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刚玉不是会因为这点小事发作的人。
“我的其它同伴呢?”从床上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她随意而自然地问道,“还有薇洛莉亚·莉莉安,你们怎么处置她?”
“应该是都放了,我这边是把你和那个叫扎克的滑头带走,”见到刚玉站起,守卫也转过身去,在前引路,“至于那个贵族小姐,现在是我们的临时公民了,还参加了我们的募血仪式。”
船长微微点头,作为回应,随后便走到守卫身后,一语不发地跟着他穿过潮湿阴暗的监狱走廊。
地牢里的卫生并不算好,地板上布满了脚印和灰尘,墙根的边缘也有明显的污渍。不过,或许是由于饥饿潮汐的侵蚀,无论是牢房、下水道还是现在的走廊,刚玉都没有发现爬虫或老鼠的踪迹——他们很可能死于寒冷和食物不足。
走廊缺乏活物,刚玉又一语不发,只剩脚步声的空气安静得有些令人不安。似乎正是对此无法忍耐,走在前面的卫兵又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大家都说那个莉莉安是贵族里难得的好人,就像路……额,反正就很难得。这挺有意思的,都说莉莉安家族最喜欢阴谋诡计,好像他们家的老祖宗还是个交际花。”
“嗯。”女孩惜字如金。
空气又冷清了下来。
“等我把那个扎克从牢里放出来,”卫兵又挤出一个新的话题,“我接着会带你们去储物间,把你们扣下来的装备拿上。”
“嗯。”
如出一辙的答复。
“额……你也不用担心,”硬着头皮,卫兵继续往下说到,“我们守约领,审判也好,监狱也好,都是老百姓自己管,和那些吸血鬼不一样。我们就求一个公道,不会放过坏人,但也不会冤枉好人。”
“扣下来的东西呢,原来是怎样,还给你就是怎样,不会有人偷鸡摸狗,”他显然多了些自豪,讲话也利索了一些,“你看,你们被关进监狱的时候,也没人把你用被子蒙起来再拿棍子抽吧?”
“嗯。”
同样令人沮丧的回应,连音量、语调,都没有任何变化。
卫兵叹了口气,决定不再跟这个哑巴自讨没趣,转而闷头带路。一时间,只有两人人的脚步声单调地在走廊中回荡。
终于,当开始接近扎克的牢房时,一阵虽然轻佻,但确实不同的嗓音打破了这份沉默:
“哦,脚步声!是你么,守卫老兄?”
守卫刚想为此感到宽慰,扎克连珠炮似的垃圾话就立刻让他烦躁起来:
“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是要送吃的么?但我有点饱。不过你们监狱的伙食相比很多地方还算不错。还是有什么新的问题要问?我已经知无不言了,不过有什么新的细节我一定乐意补充。蹲监狱实在是太无聊了,能来几个人和我说说话就算是询问审讯我也挺乐呵的。唉,你会不会就是可怜我,所以才跑过来和我聊天?哇那真是太感谢了我真的太想和人聊天了……”
不消片刻,滔滔不绝的垃圾话便把守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
这让他将钥匙插进锁孔的动作几乎到了愤恨的地步,而当门被他粗暴地一把拉开,他更是被眼前所见气得几乎发作——
——这个烦人精居然还在床上倒立着,用两只手一前一后地“走”着圈!
“闭嘴!下来!”他没好气地吼道,“你出狱了!赶紧的,别磨蹭!”
红发青年并没被怒吼惊动,他仍然维持着倒立的姿势,双手悠哉悠哉地走到床沿,腰肢一弯,身体一弹,才在空中一翻身,稳稳地落到地上。
仿佛觉得这还不够,他甚至骚包地甩了甩火红的头发,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自由!太棒了!自由万岁!我就知道守约领是讲道理的地方!” 他欢呼着蹿到门口,视线越过一脸晦气的守卫,精准地落在后面的刚玉身上,“啊,船长老大!看来咱们是全体释放了?”
“似乎是。”
黑发少女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隐蔽的微笑。她算是满意,看来扎克很好地发挥了他的,嗯,性格优势,增加了守卫保持警惕和专注的难度。
“芜湖!”他欢快地溜到了刚玉身边,完全无视了脸更黑的守卫,“这监狱可真是太该死的安静了,我甚至能听到老鼠在打嗝——哦,不对,这边可连活着的老鼠都没有。”
如果说刚玉是过分沉默,那扎克便绝对是过分吵闹。一路上,他就像是一个坏掉的水龙头,让各种毫无营养的水话连绵不绝地流出。而更让守卫无法理解的是,惜字如金的刚玉似乎对这样的噪音轰炸不为所动,依然保持着完美的面无表情,甚至时不时应和两声。
也因此,在将这两尊大神送到储物室时,他竟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重获自由的囚犯。
相比外界,储物室的环境就要整洁不少。一名老人看管着这里的物件,在守卫出示相应的号牌后,他便把三人一起穿过一排排上锁的铁柜,将他们带到扎克和刚玉被扣押的物品前。
对刚玉来说,被存放在这里的物品其实没什么意义。物品传送的穹顶异能让她总能拿出需要的道具,无论是被扣下物品,还是在这里拿回物品,都是为了隐瞒这一异能的存在。
不过,当她看见自己被“搜出”的每一件武器都好好地躺在储物柜里时,这座城市的有序依然为她带来些许惊讶。
相较起来,更让她关心的则是扎克的一件“个人物品”——瑞恩。
先前,为了避免扎克被乔治这样两年前新加入的守约领成员认出,他们有意在让瑞恩伪装成一个单纯的触手背包。
这份努力显然卓有成效——在烛羽星弦的船员被逮捕时,瑞恩就不是被关入监狱,而是作为一件物品扣押在了储物室中。值得赞许的是,这个和扎克不相上下的超级活宝,也真的为了大局,整整装了两天的死。
现在的瑞恩横躺在铁柜中,就像一个普通的金属背包,让看着它的刚玉若有所思。
物品受到的警惕必然远低于人,如果需要,储物室里的瑞恩完全可以在这里大闹一场,用这里残余的设备给地牢制造相当的混乱。而只要利用好这份被忽视,瑞恩一定还能做到更多的事情。
如此来看,隐瞒瑞恩真身便不再只是避免被识破身份的事情,更是在为所有人准备可以打出的牌。
为了确保这张牌不会丢失,刚玉用她冰蓝的眼睛死死锁定住机关人的机械身躯,确保它不会因为重获自由的激动而做出可疑的举止。
瑞恩很识时务,在船长蓝眸的注视下,它顺从地保持着静止,只是因紧张而发出了轻微的弹簧声——那也同样可以被归因为最普通的晃动。而扎克也,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普通地把它拿起,背到身后。
机关人一落回伙伴的肩膀上,八只触手立即“腾”得一声,像长矛一样猛地向四周弹出,其中两只还砸在铁柜上,撞出吓人一跳的巨响。这么做完,它还像伸懒腰一样舒展起八只触手,每条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而,这自由的挥舞仅仅持续了一瞬,便立刻因守卫的惊疑的视线和刚玉平静的目光瞬间僵硬了下来。所有的触手悬停在空中,呈现出颇为滑稽的姿态,连它的金属咔哒声都做贼心虚地停了下来。
“功能正常?”
刚玉平静地开了口,将这解读成成扎克在调试几天不见的装备。
“目前还行,”红发青年眨了眨眼,用眼神帮同伴求起了情,“但我不确定做一些动作的部件是不是……”
“找个大点的空地。”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扎克的言语,船长微微点头,算是默许瑞恩随意一点——她不是什么严苛的魔鬼,更何况瑞恩真的安安分分当了两天背包,这点放纵尚在允许范围内。
“好咧!”
扎克立刻会意,装模作样地拉了一下,而瑞恩也当即配合地缩回触手。一人一机三步并作两步,嗖的一声蹿去了走廊。即使隔着一扇门,储物室里也能听见弹簧机关噪声不断,机械触手呼呼作响,仿佛那要将两天没动的份给一下补上。
守卫和老管理员都忍不住用担忧的目光多看了几眼,而刚玉则对那吓人的噪声充耳不闻,有条不紊地把上缴的一身装备一个个检查、戴上,好把戏演全套。
十来分钟的时间就这样过去,等到刚玉穿过门框,进入走廊,两名活宝也刚好消停了下来。
“闹够了么?”她声音平直地问道。
“报告船长,活动完毕!”扎克的手和瑞恩的触碗一同标准地行了个礼。
船长小姐微微点头,但随后的声响又让她将视线转向走廊另一端,在那里,一队士兵——制服更整齐,态度更拘谨的士兵,正一齐向这里走来。
从脸上深深的法令纹来看,为首的烛人年龄不小,但身姿依然相当得挺拔。此外,他还有着粉色的皮肤——刚玉记得,由于优秀的血液质量,这一肤色的烛人亚种常被烛人贵族选为近卫和贴身仆人。
这勾起了船长小姐的一丝好奇,让她更专注地等待对方先一步开口。
“两位,温德阁下想和‘刺针号’的全体成员谈谈,”粉皮肤的士兵操着相当标准的人类语,而谈吐也显得训练有素,“主要关于各位和‘刺针号’往后该如何安置。此外,她同样很好奇外界是否有值得注意的变化。”
“两位的其余同伴已经在指定位置等候,还请随我来。”
说完,他便微微侧身,伸手指向地牢出口的方向。他的用词温和,却没有留出拒绝的余地。
不过,刚玉也也没理由拒绝:以客人的身份与温德的正式会面,是烛羽星弦号——或者说刺针号——在守约领早晚要进行的事项。
也因此,她的回答相当简练:
“带路吧。”
卫兵微微点头,随即转身,在前引路。其余的卫兵自动排成两列,护到两人一机身侧,相比他们入城时的“押送”,这显然释放了更多的善意。
穿过走廊,走上楼梯,他们很快离开监狱,来到了地表的寒风中。让刚玉颇感意外的是,一路走来,扎克却没有蹦出什么俏皮话。而从他紧绷的面部肌肉来看,他似乎对接下来的会面相当不安。
可考虑到温德那幽绿的眼眸和冷冽的声音,再加上扎克同样在监狱里接受过那名魔女的问询,这一切又显得合情合理。
“你似乎对城主府相当熟悉,”她决定开口向粉皮肤的士兵搭话,“我的意思是,远比这里的其它士兵更熟悉。”
对方闻言,扬了扬眉毛,松弛的皮肤在额头挤出好几道皱纹。
“是的,在守约领沦陷前,我就为这座城市的中心服务,”他说着,语气中带着克制但仍然明显的自豪,“从那时起,我就和还只是医师的温德阁下共事,而现在我则为城市的利益,继续按温德阁下的意志行事。”
“这么说,”像是回到海里的鱼,扎克立即活了过来,“十多年前你就在给那帮贵族打工,而温德上位后又一下扭头当她马仔了咯?”
“您当然有这么理解的自由,”粉肤的士兵并未被激怒,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我为城市的利益服务,谁的道路更正确,我就跟随谁。”
这让红发青年一时哑口无言,他咋了咂舌,选择放弃反驳,继续安静地跟在后方。而监狱出口到城主塔的距离同样不远,只是几句话、几步路的路程,城市行政中心的大门便在他们的面前打开。
一如弥漫全守约领的实用主义,城主塔内的布置毫无华丽,且相当整洁。塔内没有烛人贵族钟爱的繁复浮雕,只有蜡与金属交织出的几何图案。从高速穿行的工作人员和显然有定时清理的墙面和地面,塔内的一切都洋溢着强烈的秩序感。
然而,这份在别处或许会让刚玉感到赞赏的效率,在此地却让她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
这感觉……很不严谨。缺乏实证。一路航行至今,她习惯于依赖观测和数据,而非模糊的直觉。但此刻,行走在这条被几何线条统治的走廊里,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这里的秩序,与烛羽星弦号的秩序不同,它似乎……
女孩眯起深蓝的眼睛,却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表述。
如果要沦落到用模糊的比喻来描述的话……
嗯,比起精准咬合的齿轮,更像是上下能恰好合拢的一片片捕蝇草。
就像奥利维娜·温德本人那般的捕蝇草。
那些被铲去的旧日浮雕,那些被刻意替换上的、冰冷而精确的几何图案,不像是在追求高效,更像彻底地抹除他人的指纹,并以独属于“奥莉维娜·温德”的烙痕取而代之。
这个联想让她下意识地相当薇洛莉亚那白金色的背影,还有她在言语和举止中那如舞台主角般能攥取所有人目光的气魄。几乎是立刻,另一个念头随之而来:温德和薇洛莉娅,从某种意义上,比她与薇洛莉娅更为相似。
她与薇洛莉娅之间,是智识上的共鸣,是策略上的默契,如同两块形状迥异却能严丝合缝拼接的宝石。而温德与薇洛莉娅……她们共享着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一种对舞台的渴望,一种认为自身意志理当被强加于现实的傲慢,一种以愿望将世界涂抹殆尽的本能。
薇洛莉娅会用谎言与表演,编织出一副美丽的图景;而温德,则会用秩序和一个被实现的承诺来铸造出庄严的神像。
那么她自己呢?
或许……和这名城主魔女,有着决定性的不同。至少刚玉不会以异端之名,为自己船上魔女的衣袍。
“……情绪化。”
刚玉在心底无声地斥责自己。
这些猜测漏洞百出,充满了主观臆断。将建筑风格与统治者的内心欲望直接挂钩,是诗人和阴谋论者爱做的事,而非一个理性的决策者。这太不像她了。
是因为薇洛莉娅此刻完全暴露在温德的视野与权柄之下吗?是发现有比和自己因相似而亲密的盟友更像的人,而感到嫉妒么?还是说,对于温德在守约领中的巨大权力,不那么惯于政治斗争的她感到了陌生和担忧?
不,刚玉,这无关紧要,专注于你的任务。
她命令自己思绪收回,如将一份潦草的手稿整齐地折叠。前方引路的士兵停在了一扇门前,刚玉的脚步也随之停下,她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无懈可击的平静。
抓住机会,减少犯错,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