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初中。确切的说，是回到了初中的画室。
傍晚时刻，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被夕阳映得醒目，它们飘摇在画布上，给其上画了一半的水果、罐子、盘子，点缀了点点星光。火红的晚霞仿佛能燃尽一切——所以我在画画时，总会让画布背对窗。
鼻腔里充斥着碳粉味，和幽幽的油画棒味。是我刚开了一盒。
我正面朝夕阳，对着镜子画肖像。
如果有大作业，放学后我会在这里画没完成的作业，像今天这般无所事事的傍晚，我也就安静地对着镜子画一会儿。
他们和我说，总能看到我在画自己，还说真好啊，自己就是个标致的模特。他们会发现画布上的人比我更消瘦，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以为是艺术加工，实则是，这么多年过去，我都要渐渐淡忘姐姐的样子了。她和我有些相像之处，比我瘦，兴致总比我高，所以，我照着唯一的参照物——我自己画，无可厚非。
爸爸看我离开家后也保留了画画的习惯，就主动给我报了艺术课外班，课外班的老师说我在作画上有天赋，于是我初中走上了这条路——归根结底，我在画她，也是理所应当的。
“茉莉前辈！”
一阵呼唤自头顶的广播压下来，我倏地一惊，但毕竟是梦，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一定是小荷，比我低一年级的学妹。她总把画架搬到我旁边，坐在那安静作画，有时还会让我看她画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建议。
她说喜欢我的画，大家也总这么说，可小荷终究和大家不一样。她明确向我表示过，自己不太喜欢我的“自画像”，说虽然形正，利落，但完全不像我，不真实，像是个幻想出的角色。
我不会因此生气，毕竟她不知道，那不是自画像。他们也没必要知道。
“茉莉前辈，我喜欢你！”
画室内回荡着这般暧昧言语，却没她的身影，声音是从校园广播传出来的。原来她不只是喜欢画，还喜欢我。
这些不全是梦境虚构，起码有七八分现实。
几个月前，父亲的公司破产了，是突发的，毫无预兆的，可能早有苗头，只是他从不和我说，毕竟初中后我们见面的次数也不多。我不确定自己和爸爸的关系好不好，但我认为，他至少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说我们可能无法再一起生活了。爸爸通过各种途径要到了外婆如今的联系方式，又通过其联系到妈妈，乞求她收留我——虽然我们法律上已经不是母女了。
……还记得我们六年来第一次通话那天，妈妈哽咽着，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茉莉，我好想你……
确定暑假办理完各种手续后就去妈妈家住后的某天，小荷问我是不是会报考同市那所艺术类非常强的高中，那也是她的梦想院校——我和她说，我要走了。
她问我为什么，问我可不可以不去，在这里有很多朋友在，不开心吗？去了就要独自一人，要重新开拓人际关系了。
我说，我必须要去。而且，我不画画了，我要在考试前努力补习，高中去走文化类。
她哭了，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总在问为什么，因为最关键的事我从不和他们说。他们不会懂的。那里有人在等我。
我知道了那个人要报考的高中，考试类别，而且用我们这里的文化课成绩加线上面试也能申请。
我总在等待命运指引我们再次相遇，而这天，终于要到了——以一种我一言难尽的方式。
在我背起书包，要踏出画室，和它作别时，小荷说了那样的告白。我觉得她很勇敢。
我拒绝掉了，我不适合她，清纯可爱又天真的她应该找一个对她更温柔，更有耐心的人，而这点，我仿佛并不具备。
意识渐渐朦胧。睁开眼时，透过窗帘的微光已然把卧室照地暧昧。仅凭这片光亮，就足够看清对面床上睡得正熟的姐姐。
讲真的，我回来那天，拉着行李箱走下高铁时，都在幻想姐姐是我那些画作上的样子——现在这般睡着的样子就很像。但当我在出站口张望——我看到了站在角落的她，一切都变了。
僵硬，冷漠，起初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后来又想她是不是病了，可通过一路上的互动就能发现，姐姐现在就是这样。
是不是我画过太多她的笑容，所以她如今笑不出来了。或许是我不在这六年里，她因为某人、某事，受到了伤害……心头酸酸的，当时的我真想扑上去，抱住她，跟她说没事了，我回来了。
可我也只是呆楞着，不知该怎么面对如今的姐姐。我们仿佛从没见过。
我离开床，悄悄换好制服，推开房门去洗漱，再之后到厨房去。冰箱里有昨晚姐姐做的奶油蘑菇汤，炒洋葱口蘑碎时有点糊，但焦糊后味道更有层次，所以也不错。
她不太会把控热油的手法与节奏，把黄油热炸开了，往里面倒食材，还站在一旁边用锅盖挡着边翻炒，全程皱着眉头，却还是冷着脸，念叨着“我自己没问题的”，真可爱啊。
今早就把这个热一下，配烤吐司面包和小番茄吃吧。
汤热关火，趁着土司还没烤好这段时间，我洗个手，冲回房间。
“姐姐。”
姐姐虽然早上总是犯困，但基本上只要轻轻叫一声，就能渐渐醒过来。刚醒这段时间她像是在梦游，所以还是在旁边看着点比较好。
一般这时候我会先把她要换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丢到她旁边，这样她就会自己迷迷糊糊地套上。前两天早饭时，她说自己完全可以把衣服穿好，不用我帮忙，所以最近我做到这一步就可以回厨房了。
清晨的头发打理很重要，我们俩都是那种一觉醒来头发就乱蓬蓬的类型，早上不得不花些时间做这件事。姐姐她倒是能把头发打理好，但过于精细，很慢，所以偶尔我忙完了手头的事还是会去帮她。
真不知道这六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早饭时间会有些紧，在姐姐还迷糊着的时候，我就给她推到洗手间让她洗漱，同时赶快回房间检查一下自己的书包里是否遗落东西。不知道这所学校午餐的节奏如何，所以今天打算吃食堂，也就没早起准备午饭。
目前一切完美，清晨环节成功打出了All Perfect，可喜可贺。
但这只是第一关。他人即地狱，真正的困扰一定会发生在学校。
踏出家门第一件事，先告诉自己——茉莉，不要被人牵着走。
……
最近几天和姐姐间的氛围缓和了不少，大抵是我们在渐渐变得熟络。路上经过书店，姐姐向我吐糟昨天的热可可好难喝，我支支吾吾不知说了什么，脸涨得发烫，满脑子都是昨天倒在她怀里哭的画面。
经过购物中心时，遇到了小百合。她先看到我们，然后从身后扑上姐姐的后背，姐姐一个没站稳，差点向前仰倒，还好我反应快，一个转身把她们俩全接住了。
小百合夸我身手真不错，姐姐就冷着脸调侃她。她们好像总会这样，而且跌倒过很多次了。我想不通，明明知道会摔倒，小百合为什么还要扑上来。
而且，她们之间的氛围真不错。和她们俩站在一起，我好像只是个外人。
我伸手将肩上的书包带拉高，盯着姐姐随着步伐自然摆动的手。说不定把它牵起来，会显得很特别呢？咀嚼着口中的空气，将其咽到肚子里。
又不是小孩子了。
……
这一上午过得比想象中要平淡。和大家闲聊，安稳地上课，仅此而已。
课间姐姐会坐在座位上，时而看小说，时而眺望窗外，有时小百合会来找她聊两句，然后很快就会被姐姐赶走。我回头看她，她就歪着脑袋疑惑地看我；我若不去看她，她也不会来主动和我搭话。
同学，可能确实是这种感觉。但，我和她不只是同学啊。
午休时，我和姐姐去了食堂，空位很多。我们点了两碗拉面，价格合适，但味道属实一言难尽，怪不得没什么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学生吃什么应急食品。
“就是这个味道。”我问姐姐为什么吃地那么起劲，那么香，姐姐如是回答，“只有吃到这种调味猎奇的食物，才能知道自己真的在学校。”
“你过去三年一直吃这个？”
“……”
姐姐的食量大概是我的四分之三，可我还是怀疑她那瘦弱体型是不是吃多了这种东西导致的。
“这个吃多了，会觉得速食食品很好吃。”
姐姐补充道。她环顾四周，然后把目光埋进自己的面汤。她捻着手里的筷子，两支树脂筷子的棱角在一起打架，发出了微弱而清脆的咔哒声。
那双眼睛变得晶莹，眨了两下，睫毛呼扇着。
“晚上一起吃吧。”
她淡淡地说，又闷头挑起碗中的拉面。
不知她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只是忽然想这么说，但我更希望，如果那真的和我有关，就来多和我说说话。
只是坐在那，望着窗外；读着小说；对我若有所思，若有所言，却不为所动——就让我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我的那些肖像画一样。
我的画，起码还会对我笑。我不是在抱怨，真的没有。
“茉莉？”
“……啊，怎么了？”
声音微微颤抖，那并非我所想。
“……没什么。”
又是这样，又是这句。她低下头，瞥向地砖。通过光滑地面的反光，让我沿着桌的边缘，在地上看到了两张算不得开心的脸。
我是不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会回到六年前那样。
而且，就像出门时说的那样——茉莉，不要被别人牵着走。
尤其是关于姐姐的事，我会成为真正握着锁链的那个——我隔着制服，握住环在左手的手链，如是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