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立」「朝」「青森」

我在白纸上，按照等边三角形的排列，依次写下三个人的名字。

但「青森」在结构上有些扎眼，于是我又把它划掉，在一旁补上「玲衣」二字……唉，可这样又不是漂亮的等边三角形了，心里莫名一阵懊恼。

「首先，朝和青森同学，是正在交往的情侣」

我在「朝」和「玲衣」中间画了一根双箭头，在箭头下方写下「恋爱」的字样。

「夕立对青森同学……虽然也喜欢，但那只是『作为朋友』的喜欢，或者称之为『憧憬』更加贴切？而青森同学对夕立的喜欢，大概只是『对学妹的关照』罢了」

思考片刻之后，我又在图上补上「（对朋友的）喜欢/憧憬」以及「（对学妹的）喜欢/关照」两行小字。

最后，还是绕不开夕立与朝的关系啊。

笔尖在纸上停留许久，溢出的墨水，在「朝」和「夕立」之间洇出一片漆黑，像一道深不可测的裂谷。

「喜欢」

如果只是想填满这幅关系图，我大可以写上「（对姐姐/妹妹的）喜欢」或者「（亲情的）爱」这种「绝对正确」的词汇。但我知道，那只是在逃避问题本身。

说到底，朝和夕立接吻那件事，实在是太脱离我的认知了。甚至像是烂片导演为了吸引观众眼球而强行插入的、不合逻辑的一个镜头，与整部电影的基调格格不入。

「咕哝咕哝……」

思考未果，于是我只好写下「（？）的喜欢」这种模糊的表述来草草收尾。

……还不如写「（亲情的）爱」呢。

我犹豫着是否要在「夕立」和「玲衣」之间再补上一个「疑似情敌」的箭头。但毕竟目前尚未证实，加之若再在纸上涂涂改改，画面会显得异常臃肿，很不美观——嗯，就算了吧。

而且，要是真的画上「疑似情敌」的标记，那岂不是还要在「朝」的旁边标上「疑似出轨」？简直就像是在亲自为女儿断罪一般，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

幸好，刚刚还无比流畅的笔尖，忽然间只能在纸上印出划痕了。取出笔芯一看，墨水已经彻底枯竭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蠢事啊……」

我把这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扔到一旁。

许久未整理员工室了。翻箱倒柜找了半晌，才从犄角旮旯的抽屉里找到一盒黑色水笔——是谁把常用品放在这么隐蔽的地方……诶？难道说是我自己吗？

再这样下去，过个三十年，我该不会真要患上老年痴呆吧？更何况身体也越来越差了，孤苦伶仃的退休生活到底该怎么过哟。

我揉揉眉心，走出员工室。

店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高挑的女人。方才找笔找得太过投入，竟没听到开门声。

「欢迎光临……啊」

我认出了她。咖啡色的长卷发，不如电视机里那般光泽，反倒有些乱蓬蓬的，似乎近期疏于打理。她的面部比我六七年前见她时要老了许多，但在网上，却有不少人认为「就是要这种脸才对味」。可这不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女性的脸吗？除了皮肤白了些以外，我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你果然在这里啊！」

见到我后，女人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声，与她出演的电视剧里，那位中年知识女性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位客人，如果您是来买书或者咖啡的，那么请您保持安静。如果不是，请立刻出去」

「别这么着急，闲聊一会儿又不会怎样，书我会买的」

她把胳膊搁在柜台上，手背托着下巴，咧着嘴打量我。作为回应，我也盯着她那双狡黠的眼睛。混合着柑橘和玫瑰瓣的气味从她的锁骨处渗出。这种名贵的香水，只有在靠近时才能闻到浓烈的香气，稍远一点，便察觉不到了。

「没想到，你还能找到工作啊？」

这家伙一开口就是让人不快的话题。来找茬的吧，果然是来找茬的吧！

「那确实，没您过得这么好」

「过得好，我吗？」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是浮夸的笑意。

「大演员女士，您在百忙之中抽空莅临寒店，本人不胜荣幸……你想听这种话？」

「你这人，说话还真有意思啊！」

眼前的女人鼓了鼓掌，连掌声都那么矫揉造作。

「『30爱』两个月前就杀青了，如今我可是无事一身轻呢。话说，电视剧播了几集了？7集还是8集？听说最近挺流行的，怎么样，你看了吗？我演得如何？很不错吧~连我自己都满意得不得了哇。那个如此漂亮优雅的美女居然是我这种人演出来的，真是令人作呕」

「我没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30爱」，全称「30年后还爱你」，是一部最近热播的穿越恋爱电视剧，连我这种平日里很少追剧的人，也常常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相关内容……

而我眼前的女人花间桃（はなま　もも，Hanama Momo），是本剧的主演之一。

同时，也是将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罪魁祸首。

童星出道的她，历经诸多不顺，甚至还经历过了丧夫之痛，与患有罕见病的儿子相依为命，但还是靠坚韧的意志熬了过来。最终于中年时期，凭借自己出色的演技获得认可，接连出演了多部电视剧。在人气榜单中也力压一众年轻女演员，名列前茅。

这是花间桃的励志故事，而此刻，励志故事的主角正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只是和老朋友叙叙旧而已，人老了，总爱念叨过去的事情，不是吗？」

「我可不记得自己是你的朋友」

「好啦。毕竟，是谁让你的生活堕落至此的，我心里有数」

眼前的女人像是一个巨大的病态集合体，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斥着恶意。而在那虚张声势的恶意背后，又潜藏着隐隐约约的自卑和绝望。

她像个绝症患者，以那种将一切抛诸脑后的癫狂，来让自己暂时忘记病痛，忘记自己是个必须匍匐在地、向上天祈求怜悯才能苟活的存在。

于是，她在我身上渴求什么？

她眼珠一转，兴奋地挺直了身子。

「呀，机会难得，要不就让你帮我挑本书吧，这总归是你分内的工作吧？」

她抓住我的手。手劲意外地大，掐得我很疼。

「……好」

既然是我职责范围内的合理请求，我便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恪守职业道德」这一品质，是否适用于这位「故意找茬」的家伙，我也不大确定。

「首先是上个季度热销的推理小说……」

我不知道她的喜好，于是按常规顺序向她推荐。

途中，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既没有「这个听上去挺有意思」的感慨，也没有「赶紧下一本吧」的催促，她全程只是眯着眼跟在我的身旁。我时常能感受到她那灼灼的视线，从头发到腰腹再到脚尖，让我浑身不自在。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地方。

反正这家伙肯定也没兴趣买书，就当是一次导购演练好了。

好~我是您指定的清水牌导购机器人~的那种感觉。

「然后是最新的杂志……」

「村崎（むらさき）女士」

「……」

她忽然叫住了我，用那个我略感陌生的姓氏。

「怎么了，村崎女士，我记错你的名字了吗？」

「没有，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那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在这家店工作的？」

「……随你怎么叫」

老实说，我并不在意别人叫我「村崎」还是「清水」。只是代号罢了，一个是天生就有的，一个是后天获得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话，我们就一样了」

她站在我的身后，将双手挂在我的肩膀上，然后缠住我的脖子，宛若一条毒蛇。手指化成蛇信子，拨弄着我的上衣衣领。

「为什么，父母会赐予人家这种人，这么美丽的姓氏呢？简直就像受诅咒的胎记，即便人家嫁了人，证件上也改了名，可事务所的大家却依旧叫人家『花间』呐……哦对了，村崎女士知道吗？『花间』的『花』，指的是『夕颜花』哟。花间家的女性，寿命都相当短暂呢」

女人的自称变成了更为黏腻的「人家」，像是在撒娇。

她咳嗽了两声，仿佛她当真是薄命红颜。

如果不是她的手臂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或许会对这个带有恐怖色彩的民俗故事生出几分好奇。

「这位客人，麻烦不要对店员动手动脚」

然而她没有松手，反倒是绞得更紧了些。

她将嘴唇凑到我的耳畔，呼吸声清晰可辨。

「呐，村崎女士讨厌人家吗？」

「讨厌」

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她一定知道我会这么回答，于是「咯咯咯」地，像个小女孩似的笑了起来。若是再年轻个20岁，我还能称赞她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但现在，略带嘶哑的嗓音只能让人联想到「惺惺作态」这个词。

「然而，就算这样，村崎女士也没有生气呢，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吗？还是说，你天生就不擅长『生气』？」

「……我在生气」

「不，村崎女士没有在生气」女人放开了我。我回头看时，她的脸上泛着绯红，已是如痴如醉的神色。「因为，我可是真的见过村崎女士愤怒的模样！村崎女士在对我宣泄怒火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的！」

电视机里温文尔雅的「国民妈妈」，私底下竟然是这副痴态，若被她的粉丝看到，不知会作何感想。

「如果你是来激怒我的，我有权利把你赶出书店。哪怕你是大明星也一样」

「哈哈哈，开玩笑的。别赶我走，我这就买书。让我看看……喏，这本看上去就不错」

我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摆在橱窗前的一本写真集，封面上的女人平和地躺在百花盛开的草坪上，眼睛半睁半闭。

封面的上方，赫然写着「花间桃」三个艺术体大字。

「什么时候出版的啊，事务所都没告诉我」

「四月初」

和「30爱」首播的时间差不多，是为了给电视剧造势而推出的。

女人翻看着自己的写真集，时不时嘟囔几句我听不清的自言自语。

我实在不想和这人纠缠下去了。请快点把书放到收银台上，结账、包装，然后赶快走吧，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希望以后再也不见。

女人终于翻到了最后几页。画面里除了花间桃以外，还有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男孩，牵着她的手，坐在她的身旁。

「啊，我和事务所说过不要把这几张放进去，结果他们根本没听耶」

男孩是花间桃的儿子，患有大脑方面的罕见病，是花间桃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的——官方推文如是写道。

「真是好笑啊，一个快40岁的半老徐娘，和一个智力有问题的社会累赘，竟然会成为镜头的焦点，还被大家啧啧称赞，你说这个世界奇不奇怪？」

「智力有问题的社会累赘」，这刺耳的形容，竟然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称呼。

「……大家都说你是个好母亲」

「我知道，毕竟是事务所帮我营销的。我又不关心他。反正那个傻瓜孩子什么都不懂，给两颗糖果就会笑了。而且你也不喜欢他吧？他可是把你女儿惹哭过呢」

「就算我不喜欢，也没办法听她的亲生母亲这样议论他」

「亲生母亲……」女人脸色一沉，皱纹像集结的虫群在脸上肆意爬行。童话里的湖中女巫，在她身上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啊，村崎女士还不知道。也是，毕竟事务所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其实，我不是那孩子的妈妈。那孩子身上肮脏的罕见病，是她父亲与姑妈交〇的产物，就像我的父母一样。啊，这么说来，我也和他一样污秽不堪呢」

女人踮起脚尖，轻巧地绕道我的耳畔。

「其实呀，人家现在都还是处子之身……」

你这家伙都快40了，稍微有点自知之明啊。就算用蛊惑心智的娇媚腔调，也不会再让人感兴趣了。你以为自己是长生的塞壬女妖吗？再说，你面对的可是个同样年近40的前警察大妈耶？

「嗯？没有反应。我还以为富有正义感的『前警察』会有所触动呢？」

「我为什么要对你的家庭纠纷感兴趣？如果你想诉讼的话，请联系葵浦警察局，不要再纠缠我这个『前警察』了，好吗？」

「真冷淡啊」女人忽然环抱住我的腰，脑袋耷拉在我的肩上。「那就再告诉你些别的好了……呐，你知道我的丈夫，在死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疲劳造成的突发急性心肌梗塞」，新闻是这么报道的。但在当时，夫妻二人都算不上知名演员，所以这则新闻并未引起轩然大波。反倒在花间桃走红之后，这桩旧闻才被翻出来，成了赞颂夫妻俩敬业相爱的美谈。

「你见过那花团锦簇的溃烂皮肤吗？这一块那一块的，漂亮得很呐！他一直瞒着我，直到全身上下开满了洗不掉的印记，也不敢去医院，怕败坏名声，然后就……窝囊得死掉了。那才是真正的『花间』啊！不是我这种，生来就受到诅咒的秽物」

挂在我腰间的手不停颤抖着。我明白这个举动的意义，那是坠入河中的人，正竭尽全力地试图抱住漂流物，是常人的求生本能。

「啊对了，那个传染给他的小偶像，长得真~的很可爱啊！只是在事发后不就，就被经纪公司解约了。现在她应该……十八、十九……哈哈，二十三岁了呀！她现转行做主播了，粉丝还挺多耶——毕竟她声音那么好听，随口说两句暧昧的话，就能骗来不少打赏，连我都被她迷倒了！哦，村崎女士肯定不认识她吧？我一会儿帮你找找嗷，那个小偶像的账号……」

「……我不想知道」

「是吗？那就算了。哦对了，那个小偶像的经纪公司主管，竟然是个大型娱乐企业老板的孩子咧。他们要是认真起来，下水道的老鼠都能给你吹嘘成珍馐美味。随便提携一下，我就成了『好妈妈』『好妻子』了，笑死人了」

无论语气多么刻薄，也掩盖不了字里行间中流淌的悲伤。女人正在以近似戏谑的控诉，将那些万不可诉诸他人的秘密，讲给一个无比厌恶她的人听。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她，更对她的人生没有丝毫关心。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说出去吗？」

「村崎女士不会说出去的，我从六七年前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确定了」

「那你可真看得起我……好了，如果要买的话就赶紧去付钱，我可伺候不起您了」

我试图挣脱她——比我想象中要轻松得多，她没有过多纠缠，很快就松开了抱住我手。可当我转身向收银台走去时，她一把擒住我的左臂。

「你要干……啊！」

刺痛沿小臂蔓延开去，大脑一阵晕眩。

强忍身体的不适，我集中注意力。眼前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最终对焦成了一张心满意足的笑脸，是那种丛林深处的野兽，虐杀猎物时的满足神态。我低头看向小臂，那里多出了一排牙印，周边的皮肤渗出了一片酒红。

「即便我这样对你，村崎女士还是没有生气呢」

「……」

我应当愤怒，应当怒斥着这位行径恶劣的女人。让她滚出书店，永远不准再进来。我甚至可以动手打她，这完全符合刑法典里正当防卫的条件……如果是个正常人，无论脾气好坏，遇到此般侵犯，不可能还能和和气气地说话。

可我不一样。

我天生就丢失了些什么。

那女人充满期待的眼神，到底是在迫切地寻求什么？

等我发怒？等我像六七年前一样，将拳头挥到她的脸上？

「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这是我能做出的唯一反抗。

「村崎女士呀！」

她提高了音调，与书店氛围不搭地刺耳。

「你这人，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意思啊！搞不好，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请不要再恶心我了」

总感觉过完今天，我的神经衰弱又要加剧了。

结完账后，我将这位麻烦的顾客送出店门。好好，祝您以后的演员生涯一帆风顺万事顺遂，如果您有读书需要的话请移步市立图书馆~小店藏书稀少，满足不了您的需求，敬谢不敏~最好是一辈子都不要再见。

推开店门后才发觉，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真是不合时宜的雨啊，要是这女人以此为借口，在店里多赖一会儿，我可真遭不住了。

索性回员工室拿把备用雨伞送她算了，钱算在我的头上。亏了就亏了吧，花点小钱就能把灾星请走，我可是再乐意不过了。

「我去给你拿把伞」

「不，这样就行」

刹那间，她纵身跃入雨中。长裙摆动的背影，竟真有一丝少女的姿态。

只是她手中的写真集，也被雨水浸湿了。作为书店店员，我多少有点心疼。

「我真羡慕村崎女士的两个女儿呐，能有个这么尽职尽责的妈妈！」

「替我向你的女儿们问好，备受欢迎的当红女星『花间桃』向她们打招呼，我保证她们一定会很开心的，哈哈哈！」

……

明明什么都不管，朝这个女人挥挥手，我就可以摆脱她无礼的纠缠了。

但不知为何，我的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如岩浆般炽热，如巨石般沉重。

如果不在此刻喷泄而出，我预感，它将会从山巅滚落，将我碾成齑粉。

这份情绪，和六七年前一样。

……

「你不许，拿我的女儿们开玩笑！」

在朦朦胧胧的雨中，女人的笑容开始僵硬、褪色，从一个花季少女，重新沦落回沼泽中的老妪。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村崎女士，我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你果然和我不一样，不，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才是疯女人，对呀，我不该忘的！你该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女人单手扶在脸颊上，面露潮红。

雨水从她的眼角流向指尖，然后——

「咚」、「咚」、「咚」。

和我的心脏一同，坠向地面。

「……」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呐，我改变主意了。在永别之前，我还会来看你的。我要亲眼看到你最落魄、最痛苦的表情！我好期待啊，下一次，你究竟会把怒火倾泻到哪个幸运儿身上？还会淹没在水中吗？会溺死、还是又将侥幸获救呢？」

「滚，现在立马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再次发出恶心的大笑。

她踏进积水的坑洼，溅起的水滴如同凭空绽放的花朵，簇拥在她的脚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