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的西北角几乎不会有人来，枯枝败叶满地，三角菱镜背着枪，小心翼翼不让自己踩到太多落叶，发出太大声响。队友们因为她的配合太差，都不想理她了，这让她有机会溜到这里来。

她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因为太过兴奋，她甚至没有去细想为什么逃脱计划会提前，也没想到这有可能是个陷阱，只是激动地期待繁星弦出现，然后一起被接走。

远处树林中出现了长着长耳的人影。

三角菱镜露出欣喜的表情，可人影没有靠近她，反而像是在戒备。这让她感到了一点点疑惑。

树林中出现了更多长耳朵的人影，直到这时她才感到不妙。

烟雾在她四周炸开，一股很强却不粗暴的力量将她按倒在地上，紧接着她就听到了密集的枪声。子弹从她上方飞过，那股力量死死按住她不让她起身。

“滚到左边的树后面去。”繁星弦的声音在她耳边。

三角菱镜赶紧照做，繁星弦也紧贴她的动作滚了过去。两人在树后紧贴着。

“你受伤了！”三角菱镜看到了繁星弦左手的绷带。

“不碍事，起来赶紧跑！”

她们趁着烟雾还没散去，利用树木作掩体，与开枪射击的马娘们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这时繁星弦才开口向三角菱镜解释。

“你被骗了。”繁星弦看上去比平时急躁许多。

三角菱镜当然知道自己被骗了，她都被伏击了。

“根本没有什么逃跑计划，全是训练营自导自演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想杀我！我刚刚遇到叶姬了，她根本就不弱，她有丰富的战斗经验，穿上外骨骼之后力量方面的弱势也没了，她穿着外骨骼来杀我，说什么我加入你的逃跑计划你就一定会死，最后当然是——”

“什么叶姬！？”三角菱镜果不其然很震惊。

“叶姬穿着外骨骼来伏击我了！”

“好……你接着说。”

“当然没成功，但我也没留住她，她被几架奇怪的无人机给拎走了，就是那几架无人机告诉要我来这里找你的。”

三角菱镜立刻理解了情况的严重性，开始飞速思考。

“不对。”

一梭子子弹飞来，她们赶紧加快脚步。

“训练营没有无人机！长谷川训练员给我的训练营装备清单上没有！”

“他的计划不管用了！而且那么大一个训练营，怎么可能会没有无人机啊！”

三角菱镜用有点复杂的眼神看着繁星弦，她差点就要告诉繁星弦长谷川泷是她父亲了。

“我知道他是我爸。”繁星弦看懂了三角菱镜的眼神，这下三角菱镜彻底震惊了。

“你知道了啊……”

“本来就有怀疑，被今天中午你们的对话证实了。”这下三角菱镜也确定了中午是繁星弦在偷听。

“他不会连武器也没给我们准备吧？”

“准备了，所以我没有彻底不相信他，只是他的计划现在大概是不那么顶用了，出了好多意外状况。”繁星弦紧锁眉头，三角菱镜看出了她的精神极度疲惫。

“你别想了，我们先解决眼下的事。”狙击枪上膛，三角菱镜转身压低身体，一枪正中最近那个追兵的眉心，麻醉弹头爆出一小片红色雾气，追兵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原来没甲的吗！？”繁星弦默契地用微冲扫出一片弹幕，打断追兵们的还击，三角菱镜乘机上膛又击倒一个追兵。刚来救三角菱镜的时候繁星弦还以为伏兵人手一套外骨骼呢。

追兵们专注于追逐，没反应到二人突然的还击，数量减了一些，同时又被拉开了更远的距离。此时的三角菱镜和繁星弦在她们眼中只剩两个小点儿了。

“最近的放装备的地方在哪？”三角菱镜问。

“正往那边跑呢。”

多亏了马娘的速度，她们转眼间就到达了最近的武器藏匿点，武器藏匿点在一块巨大的石头顶上，算是个小高地。

“你觉得她们是什么人？”三角菱镜一边调试武器，一边问。

“经验怎么看都不足，但会为了训练营毫不犹豫地向同为马娘的我们开枪，”繁星弦翻找着与三角菱镜手中武器配对的子弹，她找到了几个弹鼓。“应该是训练营里最乖的那批吧，和我们完全聊不来的那种。”

“和叶姬不一样就好……”三角菱镜捧着弹鼓。

“等会！”因为情况太紧急，繁星弦仅凭肌肉记忆就调试好了武器，根本没观察过自己端着的是什么。“这是大菠萝啊！长谷川脑子怎么长的往我们用来逃跑的武器里装这种东西？”

三角菱镜也才反应过来她捧着的是弹鼓。

“哎呀你别管了人家追过来了！”她急忙将弹鼓往大菠萝上装，装到一半动作却停了。

“怎么了？”

“……这个是实弹吧？”她脑中忽然闪过追兵们血肉横飞的场景，心中升起一股抗拒之情。

“它没写别的那不就是？”繁星弦一如既往的冷血，明明她也没开枪杀过人，可她看上去一点感觉都没有。

三角菱镜重新在子弹堆里翻起来，她拿出另外一个写着“考试专用麻醉弹头”的弹鼓，装在大菠萝上。“用这个！”

繁星弦并没有对三角菱镜的行为做过多的评价，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向刚刚赶到的追兵们扣下扳机。

枪声如暴雨般响起，追兵们反应不过来，一排排倒下，从麻醉弹头里炸开的红雾弥漫，一瞬间让三角菱镜误以为那是真的血雾，她被这红雾拉入回忆里。

在三角菱镜还小的时候，训练营为了消除新入营马娘心中对杀人的抵触，让当时所有新入营的马娘每人各杀死了一名训练营声称的“死刑犯”，三角菱镜至今还记得那个场景，年幼的她用还没长开的小手勉强握住枪，瞄准被蒙住脑袋的目标的头，在身边训练员的催促下向着目标扣下扳机，那时目标头部迸出的鲜血与此时此刻麻醉弹头爆出的红雾重叠，让她感到一阵反胃。她的杀人经历从未消除她对杀人的抵触

枪声停止，巨石下再没有站着的马娘了。三角菱镜有点恍惚，繁星弦看她不动，抄起微冲跳下石头去观察倒地马娘们的状况，三角菱镜没拉住她，尽管她知道这是很危险的。

检查完毕，没有马娘还醒着。

“有熟人吗？”三角菱镜缓过神来问。

“我都不认识，你交际圈比较广泛，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繁星弦答。

三角菱镜往石头底下瞄了一眼，眼角微微抽了两下，“不用了，既然她们都能这么果断地向我们开枪，我和她们也不是熟人了。”

繁星弦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次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你就会什么都不说呢。”

“我确实不知道说什么……”

“以后有可能不杀人的话，还是尽量别吧。”三角菱镜没有在情绪中过多纠结，她咽下恶心，笑了一下，这笑容舒缓了繁星弦的压力，“枪声会引来人的，我们得转移了，去下一个武器藏匿点，快点把带不走的武器都毁掉。”

“所以接下来要干什么？”繁星弦迅速开始销毁武器。

“……去找叶姬，还有长谷川，然后直接离开训练营。”三角菱镜踩碎一把枪，同时将手腕上的力量限制器掰断，“你带路。”

繁星弦看傻了。

“怎么了，他们都用实弹打我们了，却不调我们的力量限制器，这就说明力量限制器失效了嘛。”

“但是……这是怎么……”繁星弦看着三角菱镜手腕上的晒痕，轻轻一掰，她自己的力量限制也断了。束缚了她们这么多年的东西就这么断了，她一时半会还习惯不了。

“应该也是长谷川干的吧，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谢谢他。”

她们匆忙地离开了，不祥的空气笼罩在整个训练营上方，二人侧耳倾听，发现在考场之外，更远的地方，有着密集的枪声，而考场中则寂静得反常，就好像根本没有人。

“来讨论一下现状吧，”三角菱镜忽然说。“帮助我们逃离的组织是有的。”

“不管那边了？”考场外的枪声很可疑，繁星弦一直在向那边张望。

“那边谁和谁在打我们都没法确定，去了估计也是死。”三角菱镜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她们现在没有精力去管那么宽。“而且这个问题是我们必须讨论的，你觉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追杀我们，我们两个人在高层眼里有那么危险吗？”

“你我不知道……但她们大概确实会觉得我比较危险。”

“可再怎么说也不用为了弄死两个人派出三个荷枪实弹的班吧？本来要是没有那挺大菠萝，我们现在肯定都直挺挺躺地上了。”

繁星弦明白了，“她们本来是用来对付别的东西的？”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几周前我们这一届被调走了一批人，其他届好像也有这种情况，要是我猜得没错，刚刚的追兵就是被调走的一部分。”三角菱镜飞快地陈述想法，“而且其实刚刚的追兵里有我认识的人，她刚好就是前几周被调走的。”

“被调走是去……接受特训了？”

“不一定，但高层调走的马娘至少也有上百，肯定不是为了对付我们的，那时候长谷川都没告诉我我们能跑呢。”

三角菱镜的推论引起了繁星弦的兴趣。

“也就是说，现在的训练营有麻烦。”繁星弦不禁幸灾乐祸，“有麻烦是好事啊！”

“对，而且就是在这种时候，长谷川训练员突然告诉我有个机会可以让我们逃出去，我很难不把它们联系起来。”三角菱镜的脑子也渐入佳境。

繁星弦突然停下。

三角菱镜跑两步也停下了。

“长谷川让我们提前跑……”繁星弦觉得不对，“如果那个组织是专门来这里救人的，我们有什么提前跑的必要吗？”

“你的意思是？”

“是因为我。”繁星弦突然一拍脑袋。

“怎么就因为你了？”

“叶姬刚才告诉我的，她说我如果不退出你的逃脱计划，你就一定会死！所以刚刚那些马娘真正要杀的人是我！”

“……那么我只是引诱你到她们附近的诱饵，她们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三角菱镜接过话。“她们肯定是那些领导派来的，老登杀你做甚……是战斗力吗？训练营需要你的战力去对付他们的敌人，你已经要和我一起逃跑了，所以他们就想着干脆杀了你算了！”

三角菱镜刚得出个结论，就又陷入沉思，“可为什么几周前你没有被抓壮丁？”

“我觉得你把我看得太重要了……”

“倒是也有可能有人在保你……但是不是也有可能他们有不能选你的顾忌？”

繁星弦伸手打断了她。

“干嘛，不要打断我的思路！”三角菱镜不悦地捶了一下繁星弦。

“那里。”繁星弦指着旁边一棵树顶，茂密的叶片形成浓厚的阴影，但还是没有完全盖住树上藏着的东西，一只带血的胳膊从叶片里伸出来。

“今天事情太多，我的感官钝得要命，要不然一到树下就能发现的。”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

寒意从背后逼来。

地上，树上，到处都是马娘的尸体，有中枪而死的，有脖子被拧断的，还有头骨被打裂的，胸口被踹出凹陷的，她们中的大部分都是考生，但也有人身着作战服，总而言之，考场已经没有活人了。

“这些都是什么啊……”繁星弦踩着被血浸湿的，黏糊糊的土壤，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三角菱镜面色铁青地捂住嘴，繁星弦赶紧遮住她的眼睛。

“没事……我能看了，”三角菱镜挪开繁星弦的手，“……这还真是彻底的意料之外啊。”

“这附近离基地不远了吧？”繁星弦直觉全开警惕着。

三角菱镜点头，“必须去看一眼。”

她们放慢脚步，保持高度警惕移动着，终于踏入了基地办公楼的门。这栋楼繁星弦和三角菱镜中午都来过，是专门给训练员和高层工作与生活的地方，虽然氛围压抑，但也仅仅只是压抑，可现在这里满地尸体，血腥味比考场浓得多。

“这也太不妙了，”三角菱镜捂住鼻子，竖起耳朵，却没有听到任何活人的声音。“弦，你用直觉感觉一下，这里有没有人？”

“你真把我当声呐探测器了是不是？”繁星弦放开所有感官，努力捕捉活人的痕迹。突然，她感到脊背一阵瘙痒。

她所面对的走廊尽头，有一匹碧绿色的骏马若隐若现。

“诡异，太诡异了。”她赶紧收回感官。

“有什么？”

“不是人的东西，反正。”

“你别这么吓我啊我去！”三角菱镜从来不相信鬼，可她也从来都相信繁星弦。

“总之先跑吧，离开这个地方。”繁星弦的态度坚决。

“那叶姬和长谷川怎么办，”三角菱镜从来都不打算丢下那两人跑。

“再怎么说我们也不能待在这了！”

她们加快脚步，向着之前有枪声的地方奔去，那是帮助她们逃跑的组织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还真是安静得可怕啊。”三角菱镜边跑边感慨。

繁星弦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

繁星弦突然停下，她们不远处是一片空地。

“有人。”

023不知何时出现在十米开外的一棵树后，树荫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们看不出她有什么武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023也穿了外骨骼，虽然不像叶姬那么全副武装，但关节处和致命部位的防护一处不落。不知怎么的，繁星弦觉得那套外骨骼有点眼熟。

“前辈？”吸取了刚才被伏击的教训，三角菱镜没再放松警惕了。

“不用紧张……”023像是在向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将手伸向后腰。

烟雾弹炸开，钢芯弹从雾中穿出，却没打中任何东西。繁星弦一个滑铲闪到树后，却发现树后居然也没有人。

“去哪儿了——”

“你的直觉不是很敏锐吗？”023的声音刚从上方传来，繁星弦就立刻将枪口向上抬起，可她刚刚扣动扳机，微冲却突然炸了膛，千钧一发之际，023居然将子弹打进了繁星弦微冲的枪膛里。

“慢了不少啊，你的锐气呢？”话音刚落，三角菱镜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哼，烟雾这时刚好散去，只见023肩扛三角菱镜，同时用三角菱镜的狙击枪单手瞄准繁星弦。

繁星弦也没有完全陷入劣势，微冲炸膛后她也迅速拔出手枪瞄准了023。她们陷入了对峙局面。

“你不止大我们两届吧？”繁星弦眉头紧锁。

023没有回答，她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猜你早就毕业了。”繁星弦继续尝试交流。

“对啊，你不也早就毕业了吗，小穹？”

听到这个名字，繁星弦一愣。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023笑得像与密友久别重逢的少女，可下一刻，她的笑容又消失了，“不对，小穹，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个人的精神明显不正常。

“你怎么还活着啊，小穹？”023扔掉三角菱镜，三角菱镜摔在地上时繁星弦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补偿你补偿的还不够多吗？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为了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付出了什么……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站在我的面前，拿枪对着我！？”

繁星弦扣下扳机，可023又消失了，她只能立刻移动到三角菱镜身边护住三角菱镜，与此同时023的身影在四周的密林中时隐时现。繁星弦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就算马娘拥有数倍于常人的移动速度，外骨骼也能额外提升速度，她也快得过头了。

而且，繁星穹是她的母亲，这个人是把她认成母亲了？

“弦……”三角菱镜恢复了意识，“我晕了多久。”

“不久，大前辈突然出现攻击我们，而且好像疯了，还变得特别强，我不知道怎么搞的。”细微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繁星弦聚精会神地警惕着，“你怎么样？”

“肚子有点疼……没关系，”三角菱镜捂住肚子站起，“得快点找到长谷川才行。”

林中传出轻笑。

“你找不到长谷川啦。”023的声音从繁星弦背后传来，繁星弦回身一枪，竟然被023侧身躲开。

“长谷川刚刚死了哦，伤心吗？”023说着，又躲开一枪，她一边躲避一边靠近繁星弦与三角菱镜，繁星弦徒劳地扣着扳机，对于能肉身躲开子弹的敌人，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烟雾弹炸开，这是繁星弦最后的烟雾弹，用完这一个她就没有了。

“你是繁星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小穹，小穹绝对可以打中我，你们两个长得实在太像了。”023完全不受影响，她用看不清的鞭腿踢飞了繁星弦手中的枪，然后再抓住三角菱镜伸向腰间，想拔出备用枪的手，三角菱镜的手腕发出脆响。繁星弦拔出在武器藏匿点找到的匕首，她的所有攻击都被023单手防下。

023抓住繁星弦的手腕，一记顶膝让匕首脱手，用正蹬踹飞她，然后抽掉三角菱镜腰间的备用枪，将三角菱镜扔向繁星弦，她们在地上摔作一团。

“刚刚我知道了不少东西。我欠了你很多，你欠我的也不少，繁星弦。你，小穹和长谷川都是，我们之间是一笔烂账啊，但小穹和长谷川死了，所以只有你能还了，你可不能就这么死掉。”

023对着身边一棵较细的树转身后蹬，将树干直接踹断，树干倒下来，空气中木屑飞扬，“当然，你要是想杀我，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你成功。”

023转身就走。

“等一下！”繁星弦叫住023，023没有停下。

“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什么都不明白啊！”也许是一天的压力和方才的挫败感叠加导致的，总之繁星弦失控了，她胸口猛烈的起伏，双手紧紧攥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血从她左臂的绷带里渗出来。

可023根本不理她，只是自顾自地消失在了林中。

三角菱镜从背后默默抱住繁星弦，繁星弦的拳头松开，呼吸放缓，渐渐平静下来。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023没有杀她，这是她的幸运。

“走吧。”她咬牙切齿。

“先换绷带。”三角菱镜打开自己的医疗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