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姬使繁星弦惊讶,明明十分钟之前,她在繁星弦的印象里还只是个受到过侵害,令人心疼的需要保护和治愈的弱者。
首先她感到的是不甘和后悔,她被骗到了,被这样一个她原本以为是弱者的家伙将了一军,她感到了不甘,虽然很轻,但这种感觉毫无疑问是不甘。真是莫名其妙啊。
还有惆怅,叶姬明明是被训练营侵害得最严重的一批马娘,今天却怎么看都是被训练营的老登们派来的。也许无法反抗才是主要原因吧,但在亲眼见过虚弱的叶姬和杀气腾腾的叶姬后,这种反差确实冲击到了她。
长谷川说的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她听进去了,可她没想到这样一个瘦弱的马娘也是她需要提防的对象。
中午虚弱的叶姬和刚才的叶姬在她脑中重叠。进一步想,她中午才被做了那样的事,管理层们下午就来让她干刺杀自己这种危险的活,要是她没记错,叶姬现在应该浑身是伤才对。这样的她才是真正在被当作工具使用。
繁星弦很想帮叶姬,所以才会尽量地不对其动粗,想和她谈判,可现在她不敢确定了,因为叶姬对她产生了威胁,再去施以援手是有生命危险的,叶姬很可怜,但她繁星弦还没有无私到那种地步。
三角菱镜大概不会想知道这些,她可不知被叶姬骗了多久呢。大概就是当时看到叶姬狼狈的样子心里一痛,然后发下“姐姐要保护你一辈子”这类的毒誓吧。结果就是,菱镜的帮助给了叶姬精神动力,使叶姬依赖上了她。
繁杂的思绪,停不下来。
意识逐渐上浮,破出水面,叶姬醒来。记忆很模糊,她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
“冷静一点了吗?”
视线对上,繁星弦就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她的枪伤已经包扎好了。
“我要是你我就不立刻会扑过来。”繁星弦往下指了指,她们正在离地七米高的树上。
叶姬才不管这些,继续扑向繁星弦,可她的身体突然变得特别沉重,就在她即将掉下去时,繁星弦抓住她,将她提了上来,放在身边。
“没用的,你这副护甲是那种神经感应外骨骼吧?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穿,但它已经用不了。”繁星弦晃晃手里的黑色方块。“我把电池给卸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来谈谈?”
叶姬对着繁星弦怒目而视。
“可以解释一下吗?”叶姬的头盔已经被摘掉了,繁星弦直视她的眼睛。
“和你没有关系。”叶姬撇开眼睛。
“你要杀我诶。”
“那又怎么样?”
真的是让人头疼啊,繁星弦苦恼地捶捶头,“先说说为什么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恨意?”
“我不恨你。”
“那就是命令喽,管理层的老登们让你来的?”
叶姬没有说话,看来是了。可这样对话根本没办法继续下去,繁星弦再次苦恼起来。
“你……想怎么聊?”
一瞬间叶姬有点茫然。
“不然呢,我们这样对话根本继续不了啊。”
“你觉得你这么做会让我放松警惕吗?”叶姬明白了,她态度又坚硬起来。
“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和我正常交流?”
“没有必要!”叶姬没有前兆地挥出一拳,被繁星弦接住扭到背后。
“我不想粗暴地对待你,但在你把原因告诉我之前我是不会放你走的。”叶姬徒劳地挣扎着,没有外骨骼加持力量,她的力气小得可怜。繁星弦可以边扭着她边平心静气地说话,“三角菱镜才是逃脱计划的发起者,我有没有加入不影响她执行,你杀了我没用。”
“那你就退出啊!”
繁星弦松开叶姬的胳膊,叶姬气喘吁吁地躲开。
“是我的加入会对她有害吗?”
“……你加入了,她就绝对会死。”叶姬终于肯透露一点东西了,“所以说远离她。”
“不是,什——”
烟雾突然炸开,繁星弦被呛得措手不及,她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没让自己从树上咳掉下去,回过神来,发现叶姬早已消失。刚刚她们缠斗的时候,叶姬偷了她一颗烟雾弹。
她迅速向叶姬逃跑的方向追去,叶姬穿着外骨骼,再加上本身力量就小,跑起来速度几乎慢得跟普通人类差不多了。
既然确认了是训练营管理层派叶姬来的,那么就说明计划已经败露,至于怎么补救,繁星弦一时想不到办法,可她不能让叶姬就这么走了。
而且,刚刚即使有机会,叶姬也没有杀她,说明她们之间还有可以谈判的余地。
“不会让你走的——”
一声惨叫从正前方传来。
繁星弦懵了一下,加快速度到达惨叫处,发现叶姬正瘫倒在地上不停抽搐,身上冒着电流,而半空中悬停着几架军用无人机,带着不认识的标志。
“繁星弦小姐,没叫错吧?”无人机的扬声器发出声音,“这边传达一个通知,现在请到考试场地西北角与三角菱镜小姐会合。”
“你是马娘?”繁星弦反问。
无人机的扬声器安静了几秒钟。“这我就无可奉告了。”
“这是你干的?”
“她影响到了你们的逃脱计划,需要被带走。”无人机下方伸出两条粗壮的机械臂。
“我要问她一些事。”
“但我接到的命令就是带走她。”
繁星弦挡在了叶姬和无人机群之间。
“这是什么意思?”操纵无人机的人显然有些诧异。
“你们是什么来头?”
“是协助你逃跑的组织。”
繁星弦有点动摇,但还在原地没动。
“不用了……我跟她们走。”身后传来叶姬的声音,她似乎缓过劲儿了。
繁星弦这下只能移开,她看着无人机的机械臂钳住叶姬的胳膊,叶姬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无奈,这正是中午繁星弦在她脸上见到的表情。
“等一下。”
“又怎么了?”无人机那边似乎很没耐心。
“叶姬。”繁星弦突然抱了一下叶姬。“保重。”
虽然看不到无人机那边马娘的脸,但繁星弦能感受到浓浓的可疑,也不知道她的行动能不能对叶姬有帮助。无人机拎着叶姬飞走了,繁星弦的尾巴焦躁地甩动着,她体力还有余,枪伤也用麻醉弹头和随身携带的小医疗包处理了,但就是心灵无比疲惫,今天她仿佛一天过了一年的生活。早上先是徒手搏击测试,然后得知训练营里的马娘们会私下赛跑,还得知有逃跑的机会,中午见到叶姬,安慰三角菱镜,下午突然听说私下赛跑的马娘里有内奸,还偷听到长谷川泷是自己的爹,现在又是叶姬来杀她,又是逃脱计划突然提前。
得梳理一下了,她有太多问题要思考,这让她的直觉越来越迟钝。可她又不擅长思考,这种事应该三角菱镜来做。
她爬起来。至少,逃脱计划肯定是败露了,得先到西北角去,那里有三角菱镜。
一个山头外,迷彩越野车里的小马娘正死命敲着键盘,还一边说着“完蛋完蛋完蛋”。
无人机控制权被窃取了。
某间办公室里,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正对一个程序员模样的人指手画脚。
“控制权得到了吗?”
“得到了,正在回收叶姬。”
“这个臭婊子,好不容易让她干一次体面活还不顶用。”领导骂骂咧咧,不远处,一只马娘摘下耳机。“明明那个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样就可以了吧?”她问。“非得把繁星弦引到考场西北角才行吗?”
“不用三个班弄不死她!”领导扔下一句就走了,走时候还在嘟囔。“妈的,这力量限制器又不能定位,功率还调不回来了……”
长谷川泷阴沉着脸从办公室外走过。
“长谷川你给我解释一下,你负责的马娘怎么要跑了?”
“我也想知道。”他没有放慢脚步。
“你停下!”
长谷川停下脚步。
“繁星弦和你关系很好吧?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三角菱镜和你的关系也不错,”那个领导质问长谷川,“本来你就是个刺头,这件事指定和你脱不了干系,你是不是想要——”
长谷川用锋利到吓人的眼神制止了他。
“山田训练员,有件事你必须明确,”长谷川声音里含着怒气,“从立场上来讲,我应该比任何一个训练员都不希望这座训练营消失,我刺头是因为看不惯你们的作风。明明是个资历还不如我的家伙,居然敢对我摆出这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长谷川逼人的气势让山田顿时矮了下去。
“你……你……”
“有精力这么吵不如好好干你的活。”
山田给呛得彻底没话说了,他脸红得跟个番茄一样。看到这样的景象,不远处那只马娘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山田气愤地指着她。那马娘转过身来。
她正是繁星弦上午赛跑的对手,那位大前辈。她的亮相让长谷川泷心中一惊,他觉得自己见过她。
“你叫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023,想称呼我您用这个编号就可以了。”023翘起二郎腿,和叶姬一样,她此时的姿态也与上午判若两人。现在的023无比妩媚,明明她只是穿着和其他马娘一样的战术背心,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似乎都有着奇妙的魔力,可以将他人的视线锁在自己的身体上。让繁星弦和三角菱镜来分辨,恐怕她没法确定这就是那个英姿飒爽,脊梁笔直的大前辈。“我没有名字,毕竟没有人给我起嘛。”
长谷川抵抗住了她的诱惑,023这个名字让他警觉。他听说过她,这个女人与多名训练员主动发生过关系,似乎还和几个高层的领导有一腿,硬生生利用训练营中被训练员开辟的潜规则为自己织成了一张人脉网,不仅如此,她作为兵器也极其优秀,不但拥有不输于繁星弦的体质。似乎还多次外出执行过任务,拥有远超繁星弦的实战经验。
也许,她比这训练营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危险。
“要对我下命令吗,训练员?”
“不,你也好好干活。”长谷川转身离开,再在这里待久一点,局势就要被023掌控了。
023也没有继续挽留他,任长谷川离开后,她重新面对电脑,似乎又开始工作了。
“山田训练员,我出去一下。”她没坐几秒钟就又站起来,轻轻抚摸山田的肩膀。
“好,好,好。”山田对这样的攻势没有丝毫抵抗力。
023离开办公室,长谷川来时的鞋底有白色的痕迹,穿过七拐八绕的复杂的走廊,在一扇小门前停下。她拿出一张卡,那是山田的ID卡,刚刚摸来的。她只是猜测要用上这张卡,结果居然真的用上了。
卡片刷过门边的卡槽,小门打开,023径直走了进去。门外有监控对着这里,但023不担心,监控室各个时间点值班的保安都对她有好感,要是被看到了,大不了下次给他们一点奖励就是。
门内是一片狭小的空地,空地上画着她看不懂的法阵,挂满符纸的、红白相间的粗绳布满房间,相互交错,如同法皇结界。法阵中央,一匹断了头的等比例玉制马雕矗立着,而在它一旁的地上,散落着一套破损的鞍具和满地符纸。
长谷川鞋底的白色痕迹大概就是来自这用于画法阵的白色颜料。023抬起手握紧拳头,无论她如何用力,力量限制器都再也没有亮起过荧光。
玉马的头应该是长谷川敲断的,她不知道长谷川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了解使它运作的究竟是科技还是法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但她的力量再也不会被限制了,她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像是为了确认,她摸了摸马雕颈部的断面。
触碰到断面的那刻,她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眼中的神志顷刻消散,身体不住颤抖,最后一丝理智告诉她要把手赶快拿开,可玉马像是有粘性,让她无论如何都抽不开手。没几秒,力气又回来了,得以自由的023还是不住颤抖着。
她看到了。
023离开了房间,关上门,就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走时,她的尾巴看上去似乎甩得很开心,可又好像有些勉强。在她身后,地上玉马断头的眼中发出诡异的光。
而她的眼睛再也难以保持妩媚,取而代之的是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