住哭,小心地问。妈妈说她要做个有礼貌的孩子,不能让自己的任性给他人添麻烦。
“是啊。”那只小马娘揉揉眼睛,瞪大了看着繁星弦,“你……在哭吗?”
一时间,繁星弦忘了自己的处境,她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小马娘缓缓下床,慢吞吞地走到繁星弦面前,给了她一个抱抱。繁星弦不知所措。
“好多人最开始来到这里都会哭,你想哭就哭吧。”小马娘抱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松开,“啊对,我的名字是三角菱镜,姓三角,叫菱镜,是长谷川训练员给我起的,你叫什么。”
这个时候的繁星弦当然不知道什么长谷川,但三角菱镜的态度温暖了她,于是她如实回答了。
“繁星弦!”三角菱镜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有什么……问题吗?”
“好漂亮的名字!”
突如其来的称赞让繁星弦继续不知所措。
“我们现在是舍友了,那边就是你的——”三角菱镜指着自己床边上的另一张床,那里只有空床板。
“看起来床垫明天才有,”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先一起睡吗?”
就这样,繁星弦与三角菱镜相遇了,顺便繁星弦还第一次体验了与妈妈以外的人同床睡。
叶姬回来了,从她被无人机拎走后已经过了不少时间,那些无人机没有把她带到别处,而是将她带回了训练营的高层们面前。据她所说,逃脱计划似乎在今天之前就被一部分高层察觉了,但是由于高层间的内斗,他们并没有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其他高层,只是派了叶姬和一部分听话的马娘去刺杀两人。
任务失败后,原本她也不知道自己会接受什么惩罚,可就在她被带到高层们面前时,023破门而入,她得以趁乱用繁星弦还给她的电池重新驱动外骨骼,逃了出来。
“这些林子里的马娘,至少从我刚刚见到的来看,大部分都不是那个大前辈杀的,而是自相残杀而死,是训练营派出了专门的马娘来屠杀考生——繁星前辈,你在听吗?”叶姬向两人分享着信息。
繁星弦眼神呆滞,她还没有从刚刚的情绪中缓过来,三角菱镜也是一样,因为精神上的疲惫,她们那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表白中没有脸红心跳,只有无限的惆怅。在那种情况下,正常人怎么都不太可能从那样的表白获得什么幸福,可她们毕竟在她们还有能力向对方诉说心意的时候,做完了该做的事。
“停下!别回味了!我真是不理解你们两个怎么能在一堆死人中间干这事儿……刚刚我讲的你们听了多少?”叶姬急不可耐地想要谈正事。
“林子里的马娘并不都是那个大前辈杀的。”三角菱镜敲敲脑袋让自己进入状态,实际上她并没有完全不听,“所以你的意思是,训练营因为某种原因,派了大量的马娘来杀死作为考生的马娘,双方发生激战,一部分训练营派来的马娘被反杀,造成了现在这种状态。”
“对。”
那么三角菱镜的推测有相当一部分是正确的,她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叶姬,叶姬深感震撼。
“……太过分了。”她的脸蒙上阴影。
“确实,你对帮助我们逃离的那个组织了解多吗?”
“应该比你们多一点点。”叶姬回答,“她们从好几周前就一直派侦查兵在训练营附近转悠了,如果根据我的训练员说的,这个训练营完全无法与那个组织抗衡。”
“是这样……”三角菱镜点点头,“等下,你的训练员?”
“我有专属训练员,你们中午也见到了吧?他一走你们就进到厕所里来了。”叶姬说到这人时露出了阴森的笑,“他刚刚也死了,终于死了。”
繁星弦记起了中午那个从女厕所走出来的大汗淋漓的男人。
“不是,有训练员也死了?”三角菱镜感到头疼。
“那个大前辈杀的,她把训练员和高层几乎都杀光了,反正我没见到活的。”
看起来长谷川死了的事是真的,三角菱镜的心又沉下去一节,她明明好不容易才调整好情绪。
“那个——”繁星弦突然开口。三角菱镜和叶姬一齐看向她。“叶姬,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干?”
实际上叶姬自从和两人再次接触,就努力地避免和繁星弦对话。可现在看起来是不行了。
“老是含糊着我们可没法就这么信任你啊。”
“……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会好好道歉的,”叶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知道我很可疑,但是现在能不能先相信我,我以后真的会好好解释——”
“没事,是解释起来费时间吧?”三角菱镜插话进来,繁星弦有点担心地看向她,她却示意繁星弦不要紧。“不要紧的。”
“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三角菱镜一直在逞强,她明明是最需要休息的。
“我既往不咎了。”她的回答听上去随意,却是认真的。
“这样就可以了吗……”叶姬想擦汗,结果因为戴着头盔碰不到额头。
“你把头盔摘下来。”
叶姬把头盔摘了下来,三角菱镜松开繁星弦的手,双手“啪”一下抓住叶姬的脑袋,揉起来。
“我从来都不强求你当什么人,只要你不是坏人就行,没向我展示你的全部是因为你也有自己的顾虑吧?”三角菱镜露出她引以为傲的天使般的笑容,叶姬害羞地低下头,她一直都害怕三角菱镜知道她的另一面会很生气,可实际上三角菱镜根本不在意这种事。
“那个,还有,”她偷偷瞄了一眼繁星弦,“繁星前辈对不起,把你弄伤了。”
“我的伤倒是没什么,但你真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疑吗?”繁星弦不像三角菱镜那般宽容,叶姬紧张地抿起嘴唇。
“你记不记得,今天下午,你就在我们刚刚见面的地方,穿着和现在一样的外骨骼,扬言要杀我,还说我和菱镜一起跑她就会死?”
“我……记得。”叶姬现在就像一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
“可你现在居然就这么和我们聊了起来,好像之前说的话都没说过一样。”
“对不起。”面对繁星弦,叶姬不敢不认真。
“那么我不要求别的,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确定你现在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吧?”繁星弦眼中的星空闪了起来,叶姬显露出略微的犹豫神态,这让繁星弦眼中星光更盛。
可随即叶姬就变得坚定起来。
“是的。”她的声音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繁星弦眼里的星光暗下去。
“好,之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我现在视你为同伴。”她伸出右手,叶姬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我现在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包括长谷川的事。”
三角菱镜依然带着她的笑容,和繁星弦一起注视着叶姬,不知为什么,面对这样的景象,叶姬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暖流。仔细想来,这好像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视为同伴,而不是工具。
“所以说,你让我们回办公楼是什么意思?”繁星弦其实很在意这个事情。
“啊,对,我们得回去一趟!”叶姬差点就忘了。
“那个地方现在可是变得相当不妙的哦,”想起那匹绿色的马,繁星弦脊背就一阵痒,“可以的话真是不想去啊。”
“是长谷川训练员最后拜托了我一件事,我一个人完成不了……”
三角菱镜和繁星弦面面相觑。
“……稍微去一下?”
她们穿过尸横遍地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