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按下门铃后，隐约能够听到门后传来的清脆响声。我一边等待着开门，一边观察了一下这栋公寓。本来还以为灯子的家会是那种独栋的房子，结果没想到是这种公寓。是因为印象中灯子以前的家是那种样子吗？说起来，开门的人应该是灯子的父母吧。我小时候见过他们吗？既然去过灯子的家，应该也有见过吧，但不管我如何回忆，也无法回想起灯子父母的样子。
「哎呀，你是？」
就在我努力回忆着的时候，伴随着咔哒的开锁声，房门打开了，站在门内的是一位看起来比母亲还要年长一些的女性，见到我之后，她先是表现得有些惊讶，在看到我身上的校服后，又很快露出了笑容。还没等我解释，她就先开口说道。
「你是灯子的同学吧？是来探望灯子的吧，这么晚过来，真是麻烦你了。」
「那个，我……嗯，我是过来探望七海前辈的，请问现在方便吗？」
「灯子她……不介意的话，先进来坐坐吧。」
「啊，好的，非常感谢。」
「哎呀，不用那么客气的，当做是自己家就好。」
面对家长时心里实在是有些紧张，我下意识地鞠了一躬。灯子的母亲见我这样，连忙让我站起身子，并带着我进了门。在玄关换上客人用的拖鞋后，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跟着灯子的母亲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很整洁，电视，沙发，餐桌，茶几，没有什么其他的装饰物。沙发上坐着一位中年男性，听到我们走进客厅的脚步声后，转头看了过来。那严肃的面容让我又紧张了起来。这位大概就是灯子的父亲了，我连忙打了声招呼。
「叔叔好，我是七海前辈的同学，听说她休学了，所以就想过来探望一下。」
「是灯子的同学啊，灯子她现在在自己的房间里，就是那一间。她现在应该还没睡，我帮你喊一声。」
说着，灯子的父亲从沙发上站起，走向灯子的房间，站在那扇门前，用手敲了敲。
「灯子，你同学过来看你了。」
门后的灯子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我站在相隔相隔数米的地方，只能隐隐约约地分辨出是灯子的声音。这时，灯子的父亲转身看向了我。
「这位同学，请问怎么称呼？」
「啊，那，那个……」
听到问我的名字，我一下子慌了神。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灯子的父母没有认出我也很正常，但在听到名字之后，说不定就会想起有这样一个人了，当然，这件事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时隔那么多年被以前朋友的父母认出来，稍微有些尴尬而已。最重要的，还是担心灯子听到我的名字之后，还会不会让我进去。但看着灯子的父母都已经开始向我投来怀疑的视线，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我叫小糸侑。」
「小糸侑……侑？你就是灯子小时候经常陪她一起玩的那个孩子？」
果然被认出来了，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对着一脸讶异的灯子父母点了点头。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们俩一起看了我一会后，脸上露出了微笑。那样的笑容，仿佛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枪声孩子一样。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以前是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都一样。」
「是啊，那时候灯子天天吃饭的时候都会念叨你，还说要是侑和自己做一所学校就好了，原来你们在同一所高中啊。」
「对了，你也是学生会的吧？校园祭学生会演出的时候，好像也有在舞台上看到你。」
「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我们俩一开始还真没认出来，时间过得可真快。」
「你能来探望灯子，真是太好了。」
「那，那个……」
灯子的父母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往事之中，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我也不知道是该就这样等着还是抓住机会插入对话，一时之间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着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了，我们一齐看了过去，发现灯子正一边握着门把，一边站在那里，她的身上穿着松垮的居家服，领口的扣子松开，露出了洁白的锁骨。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像是起床后没有打理过。她的脸颊有些泛红，那双眼睛则是直直地看向我，一脸地难以置信。
「灯子，小侑她来看你了。」
「是啊，没想到你们高中又重新在一起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灯子的父母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灯子的现在的想法，脸上依然带着和蔼的笑容。但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我，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了，但现在一言不发也不太好，只能勉强地打了声招呼。
「七……灯子，听说你休学了，我有些担心，就想过来探望一下，你现在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
灯子她听了我的话，又看了一眼笑容满面的父母，就这样把身子缩回了门内，然后，砰的一下关上了门。随着这道声音，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灯子父母脸上的笑容也带上了几分尴尬，但最为尴尬的，肯定是身为当事人的我。
「让你见笑了。」
「小侑你也别在意，灯子这孩子就是这性子。」
「我知道的，毕竟我是自己过来的，也没和灯子她说过。」
说着，我挪动脚步，走到灯子房间的门前，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指节与木门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等了一会后，也没有等到回应。于是，尴尬的气氛再次降临，我就这样站在那扇门前，继续敲也不是，就这样离开也不是，像是被看不见的笼子困在了那里，只能带着求助的心态看向了不远处灯子的父母。
「这孩子也真是，都几岁了还这么害羞。」
「是啊，以前的朋友加上现在的同学来看她了，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那个，其实是有原因的……」
眼见灯子的父母开始批判起了灯子，我连忙试着打圆场。说着说着，灯子的父亲像是想到了什么，让我稍等一下后，就走进了另一间房间，相必是灯子父母的卧室吧。过了一会，他从房间里走出，来到我面前后，递给我一样东西。我伸手接过，手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把钥匙。不会吧……虽然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可能了，但我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然后就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这是灯子她房间的备用钥匙，你先拿去用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您把门打开就可以了。」
冰凉的钥匙此时却像是烫得拿不住，我想把钥匙还给灯子的父亲，但最后又被灯子的母亲给推了回来。
「没事，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我们俩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他们就转身离开了，灯子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灯子的母亲则是拿起扫把打扫起来。我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完全没有往这边看的灯子的父母，叹了口气后，转身面向那扇紧锁着的门，将钥匙小心翼翼地插入后，转动了半圈，咔嗒一声，门锁来了。
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做坏事一样。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才将手放在了门把上，压下门把，推开门后，我先是走了进去，然后转身关上门，这才舒了口气，看向了房间内部。
房间里关着灯，唯一的亮光是从床边的窗户照进来的，明明我记得和佐伯前辈一起过来的时候，外面还没有什么月光来着，但现在却已经明亮到足以让人看清整个房间。和客厅一样，房间的摆设也很简洁，两个摆满书的书架，一个床头柜，一套桌椅，一张单人床，床边的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仙人球。
被子微微鼓起，显现出纤细的轮廓，黑色长发在枕头与床面上摊开，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明明是第一次来灯子的房间，也是久违的与灯子共处一室，但心中却没有刚才开门时的紧张，反而异常地平静。
放起脚步，缓缓走到床边，灯子将脸埋在了被子里，看不到她的表情。或许是刚才已经确认了她还有闹腾的力气，于是我也懒得搬椅子，就这样坐在了床边，将身子靠在灯子的床上。门后挂着灯子的校服，还有一面全身镜，应该是灯子平时换衣服用的。说起来，我的房间虽然比灯子的杂乱多了，但还没有全身镜，虽说我平时也没有穿上衣服后照镜子的习惯，但是不是放一面会比较好呢？或许是因为灯子一直不说话，我渐渐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来看看你的情况。给你发消息也一直都是未读，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所以过来探望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位置，明明我搬家之后，从来没有告诉你过。」
「是佐伯前辈告诉我的。」
「这样啊。」
把佐伯前辈的事说出去应该没关系吧。这样想着，身后的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轻微的吱呀声，大概是灯子坐起来了吧。我抬起头，然后就看到了灯子近在咫尺的脸，原来是翻了个身。灯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虽然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我似乎直到今天才意识到，灯子的脸确实很好看。
「那你现在应该确认过了，既然如此，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吧。」
「七海前辈就这么想赶我走吗？」
我故意这样问她，她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别过脸，有些闷闷地说道：
「那倒也不是。既然不走，那你还要做什么？」
「就想和你聊聊天，不行吗？」
「……该聊的东西，我们都已经聊过了吧。」
「是吗？我倒是觉得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说，尤其是现在。」
我一边转头看向房间，一边说着。或许是真的带入了闲聊的心态，与之前同灯子单独说话时不同，现在的我心中轻松了不少，说话也变得随意了起来。与之相对的，灯子现在却不像平时那样处处设防，变得有些柔软起来。
「七海前辈对话剧满意吗？」
「挺满意的。」
「既然满意的话，为什么之后还一直闷闷不乐，最后还像现在这样休学了。完成了最后一件姐姐的事，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吧。」
我很清楚灯子的心中是怎样想的，但还是故意这样说。一方面是因为希望灯子能够亲口说出自己的感受，另一方面也是我对灯子之前态度的小小报复。过了一会，灯子带着几分迷茫的声音才从脑后传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完成话剧，成为姐姐，我确实应该感到高兴，在话语演完后，我心中也的确非常激动。」
「但在激动之后，就什么也不剩了。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释然，有的只是空无一物的内心。」
「我已经成为了我眼中的，直到话剧演出成功为止的姐姐，但在那之后的姐姐，我不知道，也无从得知。而且，在其他人的眼中，似乎还有与我所认识的不一样的姐姐。」
「那么现在的我，既成为了姐姐，又无法继续成为姐姐，而且，只是成为了我眼中的姐姐……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听完灯子那仿佛带着哽咽的话语，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说出自己对灯子的期望，而是先说了些似乎无关紧要的事。不，应该说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了该怎么做。
「我也觉得那场话剧很成功。但是，万一失败了的话，七海前辈会怎么想？」
身后的床上没有传来回答，我也没有等待灯子，就这样继续说着。
「灯子的姐姐没能演出话剧，那样的话，连话剧是否成功，都是未知数吧。」
「不会的，姐姐她肯定——」
「在知道了还有你所不知道的姐姐后，你还能这样肯定吗？」
「……」
灯子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虽然没什么可笑的，但我还是不禁露出了笑容。
「自从你成功演出话剧，你就已经无法成为你的姐姐了。因为，你已经做了一件你姐姐没有做过，也无法确定结果的事。不论成功还是失败，这件事最终的结果，都是取决于你，归结于你的。」
「……那样的话，现在的我，究竟又是谁呢？」
灯子的话语中，透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动摇。这份动摇人我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想要说出那句「你不是别人，你就是你自己」，但就在我转过头去，看向灯子的一瞬间，那就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样也说不出来了。
现在灯子的困境，真的就能够用这句话完美解决吗？我想象着灯子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但怎么也想象不出灯子意识到能够成为自己后，大彻大悟的样子。不行，只是这样是不够的，只有像话剧那样，让灯子在亲身体验后，意识到自我的存在，意识到自己就算不扮演姐姐，一样可以拥有许多。这样的成果，是单纯的话语所无法做到的。
但是，究竟该怎么做？现在的灯子，就像是一个一直临摹着一位画家作品的学徒，明明拥有属于自己的绘画能力，但却将一切归功于自己临摹的那位画家，并在临摹完最后一张画后，陷入了「无画可画」的困境。但是，并不是真的没有画可以画了，只要找到自己想画的东西，只要摆脱先前那些自己临摹过的画作的影响……这样想着，脑海中就慢慢浮现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过于乱来的想法。
「七海前辈……」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我轻轻地叫了她的名字，但在等了一会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转头一看，发现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明明刚才还说得那么迷茫，结果转头就睡着了，这家伙真是……我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从地上站了起来。反正明天还会来一趟，就等到时候再说吧。
离开房间前，我看了一眼侧躺在床边的灯子，犹豫了很久，最后咬了咬压，走到她身旁，用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让她慢慢躺倒在床上，确认她躺好后，又把退到腰间的被子拉到了肩膀。这都没醒，这家伙睡得还挺沉的。看了一眼依然没有睁开眼睛的灯子，我吐出一口气。
做完这些后，我才打开门，离开了灯子的房间。婉拒了灯子父母再坐会的邀请后，我在玄关换上了自己穿来的鞋子。离开之前，我的目光被放在柜子上的一张照片吸引，那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夫妇站在两侧，在他们之间是一对姐妹，姐姐脸上带着恬静的笑容，妹妹则是满脸带笑地板抱着她的手臂。
姐姐长得像妈妈，妹妹更像爸爸。想到这里，我不禁扬起了嘴角。推开大门，原本令人不太习惯的冷风，此时却只觉得清爽怡人。