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最后那几天Becky过得像一滩死水。她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一碗泡面,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遥控器从第一台摁到最后一台再摁回来,一个节目都没看进去。
Freen每天早上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会顺手带一袋芒果糯米饭放在餐桌上,连包装袋的结都打好,拆开就能吃。
Becky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碰过那些东西。
但等她进房间之后,Becky会走到桌边把袋子拎起来,检查里面的饭,芒果厚,糯米软,配的椰浆单独装在小密封袋里,倒上去的时候顺着米粒的缝隙慢慢渗进去,渗得均匀。
Freen是个做什么都做得太仔细的人,仔细到让人找不到挑刺的缝隙。
八月末的某天傍晚,Becky蹲在茶几旁边翻新学期的分班通知。
她父亲去世后学校的通知没人替她看了,要不是Nan发了条消息提醒,她可能连开学日期都记不住。
通知书上写着她的班号和她班主任的名字,墨印打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个名字,盯了整整十秒。十秒之后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从垃圾桶里把纸团翻出来展平了看。还是那个名字。
Freen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她晚上想吃什么。Becky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知纸,声音硬得像块石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被分到我们班?”
Freen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响声在安静下来的厨房里显得特别大。她没有回头,只是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声音隔着一层油烟传过来:“我申请调去你们年级的时候,你还没开学。那时候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在乎。”
“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当你的老师。”Freen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很优雅的蝴蝶结,瘦得腰身收进去一大截。“但是你们年级本来缺语文老师,校长的安排,我没办法拒绝。”
Becky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拍得手掌发麻。“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住在一个家里还教同一个班 全校人都会说”
“说我是你继母。”Freen把火关了,端着盘子走到桌边。菜盛得整整齐齐,绿是绿红是红,连点缀用的香菜都摆成了一个圆圈。“全校人都知道我是你继母,这是事实,不是谣言。”她把盘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Becky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饭她没有出来吃。菜在桌上从热放到冷,Freen一个人在桌边坐了很久,最后把两盘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Becky在房间里听见冰箱门关上那声闷响,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开学那天曼谷的太阳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泼。
Becky穿了一身最旧的校服,白衬衫领口洗得发毛边,裙子膝盖的地方有一小块怎么也搓不掉的墨渍。她特意把自己收拾得邋遢一点,想让新同学觉得她是个不好惹的人。
她在校门口碰见了Nan,Nan一把薅住她胳膊:“你瘦了好多。”
Becky说:“没觉得”。Nan盯着她看了两秒,识趣地松了手,换了话头:“听说我们班主任换了个年轻的,我哥说去年高三的老师。”
Becky的脚步顿了一下。“男的女的。”
“女的吧,好像。我哥说长得还不错。”Nan的胳膊肘戳了戳她,“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她们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Becky看见自己班教室门口围了一圈男生,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在吹口哨。她心猛地一跳,脚步放慢,想让Nan先走。Nan已经挤进去了,回头朝她招手:“Becky快来,我们班主任真的好年轻啊!”
Becky站在教室后门外面,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讲台上站着的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花名册,正在低头翻页。她抬头笑了一下对门口探头探脑的学生说:“进来找位子坐吧,开学第一天别迟到。”
Becky的脚钉在原地动弹不了。
“Becky!”Nan从第二排探出半截身子,“这里这里!”
Becky低着头从后门溜进去,走道两侧的同学纷纷转头看她,她听见有人小声问那是谁,有人答不知道。她把自己塞进Nan旁边的座位,把书包塞进抽屉,全程没有抬头看讲台。
Freen在讲台上开始自我介绍,很温柔,但是很有气势:“我叫Freen,这学期是你们班主任,也是语文老师。希望这一年咱们配合好。”有男生在后排吹了一声拖长音的口哨,Freen没有理,继续说:“教室规矩不多,上课别趴桌子,作业按时交,有事可以来办公室找我。咱们先认识一下人,点到名字的站起来让同学认个脸。Becky。”
教室安静了一秒。Becky的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和念别人不一样。
Becky站起来,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脊背挺得笔直。全班的目光聚过来,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还有几个女生交头接耳。
Nan在旁边用气声说“你跟你继母住一起对吧”,Becky没理她。
“好,坐下。”Freen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大约两次眨眼的工夫,然后移开了。
Becky坐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膝盖上,压到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
一整节课Becky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桌面上上一届学生用小刀刻的划痕看,横一道竖一道乱七八糟的,最清楚的是四个字“不想上学”。她觉得那四个字刻得真好。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第四节课,Freen没有再点她的名字。但Becky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从讲台上落下来,不重不轻地扫过她坐的这片区域,像夏天傍晚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缕余光,想躲都躲不开。
午休的时候Nan拉着她去小卖部买汽水,排队的时候Nan凑到她耳边:“你那个后妈。”
“继母。”
“哦,你那个继母,真的好漂亮。全班男生都在说她。P’Tee你认识吗,就坐最后一排那个高的,他说他决定这学期语文课再也不睡觉了。”
“关我什么事。”
Nan看了她一眼,吸了一口汽水,橙色的液体在塑料吸管里晃荡。“你俩住一起不尴尬吗?”
“尴尬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Nan举起汽水瓶碰了一下她的,“要觉得不舒服你就来我家住几天,我妈反正天天念叨你。”
Becky说不用。
但那天下午放学她没有直接回家,那个家,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了。
她在学校对面的小公园里坐着,看一群小孩追着足球跑来跑去,看卖烤串的大婶从三轮车后面掏出一把新竹签,看曼谷的黄昏一点一点从橙红变成紫灰。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她才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路灯亮了一排,像有人在道旁种了一串发光的蘑菇。
推开家门的时候Freen已经做好了饭。
桌上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和以往一样,碗筷和椅子都安排好了。
Freen坐在桌边看书,听见门响合上书站起来:“回来了?饭刚做好。”
Becky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间隙瞥了一眼餐桌,那碗汤冒着热气,是她喜欢的。她没说话,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坐在桌子的最远端,离Freen隔了整整半个桌面的距离。
Freen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碗沿不烫,温度刚好入口。Becky喝了一口,酸辣的味道冲上鼻腔,她憋了整整一天的鼻酸忽然有点压不住了。
那顿晚饭吃了二十分钟,两个人说了不到五句话。Freen问学校怎么样,Becky说还行。
Freen问同学认不认识,Becky说认识几个。
然后就没话了。Becky洗碗的时候Freen回了房间,门虚掩着。Becky低头洗碗,水流冲过指缝的时候她想起父亲走之前那个晚上说的话“她帮你藏着一些东西”。
藏着什么。到现在她也没想明白。
作文布置下来是第二周的语文课。Freen站在讲台上说:“这周练笔,题目不限,自由命题。写你最想写的东西,什么都行。字数不限。下周一交。”
全班一阵骚动,不限题目不限字数,这种作文要么最好写要么最难写。
Nan小声嘀咕“那我写我昨天做的梦行不行”,Becky没有接话。她趴在桌上转笔,笔在指间翻了两圈掉在桌面上,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一小片墨渍。
她盯着那团墨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葬礼上Freen白裙子胸口那朵灰色的泪花,想起深夜门缝里的光,想起那几颗薄荷糖的糖纸被她一张一张夹进日记本里。一种尖锐的东西从心口往喉咙管顶,又酸又涩,她不想写。但她又知道她非写不可。那个念头在脑子里滚了一整个周末,她得写点什么,写给她自己看,也写给那个人看。写给Freen看。
周日晚上Becky坐在书桌前开了三回笔。第一回写了两行撕了,第二回写了半页撕了,第三回她换了张新纸,憋了五分钟,最后写了一个标题:《我的继母》。写了三段又觉得太直白了,重来,标题改成《搬进来的那个女人》,还是觉得不对,又撕了。
满地都是揉成团的纸球,脚底下踩得嘎吱响。最后她趴在桌上,额头顶着桌面,笔尖点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圈,洇到快透纸了。
她忽然想通了,她不要写什么“我的继母”,也不要写“搬进来的那个女人”,她要写一个人,从她的角度去看。
于是她坐直了,换了张新纸,写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粥,写她半夜听见隔壁有人在哭却没有敲门,写她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把早饭放在门口。她把Freen搬进来之后所有那些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全部摊在纸上,一句一句地码。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她写了一个人站在灵堂里穿白裙子的样子,写了“她像一朵开错季节的花”那句话。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划掉,就这么留下了。
周一交上去的时候她把作文本夹在一摞作业中间,没有署名,她赌Freen认不出来。她赌那些细节还不够明显。但交完作业的那个下午她的胃一直像揣了一团乱麻,搅得她坐立不安。
周三上午语文课,Freen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来放在讲台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讲课,而是翻开了最上面一本:“今天这节我们来读一篇优秀范文。”Becky低头转笔,笔又在桌面上打滑了。
Freen开始读。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落下来,平淡的,不带任何表演性的东西。
她读第一句的时候Becky的笔停了。“父亲走后,她住进了我的房子。”第二句,第三句,Becky的血液从头顶开始往脚底退,像被人猛地拔掉了塞子。
那是她的字。她没有署名但Freen认得。全班的耳朵都支楞起来了,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哪篇感人的小说,可是越往下读,越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是Becky写的那篇。那是她写的。Freen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顿了一下“我希望她永远不要搬走。”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噗地笑了,笑声像火柴擦燃了一样在几个角落接连响起来。“这写的谁啊?”“天哪好直白。”“这也太真了吧。”
Becky的脸烧得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沸水。
她把头埋得低到桌面,耳朵里嗡鸣声盖过了所有的笑声。
Freen合上作文本,红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学生的后脑勺,精准地钉在Becky缩在第二排椅背后面的那半颗脑袋上。“这篇,”她说,“作者对情感的捕捉很细腻。但结尾过于坦白,缺少留白。”
下课铃响的时候Becky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她撞翻了门口一个女生的水杯,杯子在地上摔出一道裂痕,水泼了一地。
她没停下来道歉,一路冲到走廊尽头的女厕所,把自己关进最里面那格,双手撑着马桶水箱盖子,低头看着蹲坑里自己的倒影晃来晃去。
她的耳朵还是烫的,手指在发抖,胃里那团麻忽然变成了石头,坠得她站不直。她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又出去了,隔间外面有人在洗手,水流哗哗的。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出来,用冷水拍了两遍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到脖子根,眼白充血,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她抹掉那层汗,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她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里面只有Freen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翻作业本,听见门响抬起头来。Becky反手把门关上,那声咔嗒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你故意的。”Becky走过去。
Freen放下手里的红笔,摘掉眼镜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抬头看她。那眼神不躲不闪,像早就知道她要来,像下午的太阳照进一个敞开的窗户,坦坦荡荡的。
“你写的时候,”她说,“就没想过我会看见?”
Becky一把撑住她的桌沿。“你是我继母。你是我老师。你怎么能”
Freen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尖响。她一步跨到Becky面前,抬手按住Becky的肩膀,掌心隔着衬衫布料落在肩头上。
“我怎么不能。”Freen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轻到像在说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秘密。
“你写那些字的时候,想过我会读吗?你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你自己知道吗?”
Becky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能感觉到Freen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在微微使力,没有推她,也没有拉她,只是像一根定住她的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你恨我。”Freen说,“因为你想要的东西,你连名字都不敢写出来。”
Becky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像夏天傍晚暴雨来临前憋在闷热空气里的那种窒息感。她的手从桌沿上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差一点点就能碰到Freen垂在裤缝旁的另一只手。
“那你呢?”Becky听到自己嗓子哑了,哑得像被人掐过的。“你把我那篇作文留在最后批改,还打印出来。你为什么要念?你念的时候在想什么?”
Freen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她转过身去拿桌上的水杯,背影在下午的光线里拉出一道窄长的影子落在办公室地砖上。
“下次,”Freen背对着她说,“别写希望她永远不搬走。写希望她留下。”她顿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说给自己听的,“如果你真的敢的话。”
Becky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视线从Freen的背影移开,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批改记录上,她看到了自己的作文本翻开在最后一页,文字下面画了一条很长的红色波浪线,波浪线底下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
字很小,小到像怕被人发现似的。Becky弯腰凑近看,那行字写着“我答应你。”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她趴在桌面上。
窗外没有雨,阳光正好,但她的整个胸腔里像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雨声大得盖过了全世界所有的声音。
红笔写的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翻转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颗被抛进井里的石子,怎么都落不到底。“我答应你。”她答应什么。她答应留下来还是不搬走,是看见那些字了还是看见她了,还是她根本从一开始就看懂了每一句每一个字只是假装不知。Becky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轻轻绷紧。她想她大概是完了。从看见那行红字开始,她就再也回不到恨她那个安全的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