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过后,「浅井书屋」再次回归了宁静。青森同学还在看手机,而我则睁着眼愣神。随后,陆陆续续来了五六位学生,其中有两人穿着「葵中」的校服,结账的时候和青森同学有说有笑的,大抵是她的朋友。还有一位刚下班的工薪族,进店买了杯咖啡就离开了。
以上就是放学和下班后的「黄金一小时」内的全部客人了。
然而有一位常客,几乎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与悦耳的「叮叮咚咚」的风铃声一同踏入「浅井书屋」的,是我在晨间亲手编扎的栗色马尾,以及那令人治愈的笑靥。
「妈妈,还有玲衣学姐!」
「呀,夕立酱终于来了」
青森同学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小跳着来到夕立面前,捏了捏夕立的脸——我懂,看到这小天使的面庞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双手……喂,但不要太得寸进尺,头发不准摸,这是我白天辛辛苦苦梳好的。
「妈妈还有一个小时下班,先让青森姐姐陪你玩一会儿吧」
「好~」&「没问题!」
两人异口同声地应下。
夕立似乎还挺喜欢青森同学的。每天社团活动结束后,夕立都会直奔「浅井书屋」来找青森同学玩,一口一个「玲衣学姐」「玲衣学姐」的,很是亲昵。
据我所知,青森同学有一个姐姐,所以在家中一直作为「妹妹」生活,好不容易能在这短暂的时光里当一当「姐姐」了,我看她也乐在其中。
两岁的差距,对于我这种年近40的中年人来说几乎没什么差异,但对于十几岁的孩子而言,已经是「低年级」与「高年级」,甚至是「中学生」与「高中生」这般天壤之别了。
我也曾担心让青森同学陪夕立玩耍是否合适,不过浅井女士对此是这么表态的:「没事,就让她们玩吧,反正我们店里也没多少客人,不会影响营业的,而且夕立和玲衣都很开心,不是吗?」。该说浅井女士待人宽厚呢,还是太过随性了呢?
于是,青森同学的工作里便多了一项「陪夕立玩耍」的任务。虽有公权私用的嫌疑,但既然店主都没有意见,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了。
最近两人似乎迷上了围棋,总是围在一块儿研究死活题。虽然我对此一窍不通,但听身边的家长说学围棋可以锻炼思维。这么看还是个不错的爱好耶。
我看向休息区的夕立——深思熟虑的模样,也很可爱。
还有青森同学,不要以奖励为由摸夕立的头啊!
「喜欢啊……」
看着关系融洽的两人,我不禁又陷入了思考。
夕立对青森同学的喜欢,以及对朝的喜欢,是一种喜欢吗?
青森同学对夕立的喜欢,以及对她恋人的喜欢,是一种喜欢吗?
答案当然都是否定的。但我依旧忍不住往更深处想,不同类型的喜欢,是否存在某种共性,又以何为界限,能否相互转换?
然而我不是心理学家,只是个因为亲耳听到女儿和女儿接吻而胡思乱想的母亲罢了。关于「喜欢」啊、「爱」啊之类的论题,就算我想破脑袋,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玲衣学姐,明天见」
「嗯,夕立酱也……哦抱歉,明天我和人有约呢」
「这样啊。那就后天见!」
下班后,我们在店门口与青森同学道别。不知为何,换回校服的她,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形单影只。
「哦对了,舞姐,还记得今天我和你说过的事吗?」
「说过的事……是指明天请假吗?」
「不是那个啦。唔嗯,忘了就算了!」
她嘟嘟嘴。脸上浮现出略微的不悦。
高中生毕竟也只是长大了的小孩子,偶尔也会阴晴不定。
更何况青森同学又不是我的女儿,我也没那么多闲心去揣摩她的心思。
回家的路上,我牵着夕立的手。这幅光景还能持续多久呢?在我们踏入家门之前,在她寻得所爱之人之前,在她甩开我的手、开始嫌弃我拖累了她的生活之前。
可即便到了那时,夕立在我眼中,也依然是那个纯洁的天使。
「夕立」
「嗯?妈妈?」
呼唤她的名字时,我的心中总能涌起一股暖流。
「……夕立,喜欢青森同学吗?」
「嗯,喜欢哦」
我知道,夕立所说的「喜欢」,与我想知晓的那种「喜欢」,并非同一回事。
「那姐姐呢?」
「嗯,我也喜欢姐姐哦」
可我依旧忍不住向夕立确认。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怎样的回答。倘若夕立说「我不喜欢姐姐」,难道我就能如释重负吗?不会。我只是在这毫无意义的问答之中,寻求一个能让我安定的锚点。
「那……夕立喜欢妈妈吗?」
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能问出这种话?
夕立的手忽然自我的指尖脱落,如融化的细雪。我慌忙回首,发现她站立在原地。
「妈妈……不一样」
她低着头,轻声呢喃。
金色的夕阳代替我亲吻她的额头,我从女儿身上看到了一丝神圣的光晕。
「啊,我不是说我讨厌妈妈,我只是……就是那个……」
不要这么激动……妈妈明白那个意思。
对父母的爱,对朋友的爱,对恋人的爱,尽管它们被统一冠以「爱」的名号,但那是截然不同的三样存在。
我相信夕立并没有厌恶我,至少现在没有。
「没什么,就当妈妈没问过,别放在心上」
我重新牵起夕立的手,但不敢注视她的眼睛。
这样就好。
余晖照耀下的影子,把夕立娇小的身躯拉得很长很长。
或许有一天,她的影子会和朝的一样长,甚至比我的还长。
◆ ◆ ◆ ◆ ◆
我时常感叹,推理小说中的情节是何等绝妙。瞒天过海的作案诡计,鞭辟入里的逻辑推演,还有那些充满戏剧性的爱恨情仇,往往比粗粝拙劣的现实生活要精彩得多。要是真让那些小说家去警察局待上两个礼拜,估计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漏洞百出的案件,就足以把他们折腾得身心俱疲了。
就譬如我眼前这幅毫不讲理的光景。
翌日下午。
「这是什么情况……」
「都说了,这位是我的男朋友啊」
自从与我关系恶化后,几乎没再没来过书店的朝,此刻罕见地站在了柜台前。
「就算你这么说……」
而她身边的那个人,即使戴着一顶刻意的遮阳帽,架着一副莫名其妙的墨镜,还在六月天里穿着厚重的棕色大衣,但从那帽檐下方垂落的金色刘海,以及满分的女子高中生气质看来,毫无疑问——
「你好,阿姨,我是朝的男朋友,佐藤莲(さと れん)」
不不不,你才不是什么「佐藤莲」,你是「青森玲衣」,「浅井书屋」的临时员工、百分之百的女子高中生、夕立喜欢的「玲衣学姐」,就算把长发藏进帽里、压低嗓音,也还是青森玲衣。
「……」
「怎么了?我前天不就告诉过你,我有喜欢的人了吗?我也懒得藏着掖着了,喏,女儿的男朋友怎么样,很帅吧?满意了吧?」
朝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介绍自己的恋人,而是近乎挑衅。
所以说,昨天青森同学提到的那个「向她告白」「让她做男朋友」的人,正是我的大女儿,清水朝——是这个意思对吧?
懂了懂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才没有!
朝把「男朋友」带到我的面前是什么意思?青森同学打扮得这么古怪又是要搞哪出啊?
「玲……莲是个很优秀的人,长得帅气,成绩好,在班上人气也很高。如何?你的不肖女儿能交到这样的男朋友,是不是完全没料到?哈哈,妈妈惊讶得都说不出话了耶!所以说你就别再担心我了,我能把自己的生活处理妥当,我可比妈妈认为的要厉害得多!」
「诶?原来我有这么优秀吗?」
想要好好伪装的话,请不要暴露自己的本音,青森同学。还有,别偷偷捂嘴笑了,我在柜台后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青森同学和朝居然是同学啊。虽然校服相同,也在同一年级。但既然青森同学认识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清水」在这一带并非常见的姓氏,而且有不少亲戚说过朝长得很像我,所以青森同学不可能没怀疑过我们的关系才对。
「所以妈妈,不要再干涉我的情感生活了,好吗?」
这让我怎么回答……
而且我也只是在前天问了一嘴而已,在朝眼中,这就已经算「干涉情感生活」了吗?
「知道了……」
改善与朝的母女关系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噗,哈哈哈」
一直捂着嘴的青森同学,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为了憋笑而紧蹙的眉头,也如咖啡里的冰糖般化开了。
请收一收笑声,青森同学。这里可是书店,不要大声喧哗。
「玲衣……莲?」
轻快的笑声扑灭了朝的气焰,她慌忙转身看向自己的「男朋友」。
「原来朝在妈妈面前是这样的呀,真是的,和学校里完全不是一个人呢」
「玲衣,我们不是说好……」
「抱歉抱歉,可我实在忍不住了」
「喂,玲衣!」
嗯?原来朝也会用撒娇的语气嗔怪别人吗?
玲衣摘下口罩和墨镜,放下帽子,解开发带。那团束成丸子状的头发,宛如金色的瀑布般倾斜而下。接着她脱下大衣,里面的校服早就被汗浸湿。在六月的天气里穿这种衣服,想必相当折磨。
「Hello,舞姐,又见面了」
「这是怎么回事?」
朝困惑地看看我,又看看青森同学。嘛,当然我也毫不知情。
「你认识我妈妈?」
「不只是认识哦,大概是一周要见6次的关系」
「你在这家店打工!?」
「bingo!」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啦!」
朝像一只被玩具骨头耍得团团转的大狗狗。与其说她在气愤地质问青森同学,不如说是在「嗷呜嗷呜」地表达委屈。那焦急的表情仿佛在说,「明明我这么信任你,为什么要捉弄我啊」。
夕立猫猫,朝狗狗,青森狐狸。
我是动物饲养员吗……
「因为,感觉很有趣啊!」
直率的回答,让我家的大狗狗瞬时哑口无言。她嘴唇微颤,我想她此刻一定很想说一句「可是……」来反驳,但显然她没有找到适合的接续。
正当我饶有兴趣地观察朝的动作时,她倏地瞪了我一眼。
看我的眼神,明显和看青森同学的不同……只有妈妈受到这样的区别对待,就算再顽强的钢铁心脏也会碎开一角的!
「那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又没问过我……」
不不,怎么想都不能怪罪到我这个不知情者的头上吧?
「啊,今天怎么姐姐也在店里……诶?玲衣学姐?姐姐怎么牵着玲衣学姐的手?」
在这场混乱中,常客也如期而至。
女子高中生之间的恋爱,对于眨巴着无邪双眼的夕立而言,或许过于费解了。
不,别说夕立了,就连生活经验丰富的我,到现在也只是一知半解。
「不是这样的,夕立,你先听我解释」
「没有错哦,夕立酱,其实我就是你姐姐的女朋友哦!」
青森同学抱住朝的胳膊,像灿烂的太阳倒映在蔚蓝的海水中。两人毕竟都是一等一的美人,这副景色想必会让路过之人赞叹不已。
「不是,玲衣,你先别胡闹了。还有为什么夕立也认识玲衣啊!」
「我和夕立酱可不只是认识哦,大概也是一周要见6次的关系」
「也是啊……」
面红耳赤的朝再次瞪了我一眼,难道又要加罪于我了吗!?妈妈只是在书店里勤勤恳恳地工作挣钱而已啊!
……
闹哄哄的氛围里,似乎有什么违和的东西,暗自潜藏在了众人的笑声之下。它们像微小的黑洞,在这狭小的书店中产生、坍塌、湮灭,发出人耳不可辨识的音爆。
既然注意到了,我便无法视而不见,尤其是与女儿们相关的事情。
那不安分的异样,如同一缕极细的蛛丝,自我的指尖悄然探出,不断延伸。
最后落在了夕立的笑脸上。
……对啊,为什么夕立会笑呢?
与她相吻的姐姐,以及她喜欢的青森同学,成了恋人。
没有沮丧、没有生气、甚至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反而是在笑。是苦笑?暗自窃喜的笑?还是由衷祝福的笑?都不像。
仿佛她完全不在意朝和青森同学的关系,明明这两个人都与她密切相关。
夕立的真心究竟在哪里呢?
忽然,我与夕立对上了视线。
那是电光火石般的刹那,我的目光,与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但转瞬之间,她又将视线移开,仿佛那短暂的交汇只是我的错觉。
……
今天的营业在年轻女孩们的相互调侃中结束了。
吃过晚饭,夕立回卧室休息去了。朝则握着手柄,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里的红发姑娘,是她操纵的游戏角色。这貌似是一款到处捡素材、合成强力道具、然后挑战怪物的角色扮演游戏。最近朝很沉迷于此,虽然我不太明白它好玩在哪里。
我走到她的身旁,她往另一侧挪了挪,给我腾出了坐下的空间。
朝现在……这是在狩猎一条龙吗?画面看上去相当激烈。于是我决定默默等到战斗结束。
「今天不说『少玩点游戏,快去学习』之类的话了吗?」
反倒是朝先对我开口了。
「我应该没有这么凶地说过那些……」
「反正在我眼里都差不多」
啊,画面里的红发女孩只剩下一格血了,真的不要紧吗——诶?吃了个什么道具就把血回满了?
「游戏,看上去很激烈,和我聊天不要紧吗?」
「没事,这是回合制游戏,反应慢点没影响……妈妈应该有很多想问的吧?」
嗯,确实如此,我内心的诸多疑惑——关于朝的,关于夕立的,关于青森同学的;在我视线内的,在我视线外的种种,都困扰着我。
但我也明白,「提问」并非解决疑惑的唯一途径。我与朝之间的隔阂,不是靠几轮问答就能填平的。
「我没什么想问的」
「……那你还坐到我身边」
「只是关心下女儿而已」
「……净是好听的话」
大概是在书店里闹腾累了,晚上的朝,不像平时那样尖锐如针。
「青森同学还真是幸福呢」
「嗯?」
「毕竟她可是在和我家的女儿交往啊」
朝的手顿了一下。
「……可是玲衣她,比我漂亮,也比我优秀」
「但她还是选择了你,说明在青森同学眼中,朝就是天底下最优秀的人,难道不对吗?」
「不……」
朝嗫嚅着,最终没有说下去。
我与朝之间陷入了一片沉默。
电视屏幕里鲜艳的色彩、龙吼与爆炸的巨响、接连不断的光波、光怪陆离的世界,都成为了朝掩饰自己的幕布。只要她假装沉迷于游戏之中,就可以暂时获得与我对话的豁免权。
直至她再次开口。
「女生和女生恋爱,也没关系吗?」
这算什么问题?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几日的思绪混乱,让我的常识发生了微妙的偏移。至少在困扰我的问题中,恋爱双方的性别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一项……啊,难道说是因为担心女生和女生的关系不被我接受,所以朝才让青森同学假扮成「男朋友」吗?
「没关系,妈妈不会在意这个」
「但也有很多父母,会在意『家族』啊,『后代』啊之类的事情」
「唔嗯,妈妈不会拿这种东西说事。我只希望,朝在未来能过得幸福。朝也不是小孩子了,妈妈相信朝的选择,只要朝和对方是真心相爱就好」
「真心相爱……」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揣摩蕴藏在其中的情感。
「只要真心相爱就可以了吗?」
「嗯……啊,但是年龄太大的不行,尤其是大一轮两轮的那种,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不行」
「……」
虽说我嘴上说「相信朝的判断」,但那并不全是真心话。有些三四十岁、早已踏入社会的人,嘴上说着蛊惑人心的甜言蜜语,将魔爪伸向尚不成熟的学生,以此满足自己的变态掌控欲。当然,并不是说年龄相差10多岁的人之间不可能萌生爱情,但就我在警察局接触到的案例来看,对于这类恋情,不得不给予高度警惕。
朝忽然退出游戏,关掉了电视屏幕。
「怎么了,不是还没打完吗?」
「我已经没有道具了,下回合就死了」
她丢下这句话,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客厅。
「朝!」
面对女儿突如其来的离去,我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好不容易与她之间的气氛有所缓和,我还想再多聊几句。
可朝的回眸,阻断了我的念想。
还是那副冰渣般的神色,甚至比两天前更加刺骨。
「妈妈不要再关心我了,你倒是,再多关心一下夕立啊!」
带着我无法理解的愠怒,朝快步踏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门一关,我便再也接收不到朝的电波了。
「夕立啊……」
不知为何,朝在最后提到的「夕立」的名字,一直刺痛着我的内心。无论是在我洗衣服的时候、洗澡的时候,还是躺在床上、盯着呼呼作响的吊扇的时候。那句充满愤怒的「再多关心一下夕立啊」,始终像是一朵燃烧的酒精灯,火苗不大,却将我的心脏炙烤得无比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