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假天老师的手臂挥下，我又紧张了起来，腰背挺得笔直，手中的折扇不受控制地敲在面前的小桌上。
“请听题！天老师的短篇《冬日、与我的初恋女友》中程雨潇的惯用手是？开始抢答！”
或许是因为这是第一题的缘故，难度并不高，只需要注意到那篇文章里天老师笔下的一些细节就可以轻松满分。所以我不假思索地就伸手去按面前的按钮，结果手刚碰到按钮就听到了一声刺耳的“滴——”。
——是谁？！
我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在我对面的Miss.黄将修长的手指按在按钮上，正一脸享受地接受全场投来惊诧目光。
“程雨潇的惯用手是右手，但是在进行性事的时候会切换成左手。”她悠悠答道。
“完全正确！一号选手加一分！”
Miss.黄的超快手速和精准答题让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三个选手都捏了一把冷汗，我已是不敢再怠慢，将纸扇插回腰间，双手撑在小桌上，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枚决定我命运的红色按钮。
“那个一号的反应太快了，你不要多想了，先把答题权抢到手再说。”身旁的女友也严肃起来，轻声在我耳边说道。
“但是如果错了呢？会扣分的。”
“总好过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女友轻拍我的肩膀。
“下一题！在《最近，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对她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感觉》中，女主从暗恋对象手中收到过一份书法练笔，那份练笔的内容是什么？开始——抢答！”
“滴！”我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钮，顺利抢下了答题权。
“那份练笔誊抄的是《上林赋》。”我努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沉声答道。
“正确！恭喜四号选手加一分！”
“可以啊你！”女友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臂摇啊摇，我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紧张得后背都是汗。我轻轻喘着气，正好看到Miss.黄向我投来略带讶异的眼光，好像在说“你还是有两下子嘛”。
我活动了一下肩颈，重新投入到针锋相对的抢答中。
“开始抢答！”
“滴！”
“开始抢答！”
“滴！”
“开始抢答！”
“滴！”
……
经过多轮搏杀，Miss.黄凭借自己的超强反应力和敏捷思维还是不可避免地取得了优势，成为了第一个攒够五分晋级决赛的选手。而我为了抢答，好几次面对超高难度的细节题目时都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抢答键，结果反而没能在限时里回忆起小说细节，最后被扣了分。这导致我虽然抢答成功的次数和Miss.黄不相上下，但是分数却没能赶上她。
最后，剩下的我和两名对手的分数都是四分，下一道题或许将直接决出最后一个决赛名额。
已经提前取得决赛入场券的Miss.黄悠闲地坐在小桌上，包裹着雪白丝袜的双腿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满脸紧绷的我们。
“平常心，平常心，要是太难的话不抢答也没关系，他们也不一定能答对。”女友在身侧柔声道。
假天老师环视四周，拿起手卡开始读题：“请听题！在《‘尖锐恐惧症’》第九章中，主角和语声淋着雨回家，主角自嘲道‘真失败，要是有辆车就好了啊’，然后语声说了什么话来安慰她？注意，这道题是背诵题，一个字都不能和原文有出入。开始抢答！”
作为《“尖锐恐惧症”》骨灰级铁粉，我早已熟读了每个字符，这道题对我来说当然并无难度，所以当其他选手还在思考的时候，我率先按下了按钮。
“好的！——有请四号选手作答！”随着假天老师的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都在向我看齐。
这时我却又紧张了起来，因为我留意到了刚刚题干里的一个条件——“一个字都不能和原文有出入”。
一个字都不能错？那句话的原文语序是什么来着？我如果错了怎么办？毫无疑问我的积分会被扣到三分，然后落后于两名对手，这样的话我还能晋级吗？
大屏幕的倒计时仍在继续，我的心里却被越来越多和题目无关的焦虑填满，直到我连小说里的语声当时的台词连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假天老师在看着我，Miss.黄也在看着我，我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天老师手稿。恍惚间，这个宝物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5。4。3。2。1——”假天老师的倒计时即将走到尽头……完了，已经完了。
我赢下那份手稿的希望，已经没有了……
“会有的。”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也响彻在整个会场的上空。
“诶？”
我惊讶地侧目，发现是女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我站在了一起。她和我脸贴着脸，用手轻轻扯过我戴在脸上的耳麦，通过它轻声作答。
“会有的，你还这么年轻，我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微笑念出了书中陈语声的台词。
“你……全看过了……”我鼻子酸酸的，喃喃道。
“噢！四号选手组合的神秘第二人终于发力了！”假天老师低头看手卡，“让我来核对一下答案——完全正确，一字不差！”
全场沸腾起来，大屏幕上烟花绽放，我和Miss.黄的ID并列在决赛名单中。Miss.黄从桌上跳下来，也对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老婆……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书的啊……”我瞪大了眼睛看女友。
女友脸红红的，抱着胳膊别过脸去：“谁要看！我只是之前陪你住院时了解过一点，恰好记得这一句罢了！”
“你快过去！人家主持人叫你了！”她二话不说就把我往舞台中央推。
我呆呆地被推上去，和Miss.黄站在一起接受台下观众的欢呼。假天老师在一旁高声宣布：“恭喜两位选手杀入决赛！接下来是决赛前的休息整备时间，将由英才小学朗诵团的小朋友为大家带来天老师童话朗诵《东北大鹅和广式菠萝仔的故事》，请两位决赛选手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回到舞台报到！”
距离会场不远处的商场内部，洗手间的灯光明亮温暖，我把面前水龙头的水流开到最大，捧起清水不停清洗自己脸上的汗水。
“老婆，我真的杀进决赛了诶。”我接过女友递来的手帕纸，一边擦着脸一边难掩激动地说。
“行了行了你最棒了。”面前的大镜子上倒映着女友嫌弃的脸，“我现在只想你快点被那个白丝JK打败，然后把这身行头脱下来，再看下去的话我感觉今晚的梦里都全是你的天老师了。”
“还有这种好事？做这么好的梦带上我啊！”
“滚！你抱着你的天书过一辈子去吧！”
吃了女友一掌的我傻乎乎地笑了，拿出小梳子对着镜子摆弄着稍稍打湿的刘海，准备搞个帅气的发型去迎接决赛。
女友也安静下来，伸手过来和我一起打理发型。
但此时，从刚刚走进来这个洗手间开始，就一直萦绕在我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浓。
“话说……”我舔了舔嘴唇，缓缓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洗手间里有人在哭啊……”
女友沉默了一下：“有……若隐若现的。”
我们停下了摆弄头发，对视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开始查看四周。
“我们进来的时候这里应该没人，然后进来后也没别人进来过。”我有点发抖。
“喂……你别吓我……”女友紧紧抱住我的胳膊。
“你好？有人吗？”我轻轻推开一个隔间，门后空无一物。
但是明显能感到那个哭声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终于，在推开第三个隔间门的时候，我和女友同时发出了尖叫：“啊！！！”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浑身是血，肚子上还连着一截脐带，躺在一堆皱巴巴的卫生纸里。
“天呐！”女友立刻上前蹲下，用指尖轻轻抹去婴儿脸上的血污，“是谁把她丢在这里的！”
“现在该怎么办？”我慌了，口中语无伦次，“叫商场的工作人员？报警？送去医院？”
“不行了，这个是女婴，可能被丢在这里有一会了。这个卫生间太偏僻了，所以现在才被我们发现。”女友皱着眉检查婴儿的体表，“她的哭声很微弱了，一直这样赤条条地被丢在空调房里，体温也有点低了。我们必须马上把她送医院，报警的事等到了医院再说！”
“好！我骑电动车载你们去！”我解开肩上的天老师金句斗篷递给女友，她接过斗篷将婴儿包起来只露出一张小脸。女友抱起婴儿后我们立刻火急火燎地往外赶，刚走到卫生间的门口就听到外面的舞台处传来假天老师的声音——
“谢谢英才小学的小朋友们带来的精彩表演！‘天神杯’决赛即将开始！”
我停下了脚步：“啊……我的决赛……”
已经往前跑了几步的女友也停了下来回头看我。她的脸上满是焦急，但是看到我的表情后却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你去比赛吧！我去路边叫一辆网约车送这个小宝宝去医院，比赛加油哦！”
话毕她就抱着婴儿头也不回地向着舞台的反方向跑出去。我站在原地，感觉身体像被焊死了一样的僵硬。
我看向舞台的方向，那里正在播放着热场音乐，华丽的灯光闪烁，我仿佛能看到那份天老师手稿在灯光迷雾中向我招手。
我又转头看向女友的方向，她抱着婴儿在昏黄的路灯下奔跑着，孤零零的背影好像随时都会被夜色吞没。
我沉默地垂下头，凝视着胸前挂着的双肩包上的天老师徽章和夹层里趴趴玩偶的眼睛，这些都是我引以为傲的收藏。如果今天过后能再多一份天老师真迹手稿坐镇其中，那就更完美了。
——但是！
但是，一直饱读天老师的文章，深受天老师温柔熏陶的我，又怎能不清楚……
比起那些价值连城的身外之物，真正宝贵的，其实是什么呢？
“老婆！！！”
一路小跑的女友诧异地回头，看见身旁狂奔着跟了上来的我。双肩包上挂着的徽章随着我的动作叮伶哐啷地一路响，上面印着的那些出自天老师笔下、写满了爱与情思的句子，此刻像活过来了一般在跃动着。
“你怎么来了！”女友焦急喊道，“你的决赛呢！”
“你别哄我了！”我大喊，“叫网约车的话可能要等好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万一打到车的司机不愿意载这个可疑的宝宝的话，就又要重新叫车！你一定是想一边抱着她，一边冒险单手骑电动车去医院吧！”
被戳穿的女友说不出话，我冲她微笑道：“我弃赛了！我们一起送这个小宝宝去医院吧！”
我们找到了停放在路边的电动车。我从女友手里拿过钥匙启动车辆，跨坐上去：“走！快上车！”
女友抱着婴儿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轻声说：“但是你离赢下那份手稿那么近……不觉得遗憾吗？”
我拧下车把启动车辆：“是有点可惜嗷！”
“但是你不是说了吗，我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以后还有机会的。”
电动车载着我们仨在夜幕中破风前行，会场的喧嚣逐渐被我们抛在脑后。
“哇啊啊啊！这个小宝宝在啃你的天老师斗篷！”身后传来女友惊慌的声音。
我哈哈大笑：“正好！说不定以后她也会成为一个小天才呢！”
“9月10日，虽然在决赛时发生了其中一名选手无故退赛、而由第三名的选手临时顶上参加决赛的意外状况，首届‘天神杯’天老师知识问答大赛还是在天老师本人和全体到场粉丝的鼎力支持上成功落幕。最终，本次大赛的种子选手、同时也是资深小天才的‘Miss.黄’选手成功夺得‘状元’称号……”
我滚动着鼠标滚轮，直接滚到文章下方找配图，看到Miss.黄手里捧着那份手稿，站在领奖台上一脸的得意。
“恭喜啦。下次我们再一决高下吧。”我轻声道，关掉了网页，正打算继续浏览天老师粉丝站上的其他资讯，女友发出的尖锐爆鸣却从隔壁房间传了过来——
“你快点死过来！芷涵又吐奶了！！！”
“来了来了！”我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上的一切，起身冲向妻女的方向。
幸亏送医及时，那个婴儿的生命被保住了。但是好死不死，事发卫生间附近的几个监控都坏掉了，警方始终未能找到孩子的母亲。最后，经过一系列的申请和手续，我们领养了这个孩子，将她登记在女友的户口里，取名张芷涵。
“芷涵乖……芷涵乖……”
我让芷涵侧躺在腿上，一边清理她吐出来的奶液，一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怎么吐奶了啊？是不是你偷懒了，没有在喂奶前给她念天老师的故事书？”我看向女友。
“这个孩子是不是你偷偷生出来放在那里的？！”女友柳眉倒竖瞪回来，“怎么跟你一样，这么痴迷那个天老师！”
“说不定这是她和天老师的缘分呢，老婆你可莫要逆天而行！”
“行了行了，服了你了……”女友无奈摇头，拿起桌上的书本翻开就念，“我现在就给小祖宗念——妈妈向我解释：‘等妹妹长大了，她就会变得漂亮了，她还会和你长得很像，你看了心里准欢喜。’……”
我怀中的芷涵听到了天老师的文章，马上破涕为笑，脸上挂起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和女友惊喜地对视了一眼，她脸上挂着微笑，低头继续给我们的女儿念她最爱听的故事。
我的心里被触动了一下，也是忍不住摸了摸芷涵的小脑袋，轻声说：
“你可要快快长大呀，芷涵，我们看着你一定也会满心欢喜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