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还挺新奇的。」
坐在座椅上,灯子用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缓缓加速的风景,轻声说道。
「七海前辈以前没有出门旅行过吗?」
我赶在列车发动前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然后坐在了灯子身旁的座椅上。灯子闻言摇了摇头。
「旅行是有过,但都是和父母一起。和亲人以外的人一起去其他城市,我还是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反正只是附近的城镇,就算没有大人陪着应该也没问题。」
灯子只是「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看着不断从窗外飞驰而过的楼房与树木。见此,我也没有找什么新的话题,就这样和她一起看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我们俩现在会在前往另一个地方的列车上,还要从昨天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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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
「嗯,就是旅行,七海前辈觉得怎么样?」
单独去探望灯子的第二天,在和佐伯前辈、学生会的其他人以及灯子的朋友一起去探望了一次后,我表示自己还有事想和灯子说,所以就单独留了下来。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后,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灯子一起去旅行。
「什么怎么样……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现在可不是放假,旅行什么的也太想当然了。」
「但七海前辈现在是休学状态吧,既然没有去学校,那在哪里不都差不多吗?」
「但我们都还是未成年人,旅馆的事——」
「关于这些,你就放心吧,我已经提前和我的父母还有灯子的父母说明过了,是在他们同意之后我才来邀请你的。」
虽然说得轻巧,但实际上征求双方父母同意的过程相当手忙脚乱,毕竟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也就过去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具体的过程就不多加赘述了,总之,童年玩伴的这层身份确实起了很大作用。
「……那为什么是旅行?」
灯子似乎放弃了从根本上否决我的想法,坐在床上的她揉了揉额头。
「七海前辈不是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谁吗?」
「既然不知道的话,就去寻找吧。」
「如果不存在真正的自己,那就去创造一个自己。」
我将自己想了一天的话告诉灯子,她一边听着,一边慢慢睁大了眼睛。良久,她才说出了一句话。
「我以为你是那种更加循规蹈矩的人。」
「如果我是那样的人,就不会在全校同学面前揭你老底了。」
「你果然是故意的啊。」
意识到自己顺口说出了不太妙的话后,我连忙清了清嗓子,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该准备的我都准备好了,现在缺的就是你本人的意见了。」
「要是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继续待在家里吧,我也不会再来找你了。」
虽然嘴上说得很洒脱,但我心里还是相当紧张的,毕竟要是灯子拒绝的话,先前做的那些事就全部变成白费功夫了。让灯子寻找真正的自己,这是我最后得出的答案。既然灯子认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在扮演姐姐,那么就让灯子通过亲身体验认识到,即使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接触完全不同的事,她也一样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从而寻求到真正的自我。
当然,我也不敢保证通过这样短短几天的旅行,灯子就能够意识到自我的价值,能够改变在长达数年的时间中形成的观念。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能够在放弃之前,做最后一番努力。毕竟,恐怕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在经历了相当煎熬的几分钟后,灯子最后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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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吗……哈啊。」
目的地离我们居住的城镇并不远,坐了一两个小时的车后,我和灯子一起提着行李走出了车站。我们上车的时间是傍晚,而现在夕阳已经笼罩了这个陌生的城市,车站前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更加渲染出一种寂静的氛围。灯子左右看了看后,刚开口想说些什么,就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刚上车没多久,灯子就在车上打起了瞌睡,直到下车前才被我叫醒,看来现在还没睡醒啊。我看着灯子湿润的眼角,觉得她的这幅模样还挺新鲜的。
「还是困吗?去了旅馆之后要不要先说一会?」
「算了,既然都出来旅行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把时间花在睡觉上。」
对话到这里就中断了,虽然我想找一些话题聊一聊,但每次看向灯子那看不出情绪的侧脸,就又不知道该事些什么了。城镇不大,从车站出来走了一会后就到了旅馆。办理好入驻手续,我和灯子走上二楼,找到对应的房间后,用钥匙打开了门。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柜子,衣架,卫生间,以及放在墙角的……一张床,至于大小,只能勉强躺下两个人。显然灯子也有些在意这件事,转头朝我看了过来。
「那个,毕竟是临时定的,大部分房间都已经满客了,最后只能找到单床房了。」
我当然不可能是故意定只有一张床的房间的,要和灯子睡在一张床上,光是想想就很尴尬。好在灯子似乎也没有抓着这件事不放,拿着行李走了进去,我舒了口气后,也跟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为了不占用上课时间,所以旅行的时间只有两天两夜,周五放学后出发,周日晚上回去,时间可以说是相当紧张,不过考虑到这座小城除了靠海以外,基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光看可以玩的地方,时间也差不多足够了。但问题是,我带灯子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玩啊……虽说实现目的的方式基本就是玩。
将行李从箱子里拿出并整理好后,房间的那扇小窗已经完全被黑暗所占据。我顺手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灯子坐在床上,一边看着窗外,一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按下开关,小小的房间瞬间被来自天花板上的亮光填满,灯子一边用手挡住眼睛,一边转身看向了我,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不满,但我并没有在意。
「七海前辈还有什么事要做的话就早点做吧,待会就可以睡觉了。」
「这么早就睡觉了吗?现在才不到七点。」
「因为明天早上有事要做,为了防止起不来,还是早点休息吧。」
「知道了,都听你安排。」
她又拿出了先前应付我时那种无所谓的语调,不过她愿意听我的也总比之前的倔脾气要好。和灯子说了一声后,我就拿着衣服先进了浴室。一边放洗澡水一边用花洒清洗身体,等洗好后水也放得差不多了。
泡在仿佛要将身体溶解的热水里,我看着眼前陌生的墙壁,突然有种不真实感。自己居然和灯子两个人一起去陌生的城市旅行,而且还住在同一个房间。也就是说,灯子她现在,就在和我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想到这里,原本就被热水泡得发红的脸变得更烫了,像是要将脸藏起来似的,我将下巴埋进了水里。都是女生,我这是在害羞什么啊。
洗完头,穿上带来的睡衣后,我看着浴缸里的水,思考片刻后,还是没有放掉。拿了条毛巾,用力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后,我走出了热气腾腾的浴室。
「浴缸里的水我还没放,七海前辈如果要自己再放新的也可以。」
「嗯,我知道了。」
怎么回事?感觉灯子的语气有些奇怪?我看向灯子,却发现她已经抱着自己的衣服进了浴室,随着砰地一声,浴室的门被用力地关上了。
灯子难道有大力关门的习惯吗?我一边拿起吹风机将头发弄干,一边看向隐约响起水声的浴室。灯子她……现在就在里面洗澡吧,不不不,我到底在想什么东西,明明之前合宿的时候还一起洗过,现在还隔着一面墙呢,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加大了吹风机的风力,想要将那些奇怪的想法都吹走,结果一不小心把头发吹得一团乱,理了半天才理了回去。
灯子还在里面洗澡,于是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当初和他们商量的时候,就约好每天都要打电话报平安,虽然有种被当做小孩子的感觉,但毕竟事实就是我们还不算是大人,而且我也不讨厌被父母关心的感觉。
「在给父母打电话?」
听到手机外传来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灯子正一边用毛巾裹着她黑色的长发,一边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刚刚洗完澡的灯子,洁白的肌肤上还带着几分红润,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但还是能看出隐约的曲线……所以说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因为和灯子共处一室,所以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吗?我用力摇了摇头,结果脸颊蹭到了挂断键。她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抬头看向一脸诧异的灯子,我感觉自己的脸比洗澡的时候还要烫。
「那个,我去阳台重新打个电话!」
没等灯子反应,我就像是弹起来一般从床上坐起,抓着手机跑到了房间自带的小阳台上,然后用力关上了门,推拉门重重地撞在门槛上,让整扇门都摇晃了起来。直到这时,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在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又开始了怀疑人生。
「阿嚏!」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才感受到已经将我彻底吞没的,夜晚的冷气。连穿着常服的时候都感觉有些凉意,更别提刚洗完澡穿着睡衣的现在了,继续待下去,肯定得感冒。在花了几秒钟权衡丢脸和生病后,我还是果断选择了前者。
「说完了?」
看到我又回到了屋内,还在吹着头发的灯子转头看向我。黑色的发丝在吹风机的吹拂下缓缓飘动着,还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像是包含光泽般,给人以一种水润的感受。
「说完了。」
我一边硬着头皮撒谎,一边坐回了床边,拿起手机,准备给父母发消息解释原因。因为摇头结果把电话挂了这种理由肯定是说不出口的,不过父母也看不到这里的情况,所以就随便编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发送完消息后,手头就闲了下来,我一边随意地刷着手机,一边偶尔抬头看一眼还在吹头发的灯子。
「长头发原来这么难打理啊。」
「是啊,真羡慕小糸同学,短头发吹一下就干了,平时也不用经常梳。」
看着灯子吹完头发后,又拿起梳子梳了起来,我忍不住感叹了一下。灯子看了一眼我的头发后,也跟着感叹了一句,随后又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要不也留个短头发好了,小糸同学你觉得呢?毕竟小时候的我就是短头发吧,按照你之前说的,我不用再做姐姐的话,是不是重新剪短会比较好?」
短发的灯子……我看着面前慢慢将绸缎般的黑色发丝梳理整齐的灯子,想象了一下短发的她。虽然也不至于很丑,但是——
「还是现在的七海前辈比较好看。」
我老实地将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但灯子听到后却别过了脸。等一下,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灯子难道真的更喜欢短发?我稍微挪了挪身子,看向灯子的脸,然后就看到那白皙的脸颊上带上了几分淡红。心中的那份紧张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无语的后知后觉,现在想想,单独把那句话拎出来,确实有点奇怪。但那也只是普通的夸奖而已吧,应该没什么奇怪的才对……
我们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直到灯子洗漱完毕,也坐在了床边后,我才有些不情愿地开了口。
「七海前辈要睡里面还是外面?」
「我都可以的。」
不要给出这种让人为难的回答啊。看向一旁低着头的灯子,我最后还是决定不要把选择权交给她了。
「那七海前辈就睡在里面吧,我睡在边上的地方。」
灯子点了点头后,动作有些僵硬地爬上了床,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后,将双腿伸了进去。看着那仿佛操作着精密仪器的动作,我不禁失笑,然后顺手关上了房间的灯。随着灯光消散,房间瞬间被从窗外涌入的黑暗所吞没,我掀开床边的被子,也躺上了床。
床不算大,虽然背对着灯子,但还是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她的气息,让人非常在意。再加上担心碰到灯子,所以一躺上床,就不敢再改变原来的姿势。在身体与心理的双重负担下,我完全没有任何困意,只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赶快入睡。
「侑。」
「怎么了,七海前……」
听到身后那已经称得上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做出回应,但很快,我便被那个陌生的称呼止住了话语。明明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但却让我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脏的跳动声仿佛隔着鼓膜传入脑中。
「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也,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你有很久没有这样叫过我了,有些不习惯而已。」
记忆中那个女孩对我的称呼再次出现在我得耳畔,让我恍如隔世……当然也有这个原因。但更重要的,不是因为以前的灯子这样叫过我,而是因为这样称呼我的,是现在的灯子。有什么不同于以往,未曾体会过的情绪,随着这个简单的音节,进入心脏,融入血液,在全身各处流淌着,让我感到原本有些冰凉手脚渐渐开始发热。
「是吗?这样的话,还是继续叫你小糸——」
「不,不用了。反正以前也叫过,还是直接叫名字比较好……」
虽然我很清楚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也很庆幸有这么一个好用的借口,并为此舒了口气。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我连忙继续推进了话题。
「说起来,七海前辈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明明之前都是叫我小糸同学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感觉差不多可以了。毕竟现在都睡在一起了,还用姓氏称呼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睡在一起。这种惹人误会的说法让我差点忍不住转身去看灯子,但最后还是忍住了。真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有意识到。我想象着灯子现在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生气,于是就打算不回灯子的话了。但灯子似乎真的完全没意识到,见我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说实话,你突然说要和我去旅行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直到上车前我都还很担心,用休学的时间出去玩,会不会被大家认为是不务正业,会不会让他们失望,但那个时候我又想不到理由来拒绝你,所以就抱着随你的想法答应了。」
「结果,明明只是在酒店待了一个晚上,心里的想法好像就完全不一样了。虽然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但我现在好像真的像是从头开始了一样。」
「我体验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和家人外的人出远门,第一次和家人外的人住在旅馆,第一次和家人外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感觉真的很奇特。」
虽然知道现在插话不太好,但我实在是有些在意,再加上灯子越说越起劲,让我也被她所感染,于是就不多加思考地说了出来。
「所以说,家人外的人到底是什么?」
「嗯?就是侑啊,不然还能是谁?」
「这我当然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那个……」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论我再怎么努力,这句话也没办法说出口,一直堵在嗓子里,让人感到十分难受。也不知道灯子是不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让我只能自己在那里干着急。不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黑暗的环境给了我胆量,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我转身看向灯子。因为刚才隐约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吹动头发的触感,所以我想她大概是面朝着我的背。
果不其然,一翻过身,就看到了侧躺着的灯子,她似乎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但我之前也说过,这张床真的不算大,再加上她后退的幅度比较大,于是她的后脑勺和她的后背就一起撞在了墙上,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没,没事吧?」
「没事……」
灯子一边揉着撞到的地方,一边往我的方向凑近了一点,不过比起刚才还是距离更远了些。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躺在同一张床上,再远也远不了多少,我几乎能够感受到灯子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皮肤不由得有些发痒。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但奇怪的是,与平时不同,这样的气氛却不让人觉得难熬,只是给人以一种方才泡澡般的热度。最后,还是我无法忍受这几乎要让人在凉意渐浓的季节里发汗的温度,小声地开了口。
「总之,先睡觉吧。七海前辈可以朝着里面睡吗?」
「嗯。」
灯子用鼻音应了一声后,转过身,将后背朝向了我。于是,方才灯子的面容替换为了黑色的长发,虽然比刚才好上一些了,但总觉得只有视野中还有灯子的身影,就算闭上眼也还是会在意得不得了。没办法,我也转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