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在旧教学楼的一楼。每周只有这节课，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从正门进去。

可进了楼，我没有在一楼停下，而是顺着楼梯晃到了五楼。大概是这一个月养成了习惯，也可能只是因为外面阴沉沉的，我实在不想坐在音乐教室里听同样阴沉的古典乐。

推开仓库的门，她果然已经在里面了。

虞子衿靠在沙发上看书，见我进来，便往旁边挪了挪，给我空出一点位置。她手里是古龙的《欢乐英雄》【注2】。没想到她还会看武侠小说。

我在门口脱下鞋，整整齐齐地摆到她的鞋旁边，然后赤脚踩上新买的野餐垫。果然，不穿鞋才是人类文明的终点。

我靠着沙发坐下，慢慢往下滑，最后干脆仰面躺平，在垫子上滚了两圈。视野里时不时晃过她的袜子——白底上印着一只黄橙橙的小老虎，咧着牙，看起来很开心。

和她平时那副“高冷学霸”的样子一点也不搭。不过认识久了就会知道，这种袜子其实很适合她。淡漠都是给别人看的，她不过是个容易害羞的普通女孩。

当然，自称火星人这一点除外。

哗啦啦——

细碎的雨声忽然钻进耳朵。

我有点想起来看看，又实在懒得动。正打算继续躺着装死，视野边缘的那只小老虎忽然“站”了起来。

虞子衿放下书，穿好鞋，走过去拉开门。雨声顿时清晰了许多，像有人把背景音乐调大了一格。

“上体育课的班级解散了。”她站在门口向外望，语气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愉快，“跑得好快。”

说完，她便沿着走廊去窗边看雨了。

我还在想她是不是忘了上次的约定，门外便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没过几秒，她又探进半个脑袋。

“呐呐，优悠，看雨去啊。上次不是约好了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她。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我今天不太想动诶……”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麻利地脱掉鞋，踩着野餐垫走到我身边，俯下身看着我。她的头发垂下来一点，在空气里摇晃。

“走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外面的空气肯定很好，风看起来也不大。而且——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哦。”

被这样一双仿佛自带高亮滤镜的眼睛盯着，我实在很难说出“不”这个字。真是双狡猾的眼睛。

“知——道——啦。走吧。”

我故意拖长语调，仿佛被迫签下了什么不平等条约。我慢吞吞地爬起来穿好鞋，一脸“不情愿”地跟她下了楼。

当然，那点不情愿大概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她走得很快，几次差点小跑起来，简直像第一次见到雨。我原以为她说的“看雨”，无非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春雨落在操场上，闻闻泥土的气味，再像平时一样慢悠悠地聊天。

——后来才发现，我显然低估了“火星人版看雨”的定义。对她来说，“看雨”和“淋雨”好像是同一个词。

“优悠，快来。很舒服的。”

她站在走廊尽头，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屋檐，像是迫不及待要跳进什么奇怪的实验。密密的雨线砸在她身上，不过十几秒，白色校服外套便湿成了深灰色，长发也一缕缕贴在脸侧。

“我才不去呢……”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进屋檐的阴影里。

下一秒，她已经冲回来抓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拽出走廊。“等等”才冒出半个音节，我便被拉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一下从领口灌进去，衣服紧贴在皮肤上，我像是被人突然按进了一盆冷水。

“哇！等一下——雨水都灌进去了！”

我被冻得吸了一口气，只能狼狈地用另一只手去拽衣领。

“感觉怎么样？”她转头看我，眼睛亮得过分，睫毛上挂满了雨珠。

“像穿着衣服洗澡……”我站在雨里，一时不知道该抱怨还是该笑。

她弯起眼睛：“你的比喻还是那么奇怪。”

雨声把世界都填满了。操场空无一人，远处的教学楼在雨幕后变得模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傻站在大雨里，仿佛从整个校园被切了出来，放进一个只装着水和回声的小盒子里。

“你今天是不是兴奋过头了？”我看着她，忍不住问。

“好像是有一点。”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为什么呢？”

“你自己也不知道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子，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优悠不会生气了吧？”

“没有。淋雨嘛……还挺新鲜的。”

她松了口气，又轻轻咬了下嘴唇：“那就好。刚才硬把你拉出来，对不起啊。”

“你还知道啊。”我翻了个白眼，半真半假地抱怨，“刚才突然冲过来，我都被你吓了一跳。”

她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吓到……你了？”

她僵在原地，抓着我袖口的手指一下收紧。雨水顺着刘海和睫毛往下淌，我一时没看清她的表情。

“对不起……”

她说得很轻，声音却抖得厉害。

“等等，不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和你一起……”

她慌乱地松开我的袖口，抬手去擦脸。可眼泪混在雨水里，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愣在原地。明明只是一句随口的抱怨，她却像是被那几个字一下推回了什么地方。

“不是，我不是怕你。”我赶紧握住她不停擦眼泪的手，“只是你突然把我拉出来，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真的，就只是这样。”

“可是……呜……你说被我吓到了……”

“你肯定误会了。”我有些着急，“那就是和平时一样随口吐槽一句，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就算不是故意的，伤到她的人还是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句话会让她难过成这样。

“你是不是……很怕我会讨厌你？”

她用力点了点头，呼吸乱得几乎说不成句子。

“我不想再……不想再让人觉得害怕了。然后被讨厌……然后、然后连道歉都来不及……”

看着她在雨里哭，我心里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块。雨水不断从那个空洞里穿过去，冷得人发疼。我只能握着她的手，稍微再用力一点，好让她知道我还在。

“告诉你我是火星人的时候，我也很怕……怕你觉得我是怪人，怕你以后不理我。可是你没有……你还愿意来找我，还愿意听我说那些话……”

她抽噎着，后面的话碎在雨声里。

“所以你刚才说……说被我吓到，我就以为……呜……我又要被讨厌了。”

我不知道她以前失去过什么。可她哭得那么伤心，像是只要我一松手，同样的事就会再次发生。

“不会。怎么会呢。”我握紧她的手。

“真的……不会吗？”

“真的。你看，我不是还在这儿吗？”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我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你哪里可怕了。明明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顶多比一般人漂亮一点。”

她愣了一下，哭声竟奇妙地停顿了两秒。

“你现在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她小声嘟囔，鼻音还很重，“不过……你好像是第一次说我好看。”

“都哭成这样了，还记得这个。”我别开视线，从口袋里摸出纸巾，“给你……啊，也湿透了。”

纸巾早已泡成软趴趴的一团。她倒也不嫌弃，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擤了擤鼻涕，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有点滑稽。

雨还在下，却没有刚才那么急了。教学楼就在几步外，我们谁也没有动。她的眼睛仍然红着，抓住我袖口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这下真的变成两只落汤鸡了。”我甩了甩袖子里的水，故意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嗯，落汤鸡。”她跟着应了一句，声音还有些鼻音。

“好点了吗？”

“嗯。”她点点头。

雨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我看了看空荡荡的操场：“那……还走不走？”

“都湿透了，没关系吗？”她抬眼看我，仍有些小心。

“你本来不就这么打算的吗？事到如今还想反悔？”

“也不是啦……”她低声嘀咕，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不用顾虑我。”我晃了晃脚，鞋里立刻挤出一股水，“反正都湿透了，现在回去才亏呢。”

“真的，噗噗【注3】的。”她也踩了两下，“两只落汤鸡。”

鞋底溅起一小片水花。她低头看着，眼睛总算重新亮了起来。

于是，我们沿着足球场的跑道慢慢走着，丝毫不在乎头顶的大雨。

雨声盖住了远处的车声和人声，整座校园仿佛只剩下我们。平时走惯的跑道被水洗得发亮，树叶在雨里乱颤，水洼里的涟漪一圈压着一圈。

我们边走边看，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躲开。

走到食堂后面的乒乓球台时，我发现下面躲着一只流浪猫。它蜷成一小团，警惕地盯着我们。

我一直很喜欢流浪猫，却又帮不上什么忙。每次看见它们，心里多少会有点过意不去。

虞子衿也在球台边蹲下。小猫的白毛沾满泥水，胡子湿漉漉地塌着。她看了一会儿，神情又安静下来。

“呐，优悠，不觉得这只猫和你有点儿像吗？尤其是这样趴着的姿势。”她突然开口，语气倒是恢复了熟悉的调侃。

“可恶的人类，没见过躲雨的猫吗？雨再大一点，浇死她们！”我压低声音替猫说话，还学着它抖了抖肩膀。

“那就不打扰你啦。不过，我是火星人，不是人类。下次别认错了。”她顺着我的话说，又试探着把手伸过去。

小猫闻了闻她的指尖，没有躲。她这才轻轻挠了挠它的头顶，小猫慢慢闭上眼睛。

“可恶的火星人……唔，还挺舒服。”我继续替它配音。

她转头看我，轻轻弯起了眼睛。

我们最后停在一棵丁香树下。

那棵丁香树跨过栅栏，把枝条伸进校园里，像是从外面的世界悄悄探进来的一角裙摆。细密的枝叶替我们遮去了一点雨，几朵提前绽开的淡紫色小花藏在叶片之间，湿漉漉地垂着。雨水顺着花瓣和叶尖一串串落下，在空气里留下一点淡淡的、被雨稀释过的香味。

我背靠着冰凉的栅栏，和她一起望着雨里的校园。远处的楼、近处的路、围墙上的锈迹，全被雨线揉成模糊的一片。

树下比别处安静一些。雨点先落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再变成零散的水珠，从我们身边滑落。偶尔有一滴砸在肩头，轻得像是谁隔着雨幕碰了我们一下。

虞子衿站在我身旁，离得很近。湿透的长发贴在她脸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她仰头看着头顶的花枝，眼睛里映着细碎的淡紫色，又映着从叶隙漏下来的灰白天光。

风吹过来，枝叶轻轻摇晃。一小片花瓣落进她的头发里。她没有察觉，我下意识伸出手，替她把花瓣拈了下来。

她偏过头看我。我本来想说“头发上沾了东西”，可被她这样看着，话忽然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好摊开手，让那片湿漉漉的花瓣躺在掌心。

“丁香。”我说。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谁也没有再说话。她的肩膀慢慢靠过来，隔着湿透的衣服贴住我的肩。我没有躲，只是把手合起来，将那片花瓣轻轻握在掌心。雨声从树冠外一阵阵涌过来，反倒衬得这一小块地方格外安静。

水顺着头发钻进衣领。我打了个寒战，再淋下去，我们大概真要生病了。

“回去吧。”我终于打破沉默。

“嗯。”她把贴在额前的湿刘海捋到一旁，眼睛还有些红，神情却已经安定下来。

我们从丁香树下走出来，踩着水坑往教学楼的方向慢慢走。雨还是那么大，只是心里那阵乱七八糟的风，好像已经跟着停下来了。

“阿秋——”

刚回到楼里，虞子衿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整个人还跟着抖了一下。

“阿秋是谁？”我顺嘴问。

“哼……秋。”

太可爱了，这种强行憋住喷嚏又没憋住的声音。

## 注释

【注1】请尝试将三月的五个章节的标题连起来读一下吧。故事梗概，get！当然“藏头”惊喜不只这一处。

【注2】《欢乐英雄》为古龙中期代表作之一，是古龙个人最喜欢的一部作品。书中描写着重友谊、人性，描写武林大侠以外平凡不起眼的故事，是一本很吸引人的武侠喜剧、一部散发浓浓友情的武侠小说，也是一个感动人心的故事。因为作品抒写的主要是一种情调，一种感觉，一种心情，而不仅是一个首尾完整的传奇故事。

【注3】这里用来形容鞋子湿透了的时候用力踩会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