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夜的补
从清迈回来之后,家里安静了几天。
那种安静像暴雨前低垂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
Becky每天早上在餐桌上看到Freen把碗筷摆好,坐下来吃,吃完走人,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Freen照常做饭洗衣备课,该做的全做了,只是不再主动开口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Becky身上的时间反而比以前更长了,Becky能感觉到,Freen的眼睛像一个缓慢的聚光灯,悄悄转过来,又悄悄转开。
晚上Becky在浴室洗澡,洗到一半发现洗发水用完了,瓶子倒过来敲了四五下也没倒出一滴。
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泡沫,跑到厨房水槽下面翻备用的。拉开柜门的时候她看见一瓶新的洗发水,和她平时用的同一个牌子,旁边还有一管护发素。
她把两样东西拿起来,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水从湿头发上滴下来洇湿了脚底的地砖。然后她把瓶子翻过来看标签,Freen买给她的,洗发水是她惯用的牌子,护发素的香味也是她喜欢的味道。这个人连她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都记得。连她浴室里什么时候快用完了都知道。
第四天放学的时候Becky被英语老师留下来补交作业。
等她从教学楼出来,天已经变了脸。曼谷四月的天就是这样,下午三四点钟开始积云,灰黑色的云块从西南方向压过来,压得整座城市像被扣进了一口铁锅底下。
空气又闷又黏,连风都是热的,妆很快就会花,她不化妆,不过Freen偶尔会。
Becky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从门口到校门那五十米的距离,走还是不走,这是个问题。她犹豫了十秒钟,然后认命地把书包往头顶一顶,撒腿跑了起来。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边,雨还没下下来,但闪电在天际线上远远地闪了一下,隔了五六秒才传来闷雷。
Becky站在校门外那棵树下面喘气,等着校车。
等了五分钟,校车没来,雨倒是来了。
先是一滴两滴砸在凤子上的声音,然后突然之间整片天像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水往下倒。Becky缩在树下面,树叶挡得住小雨挡不住这种泼法,不到半分钟她的衬衫就湿透了,书包顶在头上也没用,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从后背流到裙腰。
“Becky。”
她回头。Freen站在校门口的保安亭旁边,手里一把伞,没撑开。她也没带伞。
Becky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雨帘对望。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来喊:“老师要不要进来躲一下!”Freen朝保安摆了摆手,然后朝Becky走过来,步子迈得不快,雨水打在她浅灰色衬衫上,几秒钟就把布料贴在了皮肤上。
她走到Becky面前站定,把伞撑开,举到两个人头顶。伞面不大,两个人挤进去肩膀贴着肩膀,中间那点缝隙也被雨很快填满了。
“你在这干嘛。”Becky的声音从湿漉漉的头发底下挤出来。
“等你。我知道你今天被留了。”
“你怎么知道。”
“路过英语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你名字在补交名单上。”
Becky没再问。她们就这样挤在一把伞底下,雨从四面八方砸过来,伞能挡的不到一半,但两个人挤在一起的面积比单人撑伞要暖一些。Freen的右手举着伞柄,手臂在Becky头顶上面弯成一个拱形的保护。
她身上那件浅灰色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锁骨和肩头的皮肤上,Becky偏过头就能看见衬衫布料下面皮肤的颜色和形状。她移开目光,盯着雨里面模糊的校门看。
“走吧,去办公室等雨停。”Freen说。
她们穿过那段没有遮挡的连廊时Freen把伞往Becky那边歪了一些,自己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
Becky侧头看见雨水顺着Freen的下颌滴下来,沿着脖子滑进衬衫领口。她伸手把伞柄往Freen那边推了推,Freen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伞没有推回来。两个人就这样歪歪扭扭地走完了那段路。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其他老师都走了。空调没开,窗户关着,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水渍。Freen把门推开让Becky先进去,然后关上门,把伞靠在门边,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干毛巾递给Becky。她自己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大概是天冷时穿的,背对着Becky把湿透的衬衫换下来。Becky用毛巾擦着头发,余光看见Freen光裸的后背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而过,然后外套落下来盖住了。
她们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窗户外面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连对面的教学楼都看不清了。Becky坐在Freen对面的椅子上,膝盖并拢,湿裙子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她看着桌面发呆,忽然开口:“清迈那张照片。”
Freen翻作业本的手停住了。
“那个女生。你们后来还联系吗。”
“不联系了。”Freen的声音有些奇怪。
“为什么不联系。”
Freen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里的红笔搁在笔筒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头看Becky。窗外闪电亮了一下,把她的脸照得白了一瞬,紧接着雷声滚过来,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她结婚了。嫁了一个做生意的男人,搬去了普吉岛。”Freen的声音和雷声的尾巴混在一起,“她妈妈安排的。她妈妈觉得两个女孩子在一起,不正常。”
“你觉得正常吗。”Becky问。
“我不知道。”Freen松开了拳头,把手掌翻过来放在桌面上,像放弃了什么抵抗。“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这件事,想自己是不是从根上就是坏的。我嫁给你父亲,是想证明自己可以正常。但后来……”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Becky脸上移开,落在窗户上那些淌下来的雨痕上,“后来你出现了。你写那些字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凭什么。我拿什么资格去回应你。我自己都活成这个样子。”
Becky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她绕过桌子走到Freen面前,Freen仰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Becky蹲下去,蹲在Freen的椅子旁边,仰着头看她。雨水顺着窗户流下来,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碎片。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哗哗的雨。
“你带我走吧。”Becky说。
Becky自己都不知道这五个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们就那样从喉咙里自己爬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她蹲在那里,仰头看着Freen,雨水从湿透的发梢滴进衣领里,滴答滴答地砸在锁骨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自己整个十七岁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这五个字上面。
Freen看着她。她的手从桌面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指尖离Becky的额头只有一寸的距离。
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窗外又闪过一道闪电,白光灌满整个房间的那一瞬间,Freen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不可置信的问,保持了许久的伪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你不知道我有多想”
她没说完。灯忽然灭了。整栋楼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把房间短暂地照白。
Becky在黑暗中听见Freen的呼吸声。她感觉到Freen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肩膀,然后是手,Freen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上,五指插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
Becky在黑暗中仰着头,她能感觉到Freen的呼吸离她很近,近到呼出来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
她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Freen的手臂。指尖沿着小臂往上滑,经过手肘、上臂,停在肩膀的位置。
她抓着Freen的肩膀,像抓着一根浮木,慢慢站起来。
黑暗中她的额头碰到了Freen的下巴,然后鼻尖蹭到了Freen的嘴角边缘。只差一寸。
“Becky。”Freen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面,轻得快要听不见。
灯亮了。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下来,惨白的光把整间办公室灌满。
Becky睁眼的那一瞬间看见Freen已经退到了两步之外,背靠着窗户,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的嘴唇是红的,是她自己咬的。Becky往前迈了一步,Freen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别过来的手势。那只手在空气里定住了,指尖对着Becky的胸口方向,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雨停了。”Freen说。“回去吧。”
她们沉默着走出办公楼。雨确实停了,空气被洗得又湿又凉,操场上积了一大片水洼,倒映着对面教学楼亮着的几盏灯。她手里攥着那条Freen给她的干毛巾,毛巾上沾着自己的湿气,也沾着Freen换衣服时留下的体温。她把毛巾叠好放进书包里,没有还给Freen。
回家的路上她们没有说话。进门之后Freen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Becky站在玄关换鞋。她听见Freen的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咔嗒。
Becky僵住了。她光着一只脚站在地板上,另一只脚还踩在鞋后跟里。那个声音她。Freen把门锁上了。
第一次。从搬进这栋房子到现在,她的房门从来没有锁过。Becky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紧的门,门缝底下没有灯光漏出来,里面的人没有开灯。
她把另一只鞋脱了,赤脚走到Freen的房门前,额头抵在门板上。她听见门后面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不均匀的带着一点哽咽的呼吸。
Becky没有敲门。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贴了很久。
久到门后面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去,久到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坐了很久,笔尖落在纸上又提起来,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歪歪斜斜的:
“她锁门了。但我知道她在门后面哭。”
她把日记本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了很多。曼谷四月的雨季还长得很,这场雨只是开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隔壁房间里Freen是不是也醒着。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会问“你带我走吧”这句话了。她已经问过了,在暴雨停电的办公室里,问给一个站在两步之外的人。那个人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门锁上了。但Becky记得她在黑暗中伸手摸自己头发时的温度,记得她退后两步时手指在发抖,记得她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后面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那个句子的尾巴被灯亮的那一刻切断了,但Becky觉得她听懂了。
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拼了很多遍,拼出来的每一个版本都让她心跳加速,然后胸腔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她蜷起腿来。
雨声里,她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清迈,没有芒果树,只有一扇锁着的门,和门后面那个她够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